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红楼无泪(八十六)

林黛玉到的时候贾母的灵堂已经设好了,就在贾母所居的荣禧堂前院正堂的抱厦里,因为时间紧、银钱不足外加礼部督促,摊子铺的并不大,至少比起当初秦可卿的场面是远远不如的。众人眼瞧着皆是心酸不已,鸳鸯更是几度落下泪来,只是如今家里的光景比起当年天差地别,便是体面着办也有限得很,再多的也实在是不能够了。法坛只设了一处,僧道也只各请了三十六名,在灵前念经的僧尼就更少了,只有数十人聊胜于无罢了。所幸贾母的棺木、衣裳都是好几年前就预备下了的,上好的金丝楠木棺,精致的寿衣寿被,华贵异常,并不显简薄。这才让贾家众人在省了一笔心事的同时也多少安慰了些。

灵堂上,中间设了一个火盆,有专人负责定时烧纸,左右分别置了几张椅子,王夫人、邢夫人和尤氏三人坐在椅上哀哀哭着,她们之下,贾琮、贾宝玉、贾环、贾蔷等人依次跪着,之后又有数十个僧人在两侧盘腿而坐,唱诵经文。他们身后,几个人分别拿着鼓、笙、琴、笛······等奏着哀乐。

第一天是亲戚吊唁,但是贾家的亲戚们除开远在金陵的,大多都已经落了难自顾不暇,因此来的也只有寥寥几人。灵堂不是久留之地,所以林黛玉给贾母上了一炷香,并在灵前磕了三个头之后就进了后院儿。

她先去了惜春的住所。惜春正伏在窗边的一张案上专注的抄着一本佛经,见她来了,这才搁了笔走过来:“林姐姐,你来了。”

“四妹妹,”林黛玉拉着惜春的手一同到榻上坐下:“我来给外祖母上香,顺便也来看看你们。你才是在抄经?给外祖母的吗?”

惜春低下了头:“我亲娘走得早,这些年我爹一心要做道士连家里都极少回来,哥哥嫂子也不顶事儿,多亏了老祖宗照顾我,将我接过来和二姐姐、三姐姐她们一同养着,这才有了这么些年的好日子过。如今老祖宗没了,旁的我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左右无事,便给老祖宗抄一部《无量寿经》好了,也算是我的孝敬。”

“辛苦你了。”《无量寿经》一共两卷,17324个字,看起来虽然不长,也就半篇硕士论文的字数,但是佛经不比旁的文章,大多拗口,读都通不通的话抄写起来就更费劲了。而且这种用来祈福的佛经,一笔一划都要写仔细了,中间还一个字都不能错写、漏写、写差了,只有不到7天的时间,要想好好的写出一份成品来点灯熬油的是少不了的。“我瞧着这家里头人来人往的很是有些乱,你这里如何?吃穿用度的可跟得上吗?有什么缺了少了的不曾?我虽不好长久在这儿待着,可从外头送些东西进来还是方便的,大家姐妹一场,有什么事只管和我说就是了,若是等家里头,怕是要等到外祖母的事儿办完才能有空闲理会旁的了。”

“林姐姐,我什么都不缺,”惜春苍白的小脸上漏出一丝笑意:“有三姐姐和大嫂子照顾我们呢,二嫂子和宝姐姐她们也时常差人来看看,家里再忙乱也没有缺了我们的。”

“那就好。”

陪了惜春一会儿后,林黛玉找了个小丫头带着她去了薛宝钗和王熙凤那边儿。这二人正一左一右的坐在炕上对着账本儿,中间的桌子上还摆着一堆册子。林黛玉从窗外看了一眼,正好被平儿瞧了个正着:“奶奶,宝二奶奶,林姑娘来了!”

王熙凤和薛宝钗也往窗外看,只见来人一身雪白、乌发红唇的就像是那雪天里枝头上盛开的红梅花一样,王熙凤心中不禁赞了一声好:难得这般的相貌气度,真真是那红梅化成了人一般!

小丫头早已打起了门帘,林黛玉一进来就被王熙凤拉着往里屋走:“你倒是来得早!这大冷天儿的,你身子还没好全乎呢,仔细再受了凉,快进来吃杯热茶暖暖!”

“二嫂子,不妨事的,我穿得厚,还带着手炉,并不觉得冷。”林黛玉脱了身上的披风连同一直抱在怀里的手炉一起递给锦瑟,然后坐到紧挨着炉子的一张搭了兔毛椅搭的椅子上:“我才去外祖母上了香、磕了头,之后又去看了四妹妹,她正给外祖母抄经呢,只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瞧着可怜的很。”

薛宝钗无奈道:“也难为四妹妹有这个心了,说来也怪委屈她们的。如今家里头各处都忙着,哪儿的人都不够,三妹妹和大嫂子又要照管着环儿、兰儿他们,也是一天到头的不得闲,有空子尽一尽这个孝心的也只有四妹妹和二姐姐了。”

接过平儿捧上来的热茶抿了两口,林黛玉道:“事急从权,倒也没什么。不过我是想着四妹妹一向与妙玉玩得来,倒不如去把妙玉请了来陪陪四妹妹吧。妙玉这些年一直在咱们家,也算是半个自家人了,倒也不必避忌什么。而且妙玉是出家人,多和四妹妹聊一聊说不定还能宽一宽她的心,也免得什么都积在心里到时候再闹出个大病来就不好了。”更顺便帮妙玉避过那场被强盗玷污并劫走的劫难。虽然这人有点儿不讨喜,没个出家人四大皆空、心如止水的样子,但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么一个冰清玉洁的大姑娘落入一群强盗的手里,林黛玉还没那么丧心病狂。不过也幸好因着贾母去世,不管是因为管家理事所以时常到荣国府里来的李纨、探春,还是自进了园子就极少出门的迎春、惜春等人都暂且搬到了这府里来,倒是方便了她,不用再找旁的借口了。

“这主意倒是好,”王熙凤点头道:“不说陪四妹妹的事儿,如今这园子里称得上主子的也就只她一个人了,她出来正好又能空出一批人手来,咱们这边儿也能松泛些。”

薛宝钗听了也觉得甚妥协,于是立马写了帖子命人去请妙玉。这个时候,又是这种事儿,可以想见,妙玉是绝对不会推脱的,因此林黛玉的目标也就达成了,之后便随意的和王熙凤、薛宝钗聊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功夫,又有几个婆子找了来,林黛玉见状便主动告辞了。王熙凤使了个眼色给平儿,然后跟着穿戴了起来:“我去送送妹妹吧。”

薛宝钗看这样子就知道王熙凤是有话想和林黛玉说,于是识趣的停下了脚步:“你且放心去吧,这儿还有我呢。”

二人一同出了荣禧堂,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说着话。直到走到路口时,王熙凤忽然缓下了脚步,悄声问道:“妹妹,不知我前儿托你的那事儿可有时辰了?”

“详细的自然是没有的,不过二嫂子,”林黛玉认真的看着王熙凤低声道:“总归是宜早不宜迟,皇上既然下旨让礼部来办外祖母的事儿,那这事情便要好好的办完。只不过办完之后是什么章程,可就不好说了。如今情况不好,二嫂子还要早做准备才是,若是到了临头了便是再有三头六臂只怕也没处施展。”

王熙凤沉默了片刻,然后咬了咬牙道:“妹妹放心吧,我晓得了!你好心帮我一把,我也绝不会让妹妹为难的!”

回去之后,林黛玉想了想妙玉的事情,觉得还是不保险,这伙儿贼人的存在始终是一个定时炸弹,即便炸不到妙玉身上,可炸到哪儿了都不是好事,总要想办法彻底解决了才是!于是她又亲手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厉家给厉小哥哥。

如今厉小哥哥正管着京城里的一部分防务,正好可以托他这些天多去大观园附近绕几圈,如果没什么情况的话就再好不过了,而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对,说不定就能逮住那些混蛋为民除害了,也算是送了他一份儿功劳。反正理由都是现成的:园子里没人,但是贵重物品却不少,贾家素来行事又张扬,恐怕早就有人惦记上了,如今这个时候难保不会有人趁危而入!

之后的几天里贾家的门庭依旧冷清异常,虽然皇上下了诏安抚,但是看礼部安置的停灵和下葬的章程就知道皇上并没有放过贾家的意思,不过是斩立决和秋后的区别罢了,所以大家也无意去和这样的人家攀关系。

这几天厉小哥哥那边儿也没什么动静,林黛玉还以为他们放弃了呢,没成想在第五天夜里,那些贼人有了动作,在偷偷的潜入进去然后大包小包的出来时,正好被厉小哥哥带着一圈官兵抓了个正着。

第二天一早醒来林黛玉就接到了消息,而且这贼人她还听说过:“是王夫人身边的周瑞家的那个女婿?我记得好像是叫冷子兴?”林黛玉不禁抽了抽嘴角,这算什么?引狼入室?还是监守自盗?

“姑娘记得没错,”厉小哥哥派来的小厮安定隔着屏风在外头作了一个揖,笑嘻嘻的道:“左右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儿,我们少爷知道姑娘惦记着呢,就叫小的来说与姑娘听。”

作为一个吃瓜达人,林黛玉瞬间摆好姿势准备吃瓜。要不是为了形象,她都想拿把瓜子边嗑边听了。

“我们少爷在接到姑娘的信儿后就一直差人盯着那园子呢,这几日也确实有些不同寻常,老有人在附近打转,我们少爷就上了心,又拨了一波人过去。不过这伙人倒也谨慎,直到昨夜他们才真的翻墙进去了。我们派去守着的人见了一边儿派人去通知少爷来,一边也悄悄地跟了进去,所幸那园子里头没什么人,贵重的东西也没人守着,他们就只拿了些财物便赶紧出来了。也幸好没遇着人,我们也就不必提前动手打草惊蛇了。毕竟那园子大的很,角角落落的也多的是,若是真的在园子里分散开了随便一藏那还真就不好办了。”

这倒是真的,大观园那么大,占地900多亩,其中有120亩以上的面积是山水草木,而且还四通八达的,不说藏一个人,就是藏几十个人都是小意思!林黛玉有时候是真的搞不懂贾家人都是怎么想的,就一群丫头婆子们,连个像样的护卫队都没有,就敢住那么大的房子,她也是不得不佩服人家的胆量!到底是太过高看京城的官兵呢!还是太过小瞧贼们的胆子呢!

“少爷得了信儿就带着人赶来埋伏在了园子外头,他们出来的时候正好被少爷他们抓了个正着。这群人倒也有些骨气,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后来还是用了重刑才撬开了其中一个人的嘴。据他说他们都是其中一个人招来的,这个人就是冷子兴。这冷子兴一开始和他们一样都是做山匪的,后来被剿之后,他们这些逃脱的就改名换姓的分散到了各地藏着。这冷子兴胆子比旁人要大些,竟然跑到了京城里,还开了一家典当铺子正经做起了生意,后来又搭上了王夫人的配房周瑞,成了周瑞的女婿。这些年贾家所有典当东西的都被周瑞家的拉线到他那儿去了,他也靠着这个发了一笔财。这趟听周瑞的女儿回去说贾家园子里没人了,他就起了歹心,于是联系上了以前的那些兄弟们,打算干一票大的。冷子兴借着贾家日子过的红火,他们那些人看着也眼红,所以这次冷子兴说有发财的路子,他们都心痒的很,两边儿一拍即合,就这么去了,不过没成想被咱们少爷给一锅端了个干净······”

听到没有人员伤亡,林黛玉就放心的把这事儿当故事听了。不得不说,要是没有后面这段儿,这冷子兴的经历还真够写一部起点升级流爽文的!够曲折,也够传奇!不过显然心平气和的只有她一个人,传话的人到贾家告知了实情之后,不出所料的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周瑞家的一听是她女婿招来的祸顿时就吓得面如土色,然后赶紧跪到王夫人面前赌咒发誓道:“太太,我真不知他竟然是个这样的人!要是我知道了还瞒着您,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周瑞家的这话说的再真心不过,她是真不知道冷子兴是这种身份,不然还能把女儿嫁给他吗。她是想让自家闺女日后做个好人家的正头娘子的,可不是去做土匪婆子的!一想到冷子兴竟然瞒着他们这么大的事儿,想到这些年他通过自家捞的好处,周瑞家的就恨得牙根儿痒痒。要是自己过了这一关,非得好好打点一番让冷子兴不得好死才行!不然冷子兴活着,不说她闺女以后该怎么办,就说这家里头一想到他就会想到自家,那日后还有他们的好日子吗!

王夫人也气,虽然人是抓住了,也没什么伤亡,但是他们从园子里拿的东西却在抓人时被损坏了好些,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呐!如今家里不富裕,少一件儿她都心疼!更何况自家往日因着周瑞家的作保,典当东西向来都是去冷子兴那儿的,也不知道他从中得了多少好处,果然是条中山狼,养不熟:“知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什么用,事儿都已经出了!人家都找上门儿来了!”王夫人一口好气都没有:“老太太还没出去呢就闹成现在这样,不是让老太太走也不得安心嘛!”

其他人也无心替周瑞家的求情,这事儿不光是丢不丢脸的问题,更是让大家心有余悸。

王熙凤想想就一阵后怕,捂着胸口倒吸了一口冷气喃喃道:“幸好为了老祖宗的事儿把园子里的人都挪了出来,不然不是姑娘家就是大嫂子的,这事儿传扬了出去日后她们还怎么做人啊!听说这群人还是从栊翠庵那边儿进去的,多亏了林妹妹的主意把妙玉姑娘请了出来陪四丫头,不然她一个出家人碰上那么多贼人,还能活嘛!”

“这是老祖宗保佑在我们啊!”李纨和探春等人也是一脸庆幸。妙玉更是劫后余生,若真撞上了,那自己不是被辱就是被杀,总逃不过一个“死”字了。

冷子兴的审讯还没有结束,贾家人心中再不忿也得先准备着贾母的出殡。而就在贾母出殡当日,林家来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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