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桥（六）
苏却不信鬼神，从年幼时到如今，一直如此。
若有神明，何以不涤荡罪恶？
若有鬼祟，何以恶人依旧横行，无辜者依旧枉死？
自她回到文城接手捕头的工作后，每每行走于尸案现场，勘验各种离奇死状时，那些所谓的鬼祟作怪，最后都能找出人为的证据。
即便此刻身陷诡域，历经诸多匪夷所思之事，她心中此念，依然未移。
不过罗潇苇煞白的脸色，惊惶的眼神，颤抖的声音，说明她确实遇到了令她分外惊骇的事情。
她走向罗潇苇，声音沉静：“你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慢慢说。”
“我和杜以柔……本想找地方方便一下。走得远了些，想着避开人。”罗潇苇拍着胸口喘着气，指了指上游方向，“后来，我想着既然都走这么远了，不如顺便四处看看，说不定……说不定能找到点什么线索。果然，沿着小路往前一直走，没多远，就看见房子了。稀稀落落有七八间，看着……像是个很小的村落，或者山里人家聚居的地方。”
“可是……你一定不敢相信，我刚靠近那些房子，就……就又遇到了早上拦路那个寻夫的女子。”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不自觉地颤抖，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她就站在路口的那间屋子前头，背对着我，好像在哭，声音又轻又飘，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然后，她突然开始挨家挨户去敲门，发狠地拍在门板上，咚、咚、咚……一边拍，一边凄惨地喊‘有人吗？开开门啊……看见我夫君了吗？’……”
她模仿着那女子的动作和语调，听起来格外诡异。
“我当时就吓呆了，躲在另一间屋子的墙后，大气都不敢出。” 罗潇苇的声音又抖了起来，“可不知怎么的，那女人忽然就转过头，直勾勾地朝我藏身的地方看了过来。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睛又红又肿，然后，她就跟疯了似的，尖叫着，张牙舞爪地朝我扑过来！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我……我甚至连茅房都没顾得上去，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只一个劲儿地往回跑，然后就跑回来了……”
她一口气说完，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但依然心有余悸，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旁的地上，看见了躺在那里无声无息的齐广济。
她先是一愣，随即尖声叫起来：“他……他他他他他……这是怎么了？”
苏却解释道：“如你所见。”
这平静的回答，反而让罗潇苇更觉异常。
她瞪大眼睛，看了看周围神色各异的众人，脸上除了惊恐，茫然，更多的是戒备。
第一个死者，出现了。
这时，杜以柔慢悠悠地从后面走了过来。
她与罗潇苇的慌张恐惧完全不同，脸上只有困惑和不耐烦。
近前后，先是瞟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皱了皱眉头，随后对着罗潇苇埋怨道：“你跑什么呀？我在后面一直在叫你，那么多声，你头也不回。哪有什么鬼啊？鬼哭狼嚎的，不就你一个吗？”
罗潇苇听到杜以柔如此言辞，顿时又急又怒，转过头道：“你在说什么啊？！你没看见吗？那个女人！早上拦路的那个！就在村口，挨家挨户敲门，还要抓我，你难道没看见？”
“哪里有什么女人啊？我早就说了，随便找个草丛茂密点的地方解决一下就行了，你非要往上走找房子。好不容易运气好，真看见几间屋子，到了跟前你又不用，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突然就跟疯了似的，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有鬼……叫都叫不住。”杜以柔翻了个白眼，语气更加不耐烦，嘲讽道，“姐姐，你是不是脑子这儿，有什么毛病啊？”
“你才有病！” 罗潇苇狠狠剜了杜以柔一眼，只觉得这个臭丫头哗众取宠，在如此生死关头，还要争着与众不同。
但她也知道，此时此刻，跟这个半大丫头争执无益，便不再理会她，转而看向苏却，恳切道：“苏公子你看，我说的绝非假话，这个地方我真的来过，所以才会那么刚好找到了村落，这足以证明。所以，你应该相信我的，对吧？”
然而，苏却迎着她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苏却道，“我不信。”
罗潇苇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急切地想要解释：“你怎么能不信呢？我亲眼看见了，那个女人……”
苏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打断了罗潇苇的激动。
“我信不信，不重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过去看看。” 苏却环视众人，“接下来谁都不可以再随便离开。”
“不行！”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高千凡。
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高千凡清了清嗓子，道：“这个地方刚死了一个人，那么接下来，这桥……我们到底是修，还是不修？往后又该怎么办？苏公子，你想过没有？如果你这一去，遇到了什么意外，那我们是救还是不救？”
汪乐安冷冷一笑：“就你，还想救他？”
高千凡闻言，指着汪乐安，不屑道：“难不成接下来，我们这群人要靠你这个偷东西的小贼，来解决问题，掌控全局？”
汪乐安怒道：“你……谁是小贼？”
高千凡一一指着其他几人，道：“还是你这个没我高的女娃娃？你还有你，一个文文弱弱看起来什么都不会，一个怕这怕那只会耍嘴皮子，我就更不可能了。所以就靠我们这几个人，谁能修完这座桥？”
他这番话，虽难听，却实实在在地是此刻众人心中最大的担忧。
眼下，齐广济的死似乎导致了目前的局面变成了一场无解的死局。
齐心协力或许能成的这一点渺茫的希望，也随着这位支柱的倒下，而变成不可能。
奔腾的河水，残破的石桥。
谁还能做到？
苏却静静地听他说完，才开口道：“修桥，我也不会。但我不会有任何意外。”
这话说得太过笃定，以至于高千凡都愣了一下。
苏却继续安排道：“如果保守一些，目前情况不明，这座桥，暂时谁都别动。贸然继续可能更危险。”
她看向江文新、高千凡和汪乐安：“你们三个，就在这一侧岸边，去砍些相对高大的树木。”
她对着罗潇苇和杜以柔：“你们俩，负责把他们砍倒的树，剥去枝桠，用麻绳和能找到的藤蔓，尽量绑扎结实，做成简易的木筏或者木架，对岸那边有我先前做的竹排，到时候亦能派上用场。我现在怀疑这座桥和这条河可能都有问题，所以我们不能每次都靠涉水过河，不修那座石桥，我们也必须想办法能安全地去对岸。”
“先做能做的，我去探探情况，去去就回。”
苏却的安排很细致，事情也不难，众人沉默了一会，决定按她的话去做。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杜以柔反对。
她冲着苏却翻了个白眼：“呵，说得跟真的一样。你怀疑？你探情况？你安排？就凭你会点拳脚功夫，就能在这里指使这个指使那个了？你谁啊？我为什么要按你说的做？我不要！”
“我说过了，那个村子里什么都没有，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只相信她，不相信我？我累了，我要回去休息了。什么破地方，什么破人，修什么破桥，要杀要剐也不给个痛快……我不奉陪了，你们谁爱做谁做去。”
说完，她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骂骂咧咧地走了回去。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江文新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又不知该说什么。
只有汪乐安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堆放工具的地方，弯腰捡起一把柴刀，在手里掂了掂，就向着不远处的一颗树走去。
苏却也没留。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多说无用。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江文新忽然喊住了她：“苏、苏公子！等等！”
苏却停步回头。
江文新快步走到她面前，从自己怀里，掏出了那个湿漉漉的护身符。
他小心翼翼地递到苏却面前：“苏公子……这个，虽然……虽然已经湿透了，但是，它是我和我娘一起诚心诚意求来的，我希望它能……能让你平平安安，顺利归来。”
苏却看了看那团烂乎乎的符纸，和他担忧的目光，只是浅浅笑了笑，没有接过。
“放心。”
说完，她转身，沿着小径向上游方向走去。
因为接下来几日定会和水打交道，所以苏却只带了匕首在身边，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被山风一吹，有几丝寒意。
脚下的路逐渐从河滩碎石变成了泥土小径。
不多时，前方果然出现了几间房舍，构造简单，茅草屋顶树篱小院，整个村落寂静无声，听不到鸡鸣犬吠，也看不到炊烟人影，透着一股荒凉。
苏却谨慎地靠近村口。
这些门窗大多破损歪斜，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件破烂的农具丢弃在角落，锈迹斑斑。
她试着推开几扇破门，里面无一例外是厚厚的积尘，倒塌的家具。
墙角蛛网微微晃动。
并没有罗潇苇口中那个挨家挨户敲门，哭喊寻夫的女子。
甚至没有任何活人的迹象。
苏却微微蹙眉。
罗潇苇的描述，杜以柔截然相反的情况，和自己此刻眼前空寂无人的村落……
按照掌柜昨日所言，因为山洪冲垮了连通内外的咽喉要道，致使山中居民困于此地，与外界隔绝。
修桥是为了让他们能够重新通行。
可是……
山中居民在哪里？
这个本该有人居住的村落，却早已是荒废多年的死地……
那么，他们修的这座桥，究竟是给谁用的？
难道，因为山洪频发，只是废弃了这里的房屋，迁往了更深处？
她一边思索，一边沿着村中小径继续往里走。
然而，走着走着，苏却慢慢开始觉察到了不对劲。
起初，她只觉得很奇怪。
明明在外面看的时候，只有几间小破屋，但是进来后走了很久，周围依然还是房屋，感觉永远也走不到头一般。
随后，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这场景，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对。
不是似乎见过。
是确实见过。
苏却抬眼。
这条路……这个转角……这些房屋的样式与排列……
苏却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但脚步未停，反而加快了些。
她沿着这条越来越眼熟的路径向前走去。
这，与文城通向自己宅院的的那条回家路，如出一辙。
苏却心里清楚，这个把戏，并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她早就在客栈三楼领教过一次，而那把差点杀掉自己的匕首，现在也是她在这个诡闻世界还算称手的武器。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再次出现这样的幻境？
而这个幻境，究竟想要借由幻觉，达成什么样的目的？
她脚步飞快，熟门熟路，终于站在了“家门口”。
门，虚掩着，露着窄窄的一道缝。
里面寂静无声。
苏却站在门前，伸出手，推开。
院中的景象，自然也是一模一样。
除了……
院子正中间，此刻正倒着一个人。
面朝下，一动不动。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向院子中央。
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回响。
终于，她走到了那人身旁。
蹲下身。
伸出手，用力将已无生气的躯体翻转过来。
一张沾满尘土，苍白如纸的脸，映入眼帘。
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
死的人，竟是苏却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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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过桥（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