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事件后的第七天，我总算把隐岚宗的路认了个大概。
宗门依山而建，分了外院和内院。外院是练功场、讲学堂和普通弟子的住处，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屋檐下总挂着些风干的草药或是新编的竹器。内院则要清幽得多，是长老们和亲传弟子修行的地方，藏在更深的山坳里，被一片终年不散的薄雾笼着，偶尔能听见隐约的琴声。
我的住处在外院东侧的“竹舍”——一座简单的木屋，门前种着几丛翠竹，窗下摆着几个陶盆，里面种的花草我都不认得，但长得极好，想来是从前的我打理的。
每天清晨，钟声敲过三响，我便跟着众弟子去讲学堂。
授课的通常是四师兄杜衡或是几位年长的执事。讲的是吐纳之法、基础符咒，还有各色草药辨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竹影摇曳，努力把那些陌生的名词往脑子里塞。
“昭雪师姐。”
坐在我后侧的一个蓝衫少年探过头来，压低声音：“今日讲‘清心咒’的手诀，你记下了吗？”
我转过头。这少年叫林涧，入门三年，性子腼腆，但心细。这几日他总悄悄帮我——递笔记、提醒课业，甚至在我走错路时，会“恰巧”路过给我指方向。
我摊开手，笨拙地比划了几下：“这样？”
林涧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小声说：“中指还要再曲半分，气走少阳经。”
我照做了，指尖果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流。
“多谢。”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林涧脸一红，缩回头去，耳尖都透着粉色。
坐在前排的几个女弟子回头瞥了一眼，交头接耳了几句，又转回去。我隐约听见“失忆了倒会装乖”、“林师弟也是傻”之类的碎语，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垂下眼，继续练手诀。
不是不恼，只是眼下这境况，恼也无用。还不如多记几个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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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是练功时间。
外院的练功场是片开阔的平地，青石铺地，四周立着些木桩、石锁。新入门的弟子在这儿练基本功，有些资历的则去后山专门的剑坪。
我站在场边，看着那些少年少女一招一式地练拳、挥剑，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宗昭雪。”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算友善。
我回头，看见三个女弟子走过来。为首的身穿绛紫衣裙，眉眼生得明丽，但下巴抬得高高的，看人时带着几分审视。我后来知道，她叫苏婉，入门五年，在外院弟子中算是拔尖的。
“苏师姐。”我依着这几日学来的规矩，颔首致意。
苏婉上下打量我，唇角勾起一丝笑：“听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连‘流云剑法’的第一式都忘了？”
我默然点头。
“真可惜。”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却没多少惋惜，“你从前可是咱们外院练剑练得最好的。掌门还夸过你天赋难得。”
旁边一个圆脸女弟子接口：“可不是嘛，昭雪师姐从前多厉害呀。现在倒好，连剑都拿不稳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根小刺。
我还没应声，苏婉已往前走了一步：“同门一场，师姐我也该帮帮你。今日正好练‘御物术’，不如我来陪你过几招？”
她说着，也不等我回应，指尖已轻轻一抬。
地上几块散落的碎石倏然浮起，悬在半空，缓缓转动。
场中其他弟子都看了过来，有人好奇，有人担忧，林涧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苏婉身后那个瘦高个女弟子瞪了一眼，又坐了回去。
我盯着那些石头，脑子里飞快地转。
御物术——这几日讲过，是以灵力牵引外物，需心念集中，灵力流转平稳。我试过几次，顶多让一片竹叶晃晃悠悠飘起来。
苏婉的石头，却转得稳而快。
“小心了。”
她话音未落，一块石头已疾射而来！
我本能地侧身，石头擦着衣袖飞过，带起的风刮得皮肤生疼。还没站稳，第二块、第三块接连飞来，角度刁钻，封住了左右退路。
场边传来几声低呼。
我咬紧牙，试图调动丹田那股时灵时不灵的气息。暖流刚起，眼前石影已至——
一道玄色身影忽然掠入场中。
衣袖一挥，三块石头齐齐定在空中，然后轻轻落地，连声响都没发出。
叶无忌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前半步的位置，侧脸线条冷硬。他没看苏婉，只淡淡说了句：“御物术不是用来同门相斗的。”
苏婉脸色变了变，手指收回袖中，垂眼道：“叶师兄教训的是。我只是……想帮昭雪师妹找回些感觉。”
“帮她找回感觉，”叶无忌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如带她去后山剑坪，看看她从前练剑的地方。”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苏婉脸色又白了一分。
她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什么，带着两个跟班转身走了。
场中弟子渐渐散去，林涧远远朝我点点头，也离开了。
只剩下我和叶无忌，还有满地的青石和阳光。
“谢谢。”我低声道。
叶无忌没应这句谢，反而问：“你方才躲那三块石头时，脚下用的步法，还记得吗？”
我一愣，仔细回想——侧身，左踏，旋腰……好像是身体自己动的。
“不记得，但……身体记得。”
叶无忌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什么，快得抓不住。他点了点头：“明早辰时，来后山剑坪。”
说完便走了，玄色衣角在竹影间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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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双手，很温暖，轻轻抚过我的头发。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哼着曲子，调子陌生又熟悉，像是江南水乡的摇橹歌。我想看清她的脸，却只看见一片朦胧的光，和光里一个模糊的、笑着的轮廓。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小片。
窗外的天还是暗的，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我坐起身，抱着膝盖，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女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