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内,火盆、蜡烛和黑白照后是一张木棺,走进屋内便能听到婉转的、声音极小的哀乐。
许真戴着白色的丧帽,坐在一张矮小的木凳上,手里拿着黄纸,黄纸一张张地被扔进印着花纹的火盆。
火盆里的火一会大,一会小,时不时发出几声“啪啦”的动静,盆里的灰烬填了整个火盆的一半。
姜苔米在她旁边的位置上挨着她坐了下来,握住了许真的手。
她的手微热,出了些薄汗,指尖上染上了些黄纸的颜色。
“小米。”许真沙哑着开口。
姜苔米伸出手抱住了她:“对不起。”
她在替她奶奶道歉。
“不怪你。”许真拍拍她的手臂,从她怀里抬起头,认真说道,“小米是小米,小米的奶奶是小米的奶奶,我分得清。”
许真放下手里的纸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四开的纸,纸张很旧,上边有很多灰黑色和淡黄色的污渍,纸的边缘皱皱巴巴的,几道裂痕从纸边划向纸中。
她将纸展开,纸上是一个个用黑笔写的娟秀的字体。
姜苔米不识字,但她觉得这个字很漂亮,一笔一捺都很有力量,她很喜欢,于是她问许真:“这是谁写的?”
问完她好奇地凑得离纸张更近了些。
许真双臂撑在膝盖上,弓着身体,火盆里的火光透过纸张,艳亮的火似乎从中间开始在纸上燃烧起来:“我妈写的。”她顿了顿,补充说,“遗书。”
姜苔米吃惊地微张着嘴巴,她不知道许真的妈妈还会写字,而且写的这么好看。
“是不是没想到我妈会写字?”许真点破了姜苔米的想法,“我也没想到,她疯了这么些年,居然还会写字,我一直以为她不识字。”
她抖了抖手上的纸张,火盆里的火已经熄了,许是火将纸烤得薄了些,黑色的墨渍即使从背面看,也看得清晰。
“她写了什么?”姜苔米问。
“她说她走不出去了,她说让我一定要走出去,她还说她不属于这里……最后落款——爱你的妈妈。”
最后五个字,许真哽咽着。对于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感受到母爱的她,第一次发现,妈妈是爱她的。
她既欢喜,又难过。
从她出生起,她妈妈就是个疯子,听她爸爸说,她刚出生没多久,她妈妈就想掐死她,后来上小学,她妈妈对她说,她不该出生,她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许真那时候不懂,看到这封信前她依旧不懂,可是现在,沉在海底的真相终于露出了一角。
那一角很小了,但她知道,底下是无尽深渊和庞大的冰山。
她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许真的视线穿过狭窄的房门,落在那跛着脚,身材矮小,穿着破烂的爸爸身上。
姜苔米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双手攥紧了许真:“阿姨她……”
“够了!别说了!”许真突然对着姜苔米大吼道。
她的眼底充满着怒火,再往深看,却是浓重的不安和害怕。
音落,愧色出现许真的脸上:“对不起小米,我……”
说着,她按下了暗红色的打火机,点燃了那封遗书,火苗从页脚开始往上蹿,许真松了手,遗书跟那些纸钱一样化成了灰烬。
恰时堂屋外吹过一阵风,盆里灰被吹了起来,在屋里四处飘散。
“她已经死了,别说了。”许真看着飞扬的灰烬,末了落下这句。
姜苔米知道许真内心的挣扎,一边是自己的父亲,一边是来路不明疯疯癫癫却又在最后一刻说爱她的母亲,她无法割舍掉这两者,甚至连怨恨都不知道该怎么产生。
想着,一滴眼泪从姜苔米的眼尾滴了下去。
“你怎么哭了?”许真用指腹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嘴角扯出勉强的笑,“我还没哭,你倒是先哭了。”
姜苔米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将眼泪憋回去,可是眼泪却跟她作对般越流越多。
“苔米怎么哭了?”许真的爸爸从门外探出头,咧着一口黄牙对她笑。
“没事叔叔,就是灰进眼睛里了。”姜苔米借此揉了揉眼睛。
从不说谎话的她,现在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出来,但她的手却紧张地在发抖,嘴唇也被她咬得发疼。
许真的爸爸没有多想,只对许真再三叮嘱道:“许真,一会抬棺材的人就来了,你别乱跑,拉着苔米往边站,知道不?不要站在棺材最前面挡着棺材,不吉利。”
“知道了爸。”许真偷偷将打火机放了回去。
许真爸爸说完退了出去,站在院门招呼过来的客人。
不一会,抬棺的人来了,他们手里拿着抬棺材专门用的绳子和木棍。
粗壮的木棍架在了棺材上,几个人同时“嘿呦”一声,双腿打着颤,棺材在空中轻微晃了几下,被安稳地抬了起来。
“走。”站在棺材最前面的一人说了句。几人抬着棺材往外走。
天色昏沉,半开的黑布还遮着天,姜苔米跟在送葬的队伍后边,漫天飞舞的白纸,碰见了如呼吸声般低微的啜泣声后,随着那道哭声轻飘飘地落在棺材上。
硬币一洒,孩童蜂拥而至,鞭炮一响,棺材盖板,这世间的一切对于棺材里的人来说,已彻底无关。
黄土一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姜苔米忽然想到了这句话。
她望着石碑,感到了迷茫,一种对于人这一生的迷茫。
“走吧。”许真从送葬的队里走了出来。
姜苔米挽着许真往下走。
泥泞的地上,细碎的石块踩在脚下,脚底板坑坑洼洼。
从温暖中来,又从冰冷中去,漫长一生,如这地上的石块般,平坦却又硌脚。
身后的炮声停了,走了一段距离,姜苔米还是闻见了鞭炮的火药味,她回过头,一缕白烟从人群中升起,再淡淡地消散。
回到许真家,许真爸爸雇来做饭的厨师已经开始往外面的桌子上端菜,回来的客人就着椅子坐下,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
许真的爸爸从队伍最后边走出来,他怀里抱着余下的东西,一米四几的个子被怀里的东西遮得只剩下三分之二的腿,他费力地迈过一道高高的门槛,朝许真走来。
待到他走近,姜苔米才注意到他的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肿|胀的上眼皮像两根小香肠横挂在眉毛下面。
他在围裙上擦干净了手上的污渍,才伸出手牵住了许真:“爸爸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但爸爸现在只有你了。”悔恨、愧悔在他脸上转瞬即逝。
许真发干的嘴唇动了动,因为才哭过,嗓音听起来软软沙沙的:“我也只有你了爸爸。”
许真爸爸笑了一下,拍怕她的肩膀:“好孩子,累坏了吧,快去歇歇,准备吃饭,我去厨房帮帮老王,你带着苔米去那屋,一会我去给你们端些好吃的。”
“嗯。”许真应了声。
进了屋子,关上了木门,家里的事大多都是许真的父亲操手,许真比村里大部分孩子都要幸福,因为她的爸爸不会强迫她去干农活,甚至还送她去读书。
从前,姜苔米是羡慕她的。
现在,姜苔米是心疼她的。
酒桌上的谈笑声从缝里漏了进来,与屋内的寂静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葬礼像喜事,开心的是他们,难过的只有那些真正在乎死者的人。
姜苔米不明白为什么葬礼是这副样子,一个生命的逝去,留下的却是无情的欢声笑语。
“你说我家那个赔钱货?”姜苔米听见了她爷爷的声音,不用多想,他准是又在桌上喝醉了。
“结婚,怎么不结……她不结婚,我家那两个宝贝疙瘩怎么娶媳妇。”
“哎呦,不结婚她去干嘛?”
“就隔壁村老李家,说是……给一千块钱彩礼。”
“到时候留着给期儿和望玉娶媳妇用……这期儿不是考大学了……”
姜爷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嗓音洪亮,几乎人人都能听清。
姜苔米白着脸,下意识地咬着下嘴唇,心尖发疼,胸腔里也被一口气闷着,堵得慌。
她没想到,原来她嫁人,是为了给姜期和姜望玉娶妻。
“小米。”许真也听见了那些话,劝慰道,“你爷爷他喝醉了。”
“嗯。”姜苔米轻声答了声。
外边的话还在继续,只不过又加入了姜奶奶和姜妈妈的声音。
“不答应?!”尖锐又拉得细长的声音刺破了嘈杂,姜奶奶喊了声,又接着用同样的声音继续说,“那可由不得她,我已经跟老李家说好了,她一到十八岁就得嫁过去。”
姜奶奶哼了声,接着说:“到时候她哪怕是死了也得给我死到李家去。”
姜奶奶声音之后紧接着连上了姜妈妈怯弱的一声“妈。”
姜苔米敛了神色,眼圈有水,但她不想哭,也不敢哭,紧紧掐着自己的右手手心,只有这样,她才能憋住那快要喷涌而出的眼泪。
她不懂为什么要嫁人,她连老李家的人都没见过,她更不懂为什么她要去给姜期和姜望玉做牺牲,只因为……因为自己是女孩吗?
“小米,我……”许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姜苔米冲她扯着唇角笑了笑:“没事,我这不是才十六岁,还早着呢。”
她像是在安慰许真,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还有两年。
姜苔米呼出一大口气,甩了率头,尽量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
“许真来吃饭了。”许真的爸爸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他端着一个厚重的木板,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他将木板放在桌子上,然后端出了一小盘酥肉和几盘蔬菜。
“爸,你哪来的酥肉?”许真盯着桌上的菜有些震惊。
过年的时候,他们都只有油渣子肉吃,这酥肉,不说吃过,甚至连看都没看见过。
许真的爸爸神神秘秘地将食指放在唇上,朝门口警惕地看了一眼,低声悄悄说:“这肉,是我专门找老王买的,你们吃着就行了。”
透过白纸糊的窗布,姜苔米看见外边桌上摆着的是几盘连油气都看不见的青菜,唯一有吃头的就是那一碗用猪油煮的冬瓜汤。
“你爸爸对你真好。”姜苔米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酥肉,酥肉炸得刚好,一口咬下去,脆脆的,带着“咔咔”的脆响,里边的肉鲜美,不柴也不老,跟酥肉皮结合得正好。
姜苔米细细嚼着,直到酥肉被嚼成了碎渣,她才咽了下去,莫了,她伸出舌头将嘴边余下的油也一起刮进肚子里,连筷子也拿起来嗦干净,才肯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