15年的春节来得比较早，年会后没几天就放了假，过完年，办公楼前玉兰花树含苞待放的那一天，人力资源部的李京在微信上敲她：“一件好事！这一轮公司普调薪资，廖总特别为你到集团总部去争取了，特批的18%。”
这意外的惊喜差点让她喊出声音，她老早前从李京那知道，跟年限有关，她比其他资深的主管的薪资要低不少。
她一边感谢李京，一边打听：“廖总怎么会突然帮我去争取啊？我们老洪知道这事儿吗？以前普涨撑死不就5%？”
“廖总上周让我把所有主管以下人员的薪资给他看，看完跟我说你工资太低了，我以为他就是顺嘴一提，没想到今天就让我通知你。”李京开始娓娓道来。
“据我所知，集团人力才审批完，还没到你们洪总这边，薪资调整的事廖总没有让我和部门一责沟通过，至于他知不知道，我也不太清楚了。”
李京的第一句话讲得很贴心很细节很不官方，让她几乎立刻确定，李京将是她在人力最值得交往的朋友；后一段话很谨慎，侧面回答了她的问题，点到即止。
“谢谢你把这个信息告诉我，等好事成真我请你吃饭！廖总那边，不知道怎么感谢，反正现在还在感动中！”
李京也很真诚：“等你的饭，也等你的好消息！”
又过了3天，老洪才把她叫进办公室，宣告了涨薪。
“我真没想到不在升职季也可以涨这么多钱！”陈以近假装很震惊：“感谢洪总的提携！”
自从上次农家乐牵手事件后，陈以近再也没有对老洪这么热情过了。
“那是啊，你以为这事儿平白无故能成吗？我去和老廖说的呀。”老洪眯起了眼睛，眼神在他那副日本手工定制的镜架后面闪烁。
“说什么？您跟廖总说要给我涨薪吗？”陈以近试探。
“是啊，我老跟他说，这个小姑娘的薪资匹配不上她的能力，不涨薪恐怕留不住人家。”老洪笑了笑，点了点桌上的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他又抬头定定地看了一眼陈以近。
他的话半真半假，语气也半真半假。她一时无法分辨。但涨薪这件事，是真的。
从老洪办公室出来，她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块光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怀疑、还有一点点不安。廖总为什么帮她？老洪又为什么邀功？这些事，她想不明白，但已经开始意识到，职场上的人情，没那么简单。
从老洪那出来，她立刻联系了集团总部的同事，也是她的高中学姐林亿伟。
几个礼拜前，她陪林亿伟看了奥体南的一个精装修楼盘，90平方的房子要160多万，但林亿伟当场就付了3万定金。陈以近吓死了，以为她脑子坏掉了——她们一路上过来，这一片还全都是工地，连生活配套都乏善可陈，房子居然可以这么贵！
“你作为一个地产人怎么一点都不关心房子的？奥体南是未来的行政中心、商业中心、金融中心，居住投资俱佳！”林亿伟甚至还劝她一起买房，跟她住一个小区。
她想到老是租房子也不是办法，开发商的样板间也确实好看，这个价格跟南京其他地方比还是算便宜的，则不由动心，但她看了看自己的存款和收入，还是退了下来。
这一波加薪，让她每月还贷的压力变小了许多，她几乎立刻动了买房子的心。
她点开手机里存的楼盘资料，一张一张翻过去。那些样板间的照片，那些“首付30%起”的字样，像一个个小小的钩子，钩着她心底那个念头——在这个城市，有一个自己的家。
但她知道，真要买，还得借钱。能跟谁借呢？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亲戚朋友，最后停在爸爸那儿。他会帮忙吗？她不确定。
“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廖总特地帮你加薪是在拉拢你啊。”林亿伟的问题出人意料。
林亿伟跟陈以近一个高中，但比陈以近高三届，是总部商业营销部的主管，第一次一起开会的时候她们就相认了。陈以近一开始抱着跟这位学姐套近乎，好给自己项目的考核排名拉点好感分的目的。没想到学姐看学妹分外亲热，主动帮她解决了好几次集团沟通的问题，这种真诚和不设防，令她感动且生出了很多信任感。
她也很相信林亿伟对人的判断，射手座的林亿伟热情简单，功利心不强，有自己的精神世界，无欲无求不干脏事儿不站队，令她看人看事非常客观又清晰。
“为什么？那廖总可能只是随手一帮。”陈以近想问她买房的事，结果她来说这些。
“你们廖总40岁不到，就被董事长称之为老狐狸了。他怎么不帮别人专帮你？而且还不让老洪提前知道？却允许人力提前告诉你又是为什么？”林亿伟分析得头头是道。
“他拉拢我干嘛呢，我能帮他什么？而且他貌似对所有人都很好，一碗水端得很平。”陈以近菜鸟本色尽显。
“他培养你啊，把你培养到配得上他的时候就会重用你了，你没有根基，又是在项目成长起来的员工，好用。”
“还有，你没听说过老洪是老安的人吗，老洪有时候挺不CARE老廖的。”讳莫如深的林亿伟又抛出来知识点了。
陈以近并非不懂，而是她的价值观里不认为人事关系能帮她上位。她进入这个公司2年多，一直在埋头干活，希望通过把活干好而受到重用。听完林亿伟这套分析，她甚至有点不以为然。
“你没听说过大家都说我是老洪的人吗？你现在又说廖总在拉拢我，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林亿伟把饮料杯狠狠地砸到桌上，凑近她：“你当然应该抱廖总大腿啊，他将来有大发展的，老洪很快要不行了！”
陈以近被她的架势笑到了，但心里又有点信她的判断。
抱大腿论还没来得及实施，陈以近先订了房，就跟林亿伟在同一个小区，这个楼盘是奥体南首批入驻的几家房企之一，据说一期20个人抢一套，后面二期可能会有60人抢一套。
在林亿伟的劝说之下，她心一横先把3万定金给交了，首付她选择按首套房只交30%来操作。
但码了码存款，48万的首付她还差20万，只能去借了。可是问谁借呢？陈汉生已经表示：“买房支持，但钱他一分没有。”
她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上的房贷计算器，把数字输了又删、删了又输。20万，每个月要还多少？她的工资能 cover 吗？她咬咬牙，告诉自己，能。
陈以近还是有方向的，爸爸虽然指望不上，但姑妈叔叔的条件都很好。直接借有点开不了口，她准备先钓鱼。
她先发了一条朋友圈：“准备买房了，凑钱中。”。
先打来电话的是姑妈，她向陈以近要了卡号转了十万块，又叮嘱陈以近谁也别说。
令她超级感动的是，几天后她在支付宝上无意中看到左轶转来的五万块钱，没有任何招呼，只有默默支持。
她看着那笔转账，眼眶有点热。她想，自己不是一个人。
最令他意外的是，居然收到了江约乘的信息：“房贷首付凑满了吗？”
她盯着那个名字，愣了几秒。然后回：“还没有，差5万块钱呢。”
“那，我借给你呗。”意料之中，但又意料之外。
“不了吧！跟同学借钱不太好吧，再说你新婚需要钱的。”她有顾虑。
“有什么不好的，你不要跟我客气，平时也帮不到你什么。”看来他不是闹着玩儿的。
她是想钓鱼，但她想钓的并不是他这条鱼。
她也明白自己跟江约乘不好经常联系，更不能有金钱往来，这种牵连让她难受。
“这样的，我爸爸说还要给我钱的，如果他没有给我我就跟你借。”陈以近最后找了借口，他才放心地退下来。
还差5万块钱，实在不行就去借信用贷款，她想，自己辛苦一点付利息好了，可以慢慢还，。
陈以近最后还是借了信用贷款，她没跟江约乘开口。
最终听说是是36人摇1个，这个成功率比预想得还要低。她忍不住发愁，可别钱凑齐了号没摇到，雷声大雨点小就丢人了。
人品大爆发时期，运气总是拦也拦不住。廖总看到了陈以近朋友圈，主动到她们办公室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原来这个楼盘的PM正好和廖总熟识，他一声招呼陈以近就提前进了场，PM让她在现场等，注意听自己的名字就好了。
摇号那天，乌泱泱的人马占领了酒店偌大的会议室，大家以夫妻、家族为单位成群结队、翘首以盼。
陈以近和林亿伟两个人被挤在一旁的角落，手里捏着身份证和银行卡，看着前面好几批人进去了，渐渐变得心急如焚。最终她在第七波里面被摇出来，是69号。
她站起来，情绪激动地在人群里往前挤，她和其他人像是一群主动向鲨鱼投食的水母。她瞬间被工作人员推进了宛如鲨鱼肚的黑屋子里，一个销售接住了她并命令道：“快点选房号！”
“我要9楼601”，她机械地报出了早就看好的房号。
只见那个销售身段灵活地爬到房源墙上把她选中的房号条撕了下来塞到她手里，然后把她一把扯到一张桌前，按进了一把椅子里面：“就在这里付款签字！有什么事找我。”说着就立刻消失了，她甚至都没看清这个销售的脸。
陈以近花了1分钟的时间刷了卡签了字，就被推出了鲨鱼肚，连签的什么合同都没怎么看清。
原来买房就是这么简单？像一个黑色的梦，这个梦虽然需要绑定一个人20年的人生，但却依旧人人趋之若鹜。在这个梦的最后，人一下落了地，世界里再无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想法，因为每个月一睁眼，你就有好几千的贷款。
走出小黑屋的时候，她看到林亿伟刚进去，她停下来出口等她。今天是她们两个外地女孩向这个城市提交投名状的一天，她们约好买完房一起去吃最后一顿大餐，最近的生活就要节衣缩食了。
她们是7月买的房，11月贷款终于批了下来。加上借的钱，她背上了130万的债，正式踏入房奴的行列。
欠很多钱，所以需要赚很多钱。她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停不下来的循环。在这个循环里，有不断膨胀的虚荣和野心，也有才华的荣光和深渊，更有生活的绑架和人性的幽微。这一切加起来，就是我们称之为压力的东西。
但这个压力也让人变得清醒，甚至认清了自己的位置——你赚得多并不代表你会比别人过得好，你为之努力很久的目标也许只是人家生活的起点。
左轶和江约乘之于她都是如此。但这是命运，自怨自艾是没有用的，只能往前走。
到此为止，陈汉生从头到尾对她买房的事情都漠不关心，可能是因为没钱，可能因为两者的矛盾没有说开。
陈以近和路西分手，陈汉生反而把她谴责了一顿，怪她脾气坏，他的话术是：“你都能把你爸拉黑，你对他能有多好”？
好在现实令她更加努力工作，对事业的追求更笃定，对爱情的期待更低，对人性的反问更频繁。
这一切在老洪眼里，陈以近却比一年前还值得挑战，不然为什么蠢蠢欲动的老洪又卷土重来呢？
或者他作为一个猎人，就喜欢这种独身在外流浪却又故作坚强的猎物，仿佛浑身都是软肋，一点点恩惠就可以被捕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