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庶妹替嫁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小姐是留在府上安全,还是进宫更平安。”

周妈妈在匣子里取出两块边缘相合的玉佩,放在床沿。

“这是昨日掌柜送来的对佩,小姐想亲自交给你。还怕你只会学思论辩,文人性格柔软管不好商行,说要给你带她的书信拜见姥姥,好叫老掌柜多教你。”

“你的推脱只能说明你对入宫恐惧,也在漠视小姐对入宫的不安。”

周莲盛捏紧毓舒的肩膀,按着她好好看着床上的人。

“周妈妈。”

毓舒学着她的口吻,压低声音说话。

“我真从未认清你。”

“说穆家有难,骗我连夜出逃要保下我的是你;说小姐入宫危机重重,要我替嫁保小姐平安的也是你。”

“说是我母亲,又让我只能叫你周妈妈。说主母于你有恩,不让我认祖归宗,却又给我要来小姐伴读和管事的差事,让我有机会在才学上比小姐更讨家主赞许。”

“说你敬爱小姐,我们一同落水病重你却只照顾我,还让我谨记不可再以命相护;说你不疼爱小姐,穆家遭变你又敢只把我送走,自己留下陪她。”

“所以要我替嫁,是在对我好,还是对小姐好呢,周妈妈?”

毓舒怒目圆睁,眼底像有血丝在吸食水珠,润湿的双瞳倔强得瞬息干涸如常。

“这些安排,已尽力让你们都好。”

“要么等明日黄昏小姐醒来,向她告发我冒渎天听,将我扭送刑台。要么安置好小姐,听我细说明日礼规。”

周妈妈松了手,站直了身子,凛然。

“可若事情败露,最后倒在刑台的是我呢?”

毓舒的眼角始终不够争气,耐不住有东西滑落下来。

“只要穆家霍家不倒,便不会有那一日。”

握着昏睡之人的手,毓舒望着她出神。

原本她可以有上一段人人艳羡的婚事,虽然她可能更热爱在外行商的自由与获得感。

但即使看见送礼的宫人其乐融融的,毓舒也不敢保证小姐入宫一定安全。

如果小姐进宫,用联姻换家主出狱的诺言一旦没有兑现,对于届时的穆家来说,单凭霍家,在朝无援,根本无权无力搭救。

因为谁也不知道家主在宫中到底说了什么,竟到了要下狱的程度。不知所犯何事,也不清楚犯的事有多严重,小姐进宫是否安全仍是未知数。

其实周妈妈拿捏得清楚,纵使她更希望自己与小姐都平安无事,但迫不得已之时,她还是更想要小姐平安。

被周妈妈派人绑过一次,被迫与小姐分离以后,她才清晰地感知,眼见小姐独自陷于危难,自己苟活会是更为痛苦的事。

如果再来一次,她绝不该再留小姐一人直面生死。

轻轻掂起对佩的副佩,留给自己做念想,又将主佩收入穆姃饶的衣襟,毓舒利落地把她扶起,抱进卧床的最里边。

仔细将她的发髻松散,让她枕在软布叠成的矮枕上,再用高枕垫高头部两侧,留足确保呼吸顺畅的通道,毓舒试着把婚礼装饰用的大红被铺盖在其上。

如果明日就像现在一般,床沿红帐微掩,若自己穿着婚服在床沿坐着遮盖,真的丝毫不会让人留意到这卷被铺。

“家主近侍昨夜已回府。待你出阁走远,他会尽快约束好府佣,做好安排,照料好小姐。”

交代好一切,周妈妈轻手开窗望了一眼。

只见远处院门的仆从正坐在内廊瞌睡,东角的侍从不见人影,西角却有两个人靠在一块,时不时地摇晃点头,“守着”小姐院内夜色的安宁。

圆月照明,星辰无亮。

但不久,都败给了日光。

巳时,迎亲仪仗行至府前。

皇太姊如约亲迎。

献迎书,执手示人,送新人上了大轿。

晨有爽风,观者皆心情欢畅。

“回宫。”

皇太姊上马,向宫官颔首。

“殿下。”

有近侍快步走近,低声唤她侧耳倾听。

“穆小姐上轿时有风,恰好把盖头掀挑了一角,被轿檐挂住。属下冒犯,在穆小姐整理时看到了她的脸……”

皇太姊抬手示意,打断了她的话,让她莫要声张。

“我的玉镯不在,你去寻她时,留意带回……”

压低声音,再耳语了几句。

近侍点头,抬手向被自己打断的宫官致歉,飞身上马,往前走了一些,几乎要跟皇太姊殿下并排。

只听宫官一声高呼,大队起驾回宫。

一时器乐齐响,人潮涌动。

观礼的百姓笑着讨论着,却也没过分喧哗,唯恐吵扰了贵人。

队列行进不慢,但队伍实在太长。短短一小段启程的路,等队末走进道路尽头的转角,却几乎费了一炷细香的时间。

皇太姊向围观百姓抬手示意,而后收回,看起来是喜悦又紧张,手里的缰绳被她折来叠去好几下。

近侍敛眸,侧身下马,很快有侍从接过缰绳,飞身替上。

浩浩荡荡,晌午才至宫门。

“穆小姐”在周妈妈的陪同下,被领入一个精心布置的宫室歇息,隔着屏风听教引宫人悉心教导。

指甲嵌入掌心,面上霎红霎白。毓舒如坐针毡,实难松懈。

折腾一番,有宫人进来,招呼室内宫人都退出去,换了另一批宫人进来,另外还送上了点心,供新人充饥。

毓舒努力让一切看起来自然,实在是耗费心神气力,不得不多多补充体能。于是就着宫人呈上来的食碟,用了一些。

坐等了一会,竟有困意袭来,身子微晃一下。

“小姐,注意仪态。”

周妈妈小心提醒,想上手去扶。

此时门又开了,一个负重的身影轻步进来。

随之而来的正是一身喜服的皇太姊。

“都在外边等候。待药丸餐点和饰物送来,敲门报备。”

负重之人似乎在皇太姊殿下跟前耀武扬威的,随意指挥着室内的宫人。

“是,张侍人。”

宫人接令,皆躬身礼拜皇太姊,快快出去,阖上了门。

“给我。”

皇太姊从张侍人背上接过睡得极沉的女子,横抱在怀里,坐到梳妆台前的宽椅上。

只听得背后屏风里传来饰物摇撞之声,而后,又传来双膝着地的声响。

“想必周妈妈爱主心切,为守穆家血脉,不惜以命做赌。”

“这很好,但不必要。”

“早听闻周妈妈是姃饶的乳母,若责罚过重,必要惹她不安。”

“但若不责罚,实灭天家威严。”

“罚你永世在宫随侍,无我许可,不得出宫。”

皇太姊的情绪压抑着,但不难听出愠怒。

“择方,给她换装。”

未理会屏风后的人作何反应,敦端乂已命近侍动身。

在周妈妈的惊慌之中,张择方将屏风后侧倒在床的人扶起。小心脱下大红婚衣,打理齐整,呈到皇太姊跟前。

敦端乂也已脱下穆姃饶身上的衣装,交到她手里。

小心帮熟睡的人把婚衣穿好,敦端乂将她扶正,靠在了自己肩膀,捧起戴玉镯的手端详了一会。

“属下不力,给穆小姐穿衣时,让手撞到了床柱,险些磕碰了玉镯。”

不是太明显,本可以不报备的,但此时碰撞过的那只手,正被敦端乂捧在手中。

“下次注意。”

“凡事以她为先。”

敦端乂轻揉稍有发红的虎口,略有不满。

门框三声叩响。

张择方抬眼,等皇太姊指示。

“把人送回去。”

得令,张侍人速速给床上的人摘除饰物,又拆散发髻简单束起,给她换上穆姃饶穿来的衣裳后,将人背起。

“皇……”

周妈妈跪着往屏风外移动,朝着皇太姊大拜在地,刚开口便被她打断。

“周妈妈无需不安,只要姃饶好好的,穆府不会有事,你带来的人也不会有事。”

“调整好你的状态。我不需要其他人知道这件事,相信周妈妈能做好。”

周莲盛不是不分轻重缓急之人,即刻叩谢殿下盛恩,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裳。

“进。”

听见张侍人施令,宫人推门入内,步履轻盈,将药物、点心和饰物呈上,置于梳妆台。

张择方则又将人背了出去。

皇太姊也没闲着,先给穆姃饶的嘴里塞了药丸,然后扯松自己的衣物,歪栽着身子与她的脑袋隔开距离。左手揽肩右手反托脖颈地,让只顾着睡觉的人尽可能把头抬正。

不敢让殿下僵着身子劳累久等,宫人们手脚麻利,尽快做好了大婚的造型。

被口鼻中的清气凉得一颤,然后越呼吸越冰凉,穆姃饶微微睁眼,被眼前的人吓得一抖。

为她上妆的宫人,比皇太姊歪栽得更厉害。站在宽椅边,斜着半个上身,挡到了穆姃饶面前。见她醒来受惊,立马收手站直。

还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眼前少了遮挡物以后,穆姃饶看着华贵的梳妆台出神。只觉得撑住后颈的承托之物,此时正慢慢抽离。

要不是鼻腔喉咙那一路的清爽之气,她的脑中还要再混沌好些时间。

“步摇已簪好,请穆小姐小心转头。”

宫人本是为和穆姃饶贴在一起的皇太姊着想,才做的提示。结果穆姃饶就是为了回头看她,才向后转了头。

皇太姊没想过要躲,脸上被步摇的软金叶扇了一下。

“是小的考虑不周……”

宫人羞愧不已,埋头不敢直视两人。

“无碍。”

比较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得让耳朵有些发酸,穆姃饶略抖了一下。

“皇……太姊殿下?”

她没明白是什么情况,只顺着声音又转了一下头。

敦端乂又被扇了一次。

直到看到身侧之人尽显无奈的面容,穆姃饶才大大清醒。

“民女不知道殿下在侧……”

“请殿下责罚。”

敦端乂敛眸思忖片刻,轻嗤一笑。

“可以。”

说着,牵起她的左手,就着虎口的位置落口。

明明没有用力咬合,虎口却隐隐作痛。但穆姃饶不敢抱怨。

阖上因吃痛而张开的唇,她装出一副顺从的样子。

“抱你的时候磕到了你的手,我也咬回了你,就当抵消了你这两下。”

“以后要习惯有人在侧,别再打我了。”

敦端乂捏着啃咬过的位置轻揉了揉,把手还了回去。

收回扶着她的手,从领口掏出来一把折扇,硬塞给她。

穆姃饶没觉得热,但还是小心翼翼接过折扇,轻轻展开。

入眼,又是熟悉的笔势。

右起两个大字——见识过的格式。

皇太姊递给她的,是一份形状奇怪的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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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珍
连载中空研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