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时间已经来到黄昏了。
琪连带着伊里斯玩完了好几个热门项目,玩爽了。
伊里斯默不作声地跟在琪连身边,保持着落后半步的距离。
其实他能感受到,琪连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害怕刺激,他都是装的,只是为了表现地更像一个普通雄虫。
不要忘了,琪连也在军队待过,受过军事训练,这种程度的刺激怎么可能吓得他大呼小叫。
他们现在正在去摩天轮的路上,据说这是帝星上最大的摩天轮,这个时间点在摩天轮上可以看到完整的日落。
轮到他们了。
“两位游客,请到这边,小心脚下。”工作人员为他们扣好安全锁,座舱内,他们相对而坐。
座舱一点一点往高处攀爬,琪连问:“怎么样,这场约会让你满意吗?请为我的服务打个分吧。”
什么服务不服务的……琪连又开始了。
伊里斯沉默以对,因为他不想打分。
“这么高冷?好吧,我就默认你五星好评了。”
琪连将手肘放在窗边,撑着脑袋看外面的风景。夕阳暖黄色的光透过座舱的玻璃落在琪连的脸上,似乎柔和了他身上所有的锋芒。
伊里斯似乎有所预感,心想:他要准备交代了。
琪连毫无征兆地缓缓开口道:“那个蛋死了,死在菲茨罗伊的肚子里。”
伊里斯看着琪连的脸,不愿意放过他脸上的任何细微表情。艾德里安猜对了,但现在问题是,蛋是怎么没的?那可是一颗珍贵的雄虫蛋,菲茨罗伊不可能不注意保胎。
“发生了什么?”伊里斯问。
“什么都没有发生。”琪连转回脑袋,看着伊里斯说:“他就这样静静地死了,死在了菲茨罗伊的肚子里,没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会……这太奇怪了。”
“奇怪?奇怪吗?话说伊里斯,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吗?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停止过与虫*爱,但我却至今没有任何一个虫崽,这一点……难道就不奇怪吗?”
是的,这很奇怪。
伊里斯问:“你用了什么方法?”
琪连摇了摇头,说:“我什么方法都没用。”
伊里斯不信。
“这就是事实,我没有办法证明我没有做过一件事。”琪连说。
如果是真的,话题似乎就到此为止了,但如果只是这样,琪连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到现在才说呢?不管是从理性还是感性判断,伊里斯都感觉琪连还有话要说。
“其实我在心里想了很久,想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我终于想到了一个答案。说出来你可能会不相信,我猜所谓‘避孕的方法’就是……只要我想,就可以了。”
只要他不想有虫怀上他的孩子,那就没有虫可以怀上他的孩子,就这么简单。
伊里斯愣了愣,因为这听起来实在太过迷幻。
只要想就行?这怎么可能呢?
琪连笑了笑,说:“你不敢相信,对吗?但我也没有第二个答案可以给你了。”
“在菲茨罗伊怀孕的那些日子,我的脑子总忍不住想,这个孩子将会拥有怎么样的虫生。他会像我一样,一无所知地被圈养在洁白的地下实验室。而后到了一定年纪,被洗去记忆,送进花园里。再往后,他可能会被检测出具有‘王’种培养的体质,‘幸运’地被谁匹配上,经历一场经过设计的爱恋,用药品循环往复地改造三年,变得从身到心都离不开那虫,他会踏上那条我走过的道路。
我把他带到那个世界上,是为了让他把我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吗?”
伊里斯静静地听着。
*
想起一切后,琪连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
幸运的是,对于他这场突如其来的生病,菲茨罗伊没有怀疑。菲茨罗伊似乎正陷于某种泥潭当中,每天都很忙。
虫族是个很奇怪的种族,雌虫怀孕期间,与雄虫保持适当的*行为有利于虫蛋的生长。
产科医生建议他们保持正常行事频率。
每次例行公事期间,琪连总会忍不住盯着菲茨罗伊的肚子,看着他的八块腹肌的线条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小腹隆起一个弧度。每到这时,他就会忍不住走神,开始想象这个孩子可能会拥有的未来。
其实没有别的可能,琪连很清楚这点。
每一个新的日出都在提醒着琪连,离这个孩子的降生又近了一天。
随着日子的逼近,琪连的焦虑开始演变为焦躁。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精力和情绪正在被这颗蛋分散。
就好像某种紧张刺激电视剧里的剧情,主角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在某个时间点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可在主角朝着目标前进的路上,他总是在被各种各样的“屁大点事”耽误进程。
这是不对的,他要没有时间了!
他有着一肚子的怒火,他恨菲茨罗伊,恨联邦,恨这个将自身**强加在他身上的世界。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不该在这种事上耽误时间,这是节外生枝……
于是在一天夜里……他的内心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充满恶意的想法——这个孩子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啊……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性别……
就像是某种文字型人生模拟器,一切属性都是错误的,最糟糕的。
每到深夜,这颗恶意的种子就开始生根发芽,他身上如附骨之疽永无止境般**是它最好养料。
琪连看着菲茨罗伊的肚子,他好像听见耳边有声音一遍遍低语:他不该存在……他不该存在……
这是一个错误。
而错误……就该被消灭……
恶意的树开花结果,结出了它的第一颗果实。
如果他能在他出生前就死去,这会是他最好的结局……
砰!
琪连被自己想法吓到了。
他一定是疯了,他怎么可以对一个无辜的生命怀有这样的想法?
可这颗果实是如此诱人,就像是生长在伊甸园里的禁果,没有人能抵挡住它的诱惑。
琪连无法控制地去想它。
这是一个错误的世界……你不该来的……你不该来的……你也是个错误……你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来?
求求你,快走吧……快滚啊……
后来,琪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上天良心发现,实现了他的愿望,又或是那还在菲茨罗伊肚子里的虫蛋听见了他的心声。
在一个寻常的产检日,产检医生扫描着菲茨罗伊的肚子,透过屏幕发现蛋壳上的金色花纹暗淡无光。
蛋壳内的生命痕迹消失了。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像朵不被爱就会枯萎的玫瑰花。
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虫都很震惊,没有虫知道蛋是怎么死的。
但琪连知道。
他知道,凶手是他。
*
“因为这件事,菲茨罗伊被审查一段时间。”琪连冷笑,似乎在幸灾乐祸。“雄虫是联邦珍贵的财产,不管在养胎期间他到底有没有出错,虫崽都是在他肚子里没的,这口锅他多少都得背点。”
伊里斯抿着嘴,心里酸苦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当然,他并不是同情菲茨罗伊,他是心疼琪连的经历。他不喜欢琪连现在这一副好像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
琪连在伊里斯脸上看到意料之内的表情——同情。
哈……这些个雌虫啊,总是很喜欢高高在上地同情别人哈。
琪连气笑了,故意恶心他说:“怎么了?尊敬的少将大人,是不是没想到,死在我手里的第一条生命居然会是我的孩子。
你知道我在听到‘虫蛋死亡’这四个字后心里是什么想法吗?我在庆幸,庆幸他很识趣。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识趣很重要……”
这时,座舱恰巧被一阵风吹得前后摇晃,发出咿呀的声音。
“别再说了。”伊里斯打断道。
“别再说这种话了……对不起,我好像又不小心同情你了,我知道你这么说只是想恶心我。但是琪连,剑是双刃的,不要为了攻击我,说出那些你自己都不信的话。你说识趣很重要,可你就识趣吗?
如果你识趣,现在你不会坐在这里。你还会是菲茨罗伊手里的金丝雀,被精心照料,享受着优渥的生存资源。
如果你识趣,你就不会在审判庭宣告你无罪后表现地那么愤怒,偏要和所有威权对着干。”
伊里斯摇了摇头,说:“你是我见过最不识趣的雄虫,你却说识趣很重要?”
琪连哑口无言,他很少被驳倒,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次是伊里斯赢了。
琪连咬牙切齿地心想:伊里斯这家伙……脑子居然真的重新长好了?
似乎是察觉自己说得太过了,伊里斯继续道:“抱歉,我并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忍不住……抱歉,下次不会了。”
伊里斯辩论完又立马滑跪的态度让想重新找回场子的琪连气焰全消。
伊里斯都这种态度了,他要是再嘴硬,就显得是他人品有问题了。
“没关系。”琪连看着窗外最后的夕阳说:“毕竟我的经历确实值得同情,这是事实。”
好吧,他就是嘴硬。
琪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伊里斯,其实完全没有必要,不是吗?他能靠意志实现“不孕不育”?如此玄幻的秘密暴露出来只会给他增加风险,没有任何益处。
他到底为什么要坦白呢?是大脑被僵尸吃了吗?
他不知道,他无法解释自己的动机。
或许就跟一些罪案剧里,凶手总会在最后一集跪下来向众人忏悔是一个道理吧。
可逝去的生命无法回归,忏悔也免除不了罪孽。
在这时,夕阳最后的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天终于彻底暗了下来,在同一时间,游乐园内五彩斑斓的灯光逐一亮起,他们的座舱正在缓缓降落,离地面还有几米高的距离。
琪连收起不适宜的情绪,探过头,看着伊里斯的眼睛说:“帮我个忙,如何?”
“你说。”伊里斯不明所以,但还是立马答应了。
得到同意后,琪连站起身,指挥伊里斯往里坐坐,然后自己坐在靠门口的一侧。
他们从面对面而坐,变成了肩并肩并坐。
伊里斯眨了眨眼睛,看着琪连。
琪连伸手把玩起伊里斯额边的长发,又摸了摸伊里斯的脸,在他的颈边闻了闻,轻声笑了笑,哑声道:“大地01?”
大地01,一款木质香调的香水,前调是柑橘果香,后调是香根草木香,它是许多香水爱好者的入门香水,排在“雌虫约会喷什么香水好?”搜索推荐列表的第一列。
伊里斯感到窘迫,他没有喷香水的习惯,因为香味会干扰他的嗅觉,所以哪怕是青年时仅有的几段相亲经历,他都没有喷过香水。
今天来见琪连前,艾德里安问他要不要喷点香水,他不知怎么地就答应了,任由艾德里安从他满是瓶瓶罐罐的抽屉里拿出一支香水往他身上洒水。
“其实你不需要喷任何香水。”琪连说:“因为我能闻见你身上独特的……信息素的香气。”
座舱即将走到乘降区,在舱内,他们都能听见正在排队游客的讨论声。
“是这个吧?琪连就在这个座舱里面。”
“是这个,就是这个,24号厢。”
“我的天,我好激动,我喜欢他很久了。”
琪连轻轻捏住伊里斯的下巴,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伊里斯或许不知道,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狗狗眼,深蓝色的瞳孔,双眼皮,眼睛大大的,配上浓密眉毛,正面看时很凶,但仰起头来时却很可爱。
伊里斯瞪大着眼睛,看着琪连越来越靠近自己。
而后,他们的鼻尖轻轻相碰,琪连的唇落在了他的唇上。
“尊敬的游客,本次游玩即将结束,出舱的时候请注意脚下,欢迎您下次再来乘坐幻彩摩天轮。”座舱顶上的扩音器播放起固定的机械虫声。
啪嗒。
是工作人员在外面打开安全锁的声音。
“两位游客,出舱时请……”工作人员条件反射地念诵着口号,但话念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停住了,因为他被眼前的画面吓到声带卡壳了。
排队通道也都是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拍照声此起彼伏。
“我的虫神。”
“天啊,竟让我看到真的了,好浪漫啊。”
“我也好想被……”
座舱里,琪连背对着观众,正在与身旁的雌虫忘情地接吻。
可不看,与剧情无关。
给自己叠个甲,文章中的任何观点都是主角基于当下时空的想法,不一定正确。(当然,用正不正确来形容也是一种不正确。生命的意义是个很宏大的命题,存在主义认为,先有存在,再有意义。本质主义认为,先有意义,再有存在。不同的人处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对此都会有不同的看法,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之分。)
好吧扯远了,总之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不要盲目听信我。我今天信弗洛伊德明天信道家(精分了哈!),左脑刚占领智商的高地,右脑马上冷不丁梆梆就两拳,今天的自己不能理解昨天的自己,我自己都不信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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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刽子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