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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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经理已经在了,听服务生说完事由,焦灼地张望:“Mandy呢?让Mandy把客人带出来。”

有位女士闯入了男卫生间,并且似乎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拎紧裤腰带的男客人是这么说的。

服务生一边小跑一边用对讲机联系人员,经理四面八方赔笑,目光逐一滑过一张张脸,忽然在某张脸上停住,表情也变了。

“周——”

少东家下榻云泞合颐的事只有几位高层知情,经理及时缄口,换上下属失责的表情对周赐安微鞠一躬。

周赐安往旁挪了两步,经理赶紧跟上,头微微欠着,果真听他不悦地质问:“进去多久了?”

“大概有十分钟了。”

“Mandy是谁?”

经理愣了下,声音更低微:“是……一位女领班。”

“所以,你们非要等一个女人?”周赐安的语气又失了几分温度,“用变量去解决定量,”他瞄向经理的胸牌,“David,这不妥当。”

“……是!”经理背心冒汗,又一鞠躬,“我亲自去把女客人带出来。”

“慢着。”

若不等女领班而擅自进入撞见了什么不雅的画面,罪责必然担到David身上。但已经十分钟了,这不是个乐观的时长。

周赐安凝了凝神,下颌线冷冷绷紧:“我来。”

合颐洗手间的墙壁由整面素色手工夯土打造,百年柚木的镜框装点其上,木纹深邃而包浆。整个空间的质感正如品牌的定位——于闹市中归隐。

沈曼抱着马桶吐完都不觉得自己正在外界,靠下来舒舒服服地开睡了。

直到又是轻而规律的三下敲门声,她清醒得敏锐,恍恍惚惚地睁开眼,望着木门。

“小姐。”

……是很礼貌的男人声音,不是毒蛇吐信一样的轻浮。而且,中文还不太熟练的样子。

又三下——“小姐,你还好吗?”

沈曼的神经后知后觉回弹,浑身如过电。她蹭一下支起身体,左右茫然观望。

“小姐,我要进来了。”

“……等等等一下!”沈曼强行拎着自己的软骨头站起来,却又是不稳又是被长裙绊住,身子排山倒海地朝前倾去——邦!

好了,彻底撞清醒了。

“小姐?!”

“我没事!”沈曼龇牙咧嘴地捂住额头,不忘友好地提醒:“你走错了先生!这里是女厕!”

外面静了静。

“小姐,这里是男厕。但你放心,外面没有人,你可以出来。”

沈曼石化,脑子卡在前半句里艰难运转。

“男、男厕吗?”

“是的。”

“……那,那,”沈曼声音变低,初醒的大脑飞快分辨,筹谋。

不是没见过以各种理由靠近他的男人,今天下午就有一个不是么?此刻又是这么私密的地方……

她突然挺起脖子,音色嘹亮:“那你证明一下这是男厕!”

外面安静得突然。

沈曼乘胜追击:“拍一张照片给我,”她把脚伸出门缝,“要拍到我的脚,和整个洗手间!”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她又把脚递出去一寸:“拍好了吗?”

“姐!”家璇的声音骤然砸来,沈曼太阳穴一跳,猛地缩回腿,听妹妹怒其不争地大吼,“你快出来!这是男厕所!”

“……”

她大气不敢喘,巴巴地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整理起衣服,又谨慎地擦了一遍马桶边缘,再冲了一次水。

她没之前的底气了,声音只剩哑:“我出来了……”

跟下午一样的开门方式,沈曼先支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只眼睛。

门外一个卷发男人捉到了她的眼睛,绅士一笑:“小姐,出来吧,你没事就好。”

她一把把门合上。

卷毛愕然,转头看了眼门口人群外的周赐安。周赐安像被什么逗到了,翘着唇角好整以暇,不急也不躁。

万众瞩目的这格卫生间里,沈曼正在深呼吸,然后一,二,三——

她一口气推开门,把自己当狂风中的风筝,埋着眼睛谁也不看直往出口狂奔。

“姐!”家璇的声音方向未知,沈曼避着地上一双双围观的脚,高高举起手,“快走啊家璇!好丢脸!”

掩耳盗铃有奇效,沈曼撞开人群赶上电梯,将自己一股脑塞进去,克制着大喘气。

家璇急色匆匆地紧跟进来:“你真的是!”

“嘘!”她将家璇拽到身侧,背脊已恢复了端庄挺立,无事发生般对门边人优雅一笑:“抱歉借过,我要刷卡。”

男士们陆陆续续走入卫生间。

卷毛得意洋洋地出来,冲周赐安邀功:“怎么样,是我的功劳吧?”

周赐安的注意力却还跟着逃离的醉鬼,凝视电梯方向。

“Eric?”

他回过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嗯。”

“感动得说不出话?”卷毛给出一记哥们拳,砸他铁一样的胸口上,“这种事怎么能劳你亲自出马?不过可惜,没能请那位裙子如此漂亮的女士喝一杯。”

周赐安抬起的腿顿下来,对他眯起眼:“你看清了?”

卷毛遗憾撇嘴:“她跑得像兔子一样,我没看清。你看清了?”

“我看清了。”周赐安说,旋即阔步往回走。卷毛亦步亦趋跟上,叽叽喳喳追问,既没看到他唇边那点兴致的弧度,也没听见他后面这句话,“但不是刚才。”

-

早上醒来时家璇正在桌边大快朵颐,沈曼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头,对这一幕很不确定:“我没有买含早啊……”

“酒店经理送的,说昨晚没照顾好你。”家璇冲她晃菜单,“快起床,退房之前随便点,还给送到房间。”

至于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家璇巴不得她失忆,只口口夸酒店服务,又是送回房又是送解酒药的。

“姐,我听说他们下一个项目准备超越迪士尼,正在云泞看地。好期待哦!兆山真是有钱又有品。”家璇路转粉,大咬一口牛角包,又思忖起来,“嘶,你说经理是不是爱上你了?额外给了好多服务。我上小橘书查了,只有专属管家的客户才有这种待遇。”

“是,他爱上我了。”沈曼翻去一个冷静白眼,“我上男厕所的样子很迷人。”

“嗝!你记起来了?”

“……菜单递给我。”

退了房,家璇要赶着回去继续忙转岗的事,顺利的话一周后就能调来云泞,结束两姐妹的相思之苦。

沈曼送家璇上了车,直至车尾灯消失不见,她脸上的笑容逐条剥落,回到一个人时的心事重重。

苏倪把她号码和微信都拉黑了,沈曼心里没底,不敢回留芳苑。

跟汤家伦也闹掰,她忽然觉得无处可去,晃到附近商场连看了两场电影,出来又在按摩椅上扫了十五分钟,沾上便睡着了。摸着被压疼的耳朵醒来时身下商品已经翻了脸,大声重复请她立即离开。

天黑得好快,沈曼光临了一家很火的洗浴中心,蒸完桑拿出来,一群大学生看她一个人闷头吃荔枝,邀她一起玩牌,玩到天蒙蒙亮。

她直睡到第二天大下午,掐着时限的点出了店,抬头看到天阴得可怕。

上周本地宝的确有条重磅标题,台风临境云云,提醒市民做好防暴雨的准备。

沈曼直接打车去了忘忧里。

下午的公司是最死气的。沈曼大步流星穿越走廊,半路撞见从茶水间出来的马婷,对方生生咽下一个呵欠。

“哟哟哟,知道汤总今天在,来卖惨撒娇呢?”

她有时是佩服马婷的,因为这人始终能保持战斗状态。

沈曼挂着黑眼圈一脸冷峭,看她嘴唇一张一合许久,终于回应,问她中午的白灼菜心是否美味。马婷眉头一拧,果真用舌头在门牙上剔出一片菜叶。

正要开战,沈曼已功成名就钻进老板办公室。

汤家伦三十岁后迎来严重的年龄焦虑,爱把一切张扬的色彩往身上怼。几天不见,他把头发染成了蓝色。

沈曼竭力忽视那抹刺眼的鲜艳的怪异的东西,开门见山问他违约金统共多少,是否算好了。

“宝贝儿,我对你舍得算这么清吗?”汤家伦一腔柔情似水,但他是老狐狸,沈曼等着转折,一言不发。

桌上的招财猫手臂来回摇晃,沈曼看得眼皮发酸,怀疑这是某种催眠术。

转折来了。

说到一半时汤家伦的外卖送到,沈曼闻着煲仔饭的香气走了神,想起自己满肚子的荔枝。

他说完了,手拿着雪茄剪,抬眼瞅她,等一个表态。

很意外,听完沈曼的回答,汤家伦没有挽留。

雪茄剪挥刀而下,干净也决绝。

刚走出忘忧里巷口,沈曼收到了银行的到账短信,汤家伦说到做到,大大方方一分不差。

她把手机扣在掌心,回头看那片搭载了自己半年光阴的楼群,心中的安宁背后却存在一片阴影。摔过太多跤的人,不信路上没有绊脚石。

乌云如幕布般盖来,沈曼摒散心绪,快走两步到路沿打车。不经意间瞟到一截熟悉的风景,两天前,那里有个戴墨镜的年轻司机。

-

暴雨在半路就下了,司机把雨刷调至最快档,沈曼凑上前问:“师傅,如果我要感谢你们的话,用车牌号能不能查到人?”

司机转来一张受宠若惊的脸:“当然可以呀,靓女,车牌号就是我们的身份证。”

沈曼给了个笑,低头看起手机。

“是哪位师傅这么好运?靓女还要亲自感谢。”

“就是个热心肠的师傅。”

“对你这样的靓女,肯定人人都热心肠啦,你说是不是?”

“你客气了。”

“我今天送靓女,肯定也尽职尽责啦。你用不用感谢我?”

沈曼把头偏向窗外:“好大的雨哦……”

司机识趣,不再搭话。

车内终于只剩雨刮器卖力清扫的声音,沈曼也翻到了那张照片。

前天去酒店前,她问路边经常关顾的水果店要了监控截图,刚好,那台出租车被拍到了。

沈曼放大照片,默读起那串清晰的车牌号,一遍,又一遍,唇齿间溢出某种微妙的感受。

车子停在贸易大楼站牌下。沈曼推开车门望了眼雨势,深吸一口气,将挎包顶在头上,踩中几个水洼,发出轻声惊叫。

她一边上楼一边打腹稿,今天一定必须百分百要和苏倪说上话。

门锁已经被踢坏了,但还能勉强做工。沈曼首先低头检查那块脏得发黑的塑料鞋垫,这次没陌生鞋子,但地上却有张新鲜的小票。沈曼捡起来,一个多小时前,苏倪买了一个铁桶。

她买铁桶做什么?

沈曼径直走到苏倪卧室门口。

她敲了敲,语气深沉:“苏倪,我们谈谈。”

无人应。

“苏倪,我需要跟你谈谈,请开门。”

一道毫无防备的惊雷撕开天幕,沈曼身体随之一震,目光捉到下一道闪电。

一种不好的预感忽然咬住她的神经,沈曼将嘴巴贴紧门缝,换了语气:“苏倪?你还好吗?”

砰砰砰——

“苏倪,你至少发出点声音行不行?你放心,只有我一个人。”

其实她一直没去过苏倪的房间,当下仅凭想象,也想不出苏倪睡在哪个方位。

算了,叫不醒装睡的人,沈曼暂时放弃。然而折身没几步,她敏锐的嗅觉悄然拉响警报。

沈曼顿住,鼻翼快速翕合,像被苹果吸引的小驴,又回到苏倪门前。

她凑近了门缝闻,几秒后,背脊笔直一凉。

“苏倪!你在里面干什么!苏倪!开门!”

沈曼从客厅茫然又忙碌地转到厨房,最终雄赳赳地拿起一口平底锅返回苏倪门前。她瞄准了门锁,为接下来的狠劲呐喊了一声——用力砸去——

-

云泞合颐顶层的套房里有位已连住逾三个月的客人,入住那天被总经理亲自接待,乘专梯下榻。首席管家层层吩咐下去,只在下午两点到三点期间前去问询打扫,床品是客人指定的品牌,严格的一日一换。

但这天保洁员看到没有使用痕迹的房间,犹豫着咨询管家是否也要更换床品。

答案是需要。

周赐安是昨晚深夜乘私机飞的北京。

一位远房姑姨的女儿成婚,他很早就谢了请帖,但大姐周亚男赏了脸,特意从南极回来,刚好与他在北京相见。时隔一年。

她送给弟弟的礼物是一段长达三分钟的录音。

“听,一块冰裂了。它已沉睡了十五万个冬天。”

上一次是帝企鹅的羽毛,再上一次是南极石。她的礼物一次比一次轻了。

纯物理重量上。

婚礼自然极尽奢华与盛大,半个国家的权贵在衣香鬓影间流动。前往主桌攀谈敬酒的人络绎不绝,递出的酒杯下意识低半寸。

周赐安回应一切。举杯,颔首,接名片,甚至能准确叫出对方的名字。但他周围始终萦绕着一圈绝对的真空,让任何试图升温的关系都无声消散。

哪有人不明白、不识趣?老钱家族的潜性规则——关系与人脉是另一种资产,不会随便让人嗅到可乘之机。

周家两姐弟在敬酒环节后便空间蒸发,餐具整洁如新。他们一起去的机场,自从七年前周赐宁离世,两姐弟的话从很少变成了极少。

周赐安送长姐到机场的百夫长专属会所,停在入口处,两人无言对看。

周亚男了解自己的弟弟,他不是会用嘴巴讲感情的人。至少对自己不会。

于是她拍拍弟弟的肩膀,但分别之际,周赐安突然叫住她。

“姐。”

周亚男讶异地转过身。

弟弟继承了母亲全部的美貌,整个会所,不止女人的目光流连于他身上。

但他或许也继承了母亲的病毒,或许有一天,他也会像二妹赐宁一样,万众瞩目地来,绝望屈辱地去。

上帝制造出一件杰作,是为了摧毁吗?二十岁后,周亚男将自己冰封于世界尽头,宁愿与远古的声音作伴,也不想面对造物主的恶趣味。

“姐。”周赐安又喊了一声,周亚男回过神,看向弟弟身旁的男人——Andy二十六年如一日陪着他,如今也白发丛生。

“怎么?”她重新靠近。

周赐安眉骨微微一沉,语气低得微妙:“有个游戏,我想邀请你加入。”

一小时四十分钟的飞行,周赐安在湾流机舱的沙发里循环播那段录音。冰桶表面的水珠陆续汇入底部毛巾,那支唐培里侬却原封不动。他的神情不是冷漠也非疲倦,而是一种空旷。

直至云泞机场的航道指示灯出现在窗外。

Andy的车已由专人驶来,六十岁的英国男人自然打开右舵驾驶门,却听见身后主人淡淡开口:“我来开。”

云泞是暴雨天气。

他钟爱一切极端的事物。人,速度,天气。

Andy早已习惯他的驾驶风格,黑色迈巴赫雨幕中疾速飞驰,他无声而安稳地坐在副驾位。

途径老城区,红灯变多,两人同时转头望向窗外。

贸易大楼站的地面被红蓝光相□□亮,一台救护车上下来三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拐进窄小的路口。

Andy温声提醒:“绿灯了。”

车速明显平息,驾驶人的心已不在此。

“做出租车司机的体验如何?”Andy发出上车后的第一个问题。

平日里他虽不会现身扫兴,但主人做着什么,他耳与鼻与眼都接收着信息。

周赐安没有回答,视线不自觉飘向后视镜,直到救护车的灯光彻底不见。

Andy温和微笑:“你那台Black-Badge已经修好,我叫人停回了酒店车库。”

抵达酒店后,周赐安在酒店B2层看到了泊在VIP车位中自己的座驾。

Andy送他到电梯,再次提起在云泞置办房产的事,总住酒店并不妥当。周赐安应一句你安排,道了晚安关闭电梯门。

到达酒店大门层,他径直走到户外吸烟区掏出烟盒。

雨线狂乱地抽打地面,整个城市被白雾笼罩。周赐安漠然地望着夜幕,想起一张过分艳丽的脸。

慢慢地,另一张狰狞龌龊的脸将之取代。

两天前,留芳苑的男人被他拎到楼下后便挣脱逃走,但发现他坐进一台出租车里后又跳了出来。

周赐安正擦着手指,引擎盖突然被用力砸响。

“我还以为你他妈多牛逼!敢情就一他妈开破出租的!行,老子就欺软怕硬,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了——”邦!邦!邦,男人表情如恶兽,“你有本事贴身伺候,否则我从地缝钻进去也把屋里那骚娘们搞到手!

周赐安忽然掐断细长的黑色烟身,也掐断这个画面,这张脸。

他转身回到酒店,电梯却被他按了B2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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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火卢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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