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如何不知道王夫人不去看她究竟是因着什么情由呢?可如今人在屋檐下,也只能低头认了。
她摆出一幅不以为意的样子淡淡的笑了笑道:“我不过就是累的狠了又一时气急,所以身子才扛不住罢了,如今养了这小半年,早就大好了。只是家中有些变故,一时总脱不得身。如今都安顿好了,所以才得空过来走走。一来是为了蟠儿,二来也是有个事儿想请你帮着参谋一下。”
听到薛蟠的名字,王夫人的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好了,但薛姨妈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一般接着说道:“蟠儿他或许真的命该如此吧,竟然连着两次都犯到了同样的事儿上。说来前番能够平安无事已是侥幸了,如今这般也实在是怪不得旁人,只是白白的让你们都跟着费心费力了一场。”
见薛姨妈绝口不提她收了银子却没能救下薛蟠的事儿,反而语气中满是谢意,没有丝毫怨怼的意思,王夫人心中大为安定的同时也很是受用,说话间也有了几分真心:“说来也在惭愧的很,多番劳动也没能帮上忙。蟠儿的事儿你还要节哀才是,宝丫头如今可只能指着你了!”
“我明白的,”薛姨妈苦笑道:“蟠儿他素来行事张狂无忌,又极为贪杯好酒意气用事,哪怕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总归迟早要有这么一遭的!我这个当娘的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让他在走之前好过一点儿罢了,至于其他,便是有心,也实在是无能为力。只盼着他吃了这个亏,下辈子多少能安分些,也就不枉我这些年为他操的心了!幸而宝丫头是个好的,被她那不成器的哥哥连累至此也没有丝毫怨言,这段子若不是她,这家里还不知会是何等光景呢!”
长叹了一口气,薛姨妈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然后抬头对王夫人正色道:“我今日前来想让你帮着参谋一二的也就是为着这个了!
这段日子我病倒了管不了事儿,蟠儿娶得那个帮不上忙不说还只会一味地添乱,家里和外面儿的这一大摊子一直都是宝丫头带着蝌儿和宝琴他们管着。
看着宝丫头一个人独木难支的我也心疼的很,所以就想着能不能早些把蝌儿和邢姑娘的事儿给办了,一来宝丫头能多个帮忙的人,平日里也能松快些;二来也正好办场喜事冲一冲家中的晦气!毕竟虽然蟠儿是要走了,但是我们娘俩儿这日子总还是要想法子好好过下去的!
因着当初这门亲事是你和老太太给保的媒,所以我就找你商量来了!”
薛姨妈心里很清楚,其实薛宝钗说的不无道理,薛蟠的事儿一出,所有人对他们薛家、对薛宝钗的评价都会掉不止一个等级,这对于薛宝钗的未来而言是非常不利的。所以如今的薛家最为紧要的就是以一种新的姿态和身份重新进入大家的眼里,薛宝钗本人最为需要的也是一个重新被众人肯定的契机。
她思来想去,在这个当头上,也只有薛蝌和邢岫烟的事儿最合适不过了。一则,通过这场婚事,他们可以进一步加深贾家和薛家的关系;二则,婚事是大喜事,正适合大操大办,也可以借此展现他们薛家的财力物力。这是她们家比起旁人而言唯一的优势了,但对于贾家大多数人尤其是王夫人来说正是非常有吸引力的所在,也能够让她们从此对薛宝钗高看几分。
见薛姨妈有心思为日后做打算,求的又不是什么难办的事,王夫人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笑着点头道:“你能想通就好,这是好事,我哪有不帮的理儿!”
王夫人这边儿应下了,薛姨妈自然满意的很:“那大太太那边儿就有劳你去说一声了,邢家老爷和太太那里还要劳她多费心,到时一定给大太太封个大红封做谢媒礼!也请她尽管放心,虽然日子瞧着是有些紧,但是婚事是由我们这边儿来办的,聘礼、章程什么的也一概都有我呢!一定不会亏待了邢家姑娘的!”
薛家出聘礼、办婚事吗?王夫人心里一动,薛姨妈这是看薛蟠不成了,所以要施恩于薛蝌和邢岫烟,好为薛宝钗的以后铺路?
这倒也不失为一计良策!
心中这般想着,她不动声色的赞道:“那倒是好,我打量着那邢姑娘性格温顺,行事又周全稳妥,是个本分知恩的,和她的爹妈、姨妈都大不相同。这么个好孩子日后进了你家的门儿,你可就有福可享了!”
“我这算哪门子的福气啊,你才是真正的有福呢!”薛姨妈笑了笑若无其事的恭维王夫人:“娘娘身份尊贵,宝玉又是个有造化的,过些日子再娶个高门贵女的成了家,到时有岳家的帮衬,宝玉日后说不定还要强过老国公呢!你的福气厚着呢!”
薛姨妈的恭维之词正合了王夫人的心意!她的孩子可不就是好的嘛!她的福气可不就是旁人拍马难及的嘛!
王夫人难以抑制的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而后微微低了低头,故作谦虚的笑道:“都是你过奖了,宝玉他还小呢,事事都要我操劳,比不得宝钗贴心,更比不得蝌儿那般懂事能干!”
薛姨妈摇了摇头:“宝钗再贴心也终究是个女儿家,迟早是人家家的人,而蝌儿虽说能干,但终究是隔了一层,而且也就是顾着家里的这些鸡零狗碎的杂事儿罢了,哪里及得上宝玉日后为官做宰的来的体面啊!”
一番话说得王夫人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日后做了老封君,孝子贤孙承欢膝下的日子!不过到底还顾虑着薛姨妈没了儿子,她也不好表现的太过,所以笑过之后便岔开了话题。
薛姨妈本就不是真心恭维这个姐姐,自然乐得不说这个。应和着王夫人又随意的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因为薛姨妈催得紧,所以在送走了薛姨妈之后,王夫人便马上命人去通知邢夫人薛家想要提前迎娶邢岫烟之事。
邢夫人一听有谢媒礼顿时就喜的无可不可,也不管由薛姨妈来办婚事合不合适,直接便点了头应了下来。然后一面差人去叫邢岫烟来,一面打发人去通知哥嫂,一番忙碌自不必说。
却说王夫人把事情交给邢夫人,自己歇下来后又细细回想起今天的事,才隐隐觉得薛姨妈的话中好像有些别样的意味。
“娶个高门贵女”、“有岳家帮衬”、“强过老国公”······之类的话单听起来都是赞人的话,似是没什么不好的,但是仔细思量起来却让王夫人不禁皱眉!
若靠了岳家的帮衬岂不是说自家日后要低人家一头?那她还如何拿捏的了宝玉的媳妇儿?
更何况这“高门贵女”哪个是好相与的?
老国公娶的是史家的姑娘,也的的确确是帮衬了他,可若是宝玉日后也娶个像贾母那样的媳妇子,那这家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地吗!况且宝玉那个性子又最是重情,万一到时被媳妇儿给笼络了去,哄得宝玉不听她这个母亲的话,那又置她于何地?
真是想想就觉得如鲠在喉!她忍了贾母这个婆婆半辈子,难道将来还要忍一个像贾母那样的儿媳妇半辈子吗?
这么想着,王夫人想让贾宝玉“高门娶媳”的心也淡了,若是日后要看儿媳妇的脸色行事,那她宁愿要一个家世没那么厉害但听话些的!总归女儿是贵妃,只比皇后低了一层,日后有了皇子说不得就母仪天下了,还能亏待了自己的亲弟弟不成?
不管王夫人心里如何纠结难受,薛邢两家的婚事是顺顺利利的开始走流程了。
薛蟠行刑的时间是在10月,薛姨妈想要在薛蟠问斩前把薛蝌的事儿给办了,免得到时候又因为要替哥哥守孝而耽搁了,所以这婚事就定在了八月初十。
只有两个月的时间,虽然三媒六聘等一应的程序都简化了许多,但因着薛姨妈想大肆操办一番,所以事情还是很多的,薛家众人又重新忙了起来。家里的气氛沉闷了许久,终于能轻快些,阖家上下自然没有不喜欢的,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
也只有夏金桂一人心里不舒服的很,每日里不是各种挑刺找事儿,就是坐在一般冷眼旁观。但是没了薛蟠,薛姨妈才不在乎她怎么样,所以夏金桂闹了几场反而被薛姨妈狠狠整治了几次之后便偃旗息鼓了,只能暗地里诅咒薛家一干人等,面上却丝毫不敢闹事,完全没了以往的嚣张气焰。
薛蝌和邢岫烟成亲,本来是和林黛玉没有任何关系的,却不料因着林黛玉之前在迎春的婚事上插了一手,导致如今邢岫烟是大观园的姑娘们里头一个出嫁的。
贾宝玉素来不喜女儿家嫁人,但是他一个非亲非故又没什么话语权的公子哥儿如何阻拦得了?便是随性抱怨几句也每每总是被袭人等人斥止了。贾宝玉心中不由得郁闷至极,想着邢岫烟往日里的好处,又怜惜她明珠将要蒙尘,便起了心思想为邢岫烟好好的办一场“送别宴”。
探春、惜春、迎春皆和邢岫烟交好,薛宝钗和薛宝琴又马上就和邢岫烟是一家人了,自然没有不应的,所以这宴会便搬上了日程。贾宝玉还力求尽善尽美的亲笔写了两份帖子给林黛玉和史湘云送去,邀她们前来同乐。
林黛玉接到帖子的时候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果断推拒了。
笑话!想看戏也得分时候!薛蟠出事儿可是贾家败落的先锋军,这个时候还是能躲就躲的好!
林如海对林黛玉此举也表示了极大的赞扬,林黛玉趁机把林如海的那副冷暖玉棋给敲诈到了手,然后就带着几只毛绒绒和李嬷嬷等人溜溜达达的跑到京郊的园子里消暑去了。
在园子里,每日除了看看书、写写字、画画画、做做绣品之类的日常功课之外,剩下的时间不是带着丫头们采集露水,或是摘了新鲜的花和荷叶、竹叶等物来制香、酿酒、做茶······就是跟周嬷嬷学着做点心、汤品等,玩的及其悠哉!
厉北扬小哥哥知道后,也跟着住进了附近厉家的园子里,然后每当打到了猎物或是寻到了或好看、或珍贵的花草就差人送过来,林黛玉也礼尚往来的把自己小厨房做出的各种新鲜吃食和自制的各种花酒、熏香等物回送回去。
有来有往之间,“笔”谈不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