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像是被写入了同一行指令,原本聚集在邱岛身上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让越槐觉得自己是个靶子。
这种感觉很不好。不是局促,而是他不明白邱岛究竟在示威还是示好。
无论如何死者为大,越槐轻推眼镜,站起身来扣上西装纽扣,座位上有提前备好的白花,再看一眼邱岛。看不出对方有任何情绪,就那样不悲不喜地站着,要不是前些天才被他责问过是不是参与到塔维什命案中,越槐大概会像今天神庙里的其他人一样,觉得这个教子冷心冷情。
越槐沉默地走过他面前,将白花放入棺木内。瑞恩·塔维什的遗容得到了很好的修复,老人家面目安详,甚至让人有一种他还在轻微呼吸的错觉。
白花放在遗体上,越槐继续向前走,绕回自己的座位。
自由城实行树葬和海葬已经五十多年,因为昂贵的地皮和愈发极限的城市规划,目前城内只存有一个墓园,里面埋葬着沙漠战争时期的战士们。
瑞恩·塔维什在遗嘱中交代了海葬,二十分钟后,棺木合起,拾魂人递给邱岛一把小铜锤。僧人们的往生经念完,起身站去棺侧,拾魂人用捆起的三支银叶蓟指挥邱岛持铜锤封棺。七根长钉依次被邱岛砸进棺木,每一下都在神庙的声场中回响。
船行至骨灰泼洒点,除了船员船长,只有邱岛和拾魂人。
邱岛问拾魂人:“明明遗体还是要从棺材里移出来,为什么还要钉七根钉子?”
拾魂人答:“钉进去的是空壳,挪出来的是魂魄。”
邱岛又问:“他的一生已经结束了,那么这一生到底是为什么?”
拾魂人答:“走进去,和走出去。”
这艘船不大,在海浪上起起伏伏。船员将剪刀递过来,邱岛看了眼,轻轻摇头。随后他走去绳索旁,绳索拴着的黑色袋子,邱岛抽出一柄短刀,刀刃割开绳索的瞬间,海面惊起几道巨浪。
“看来叱咤风云的人物,入海也不会平凡。”船员感叹。
“只是风大。”邱岛看着海说。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很多,这场丧礼像是马上要面对桑煜教授的缓冲带,海葬船返航的时间里邱岛让大脑尽可能休息。
瑞恩·塔维什的遗体扫描文件储存在自由城警局,莫罗参加完吊唁会后马不停蹄下山去等公车,之前同事发来消息说数据解析有新进展。他在公车站碰见了同样等车的越槐。
莫罗瞧瞧他:“邱岛应该有去找你麻烦吧。”
越槐回过神:“嗯……还好,不算麻烦。”
莫罗挣扎了片刻,还是说了:“邱岛这个人…遇事偶尔会走极端,宁错杀不放过,很擅长折磨人,瑞恩·塔维什的手段他学了个十成十。”
“他的死跟我没有关系。”越槐说,“我理解邱岛失去亲人会被情绪蒙蔽理智,但无论他是要杀我还是想折磨我,事情都跟我没关系。”
普通工作的普通市民,邱岛要是想碾死他,能给他捏造出几十种自然死法。莫罗警官愁得抿嘴:“我知道你和命案没有关系,现在问题是邱岛已经盯上你了。”
“就因为我进过监禁?”越槐不解。
“对。”莫罗希望越槐能体会到这件事情的严重,“你因为塔维什命案,进了自由城警局监禁审讯,邱岛绝对会调查你,到时候……”
莫罗压低声音:“到时候他一定会查到你往沙漠里送过止痛药止血药的事情。”
听见“沙漠”两个字,越槐耳边浮出袁兆沙哑的声音,让他倏然浑身不适到想要即刻起身逃开。
“袁兆还是在用催发他大脑里的肿块来给你传消息吗?”莫罗问。
“对。”越槐不自觉地拧紧眉心,“现在是5级,就是50盒,我没有办法……”
“算了先别想这些了。”莫罗按了按他手臂。
下一秒,船笛响在背后。
“呜——”
海上传来绵长的声音,人们望过去。
“是海葬的船回来了。”莫罗说。
越槐“嗯”了声。
他向海面看去,那么远的浪尖上一艘漆黑的葬船。事实上,越槐即便戴着眼镜,视力也没有好到能将甲板上的人看清。
但他还是看见了邱岛,一个无论何种境地都保持外貌体面优雅的男人。
不管是在警局审讯,还是枪伤、外伤后来医院清创,这个人都是脊背直挺,一套剪裁合身、用料上乘的西装。
当上空涌起晦暗混乱的积雨云时,远方船上亮起一盏微如残烛的灯。不知道是不是越槐自己的错觉,这风雨大作的前夕,他仿佛在与船上的邱岛对视。
“要下雨了啊。”莫罗警官在旁道,“啊,车来了,快走吧。”
“越医生?”莫罗见他一动不动仍维持着回头看海的姿态,“越槐?”
“抱歉,走神了。”越槐收回视线,和莫罗一起走向公车。
海岸公路有自由城屈指可数的好景色,公车左右车窗外是截然不同的画面,一侧是密密麻麻林立高楼的城市,另一侧是无垠的海。
自由城的地理位置并不好,被沙漠和大海夹击的孤独城市,野蛮自由地生长。从首都搭乘飞机需要整整三个小时,此时邱岛非常希望这场风雨能让那趟飞机改线降落去另一个城市。
但现代科技早已不再畏惧风雨,航班准点降落,邱岛在办公室里忐忑地看着邮箱里的一封预约会见。
温牧坐在另一侧,同样焦虑不安,虎口被自己搓得快着火了。
终于,一串短促的提示音响起来,办公桌的虚拟屏弹出,楼下接待处发送过来一则会见消息,客户已经进入电梯。
“咳。”温牧镇定下来,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跟桑煜交恶,最坏的结果就是我们终结与首都实验室的所有合作项目。”
“如果只是终结合作,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了。”邱岛补充。
温牧毕竟只是个律师,诸多方面中,他认为用安全牌就能打出安全的结局。但邱岛不这么认为,世界上很多看起来一换一的交易,都是一方打出“一”,另一方脱层皮。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敲响,室内两人起身,门打开。
来者并不是桑煜本人,是她的仿生人助理。
那一瞬间邱岛的感觉是狼狈,也是门开的那一瞬间,邱岛意识到,当对方的实力过于强大,倾轧过来之前发生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是一场灾难程度的风暴——他见到这个仿生人时有多么庆幸,他对桑煜这个人就有多么畏惧。
他满格防御,处理好丹泽尔、做好一切心理准备,结果别人只是轻飘飘派过来一个助理。
“非常抱歉。”仿生人说,“桑教授没办法抽出时间来到自由城,她托我向您转达诚挚的歉意,邱先生,请您节哀,我们对塔维什先生的离世深感遗憾和悲伤。”
仿生人系统里的客套话像是一个缓冲区,让邱岛有时间调整自己的心态。
“谢谢。”邱岛说,“请坐。”
桑煜的仿生人助理使用了年纪与她自己相仿的女性形象。“我名叫雪径,路径的‘径’。邱先生,我们主要来更新一下这份合同。”雪径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纸质文件。
同时,温牧也拿出同样的一份,也就是三十多年前,瑞恩·塔维什与桑煜签下的那份纸质合同,一式两份。
雪径:“当塔维什公司内部出现迭代、分裂、资金或产业链崩塌等重大事件,我方有权审核并接管塔维什公司的所有决策,直到此事件最终达到我方评估的正常状态,我方会交还公司决策权,在此期间,为保证能源储存的安全性,我方将向塔维什一次性收取90天的弌焰储备,代为保管。还请您配合,邱先生。”
这就是邱岛所说的“终结合作可能是最好的结果”。
温牧听得面如死灰。
“现下公司并不是迭代而是处于继承程序,属于交接。”邱岛说,“人生老病死是常事。”
雪径搭载着目前最优秀也是最“像人”的仿生ai。她充满诚意地点头:“是的,遗嘱清晰、结构简单。不过邱先生,您和您的律师似乎忘记了一件事,塔维什先生的死因还未公布,以及,邱先生在第一时间被捕,实验室暂时无法认同这是一场自然继承行为。”
雪径继续说:“您放心,我方收取弌焰,绝不是占为己有。”
邱岛:“我明白。”
雪径微笑。
邱岛:“看来在塔维什先生的死因水落石出前,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和立场。”
雪径:“您的时间紧迫,邱先生,我将在自由城逗留48小时。”
温牧不得不插话:“可是现在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塔维什先生是自杀或他杀,还是有自然死亡的可能性存在。”
雪径从容道:“温律师,实验室考虑到了这点,所以多加一条补充协议,在未来90天内如果出现自然死亡的判定,我们会立即奉还所有代为储存的弌焰,以及在判定发出后的一年里,削减50%塔维什公司的能源补给要求,作为实验室对贵公司表达的歉意。”
她话音刚落,天穹雷电乍响。
大雨泄愤一般在下,仍未见停歇的意思。
塔维什枪械公司坐落在自由城政务大楼西南方向的奥希区,这里有整座城市乃至西汀达罗州最贵的租金,雷德苏仿生科技公司、塔维什枪械制造公司、聚辰矿业、晶霖智能和星龙物流,以及几家新秀科技公司在此地扎根。
高楼如要讨伐老天般齐齐高耸着,奥希区的空中飞行器轨道绕在大楼外,像人造的行星环。滂沱大雨里一切都晦暗不明,邱岛和温牧都明白,雪径今天所说的一切都代表着实验室。
邱岛偏了偏视线,雪径坐在他办公桌对面,右侧是一面落地窗。他所用的材质不会留下水痕,窗外风雨一时间真假难辨,不只是风雨,有时候这一切都让他迷茫。
“我明白了。”邱岛吸纳了太多信息,他需要点时间来整合思考,“我……我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
雪径点头:“当然,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你猝不及防是人之常情。”
“不是的……”邱岛反驳,但又词穷,“不是防范的问题……”
雪径不解,但她的系统识别到此时对面的人陷入了情绪低谷:“抱歉,无论如何,我对您的境遇深感遗憾。”
ai就是这样,系统通过人类的呼吸频率、心率、瞳孔反应和细微的肢体动作来判断对方的情绪,来提供最好的反馈。
然而雪径因为缺乏对邱岛的认知,她在这个当下认为邱岛不堪重负,于是表达出同情。
实际上,邱岛的视线从落地窗挪回雪径的脸,很多连贯的事件呈片状压向他,盘根错节的一切叫他厘不清又解不开。但万事都有一个“破”点。
“你…会在自由城停留48小时,对吗?”邱岛问。
“是的。”
“剩下的时间你有什么行程,这可以透露吗?”
雪径停顿片刻,她在解析此信息能否向邱岛分享。片刻后,雪径点头:“作为实验室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您可以知道我的行程。12小时后,我将会见自由城的市长,原因是自由城市长办公持有塔维什12%的股份。”
——想要杀瑞恩·塔维什的人很多,但能做到的,屈指可数。
邱岛定了定神:“我明白了,我会在48小时内做好准备,要么交上90天储备量的弌焰,要么完成自然继承程序。”
终结合作不在考量范围内,因为军火商定位的特殊性,在州际法律中,持有军械库的军火商必须与首都政务单位有直接合作,说白了就是制衡和可控。
所以说在自由城做军火商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但邱岛没得选。
他站起身,同时温牧和雪径也起身。
邱岛扣上西装纽扣:“我去一趟警局,二位自便。”
巧的是莫罗警官正要找他,邱岛敲门时他正在搜索邱岛律师的联系方式。乍一抬头瞧见半掩着的门边站着高挑的黑衣男人,莫罗惊讶:“你怎么自己跑过来了?”
邱岛:“我想讨论一下案件的其他可能性。”
“刚好越医生也快到了,你先进来吧,遗体资料有些蹊跷。”莫罗放下手机。
“越槐?”邱岛问。
“对。”莫罗拿了个纸杯给他,“事发突然,其实这个蹊跷的点还是越医生察觉的,他……哦,越医生,你请进。”
就这么两句话的时间,越槐也到了。
邱岛转头看向他,一路赶过来的,呼吸急促,身上衣裤淋湿了大半。他进门后推了下眼镜。
“关上门。”莫罗警官说。
越槐带上门,锁舌“咔”一声。他直奔主题:“塔维什先生对Gr-Y药物的抗性结果出来了,人类不会对它产生抗性,因为这药性远远超出人类神经能承受的阈值。但塔维什先生有。”
“抗药性?!”邱岛直接站起来,“所以……”
“所以在过量的Gr-Y被静脉注射后起码20秒内,他都有非常清晰的意识。”越槐定定地看着邱岛,“但从仿生人的监控数值来看,当时他的大脑反应很平静,他在那20秒里……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邱岛倏地跌坐回去。
一股冰凉的,不知是恐惧还是悲伤的情绪从血管一路烧杀席卷到他心脏。
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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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