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这股意志，舒子亦将两个胳膊放在桌上，支持身体重量，左手轻滑手机，右手不停在便利签上记录。
很快，便利签就写了一张又一张。
舒子亦轻呼口气，慢慢从桌前直起腰。
右手被压得发麻，她随意捏了两下右胳膊，伸手去捞水杯。
已经空了。
舒子亦舔舔干裂的嘴唇，打算接杯新的。
她起身，头灌了铅似的，脚下却轻飘飘的。
舒子亦踱步向前走，将杯子放在接热水的地方，转身却头发晕。
她眼前一黑，靠在旁边墙上喘气。
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季浮川右手食指抵在纸制文件上，视线却从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移到半空，目光微凝。
片刻后，空调外机发出“噼啪”一声，季浮川陡然惊醒。
她随手拎了杯子，打算泡杯咖啡，打开门，向外头走去。
路过工位时，季浮川脚步放缓了些，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一遍。
艺人多去跑外务，三楼的工位只坐了三分之一。
白薇没在这吗，还有蒋禾也不在？
季浮川眉头稍拧，但面上还是云淡风轻。
她径直从工位掠过，杯子放在底下，按了按键接水，却冷不丁在旁边瞧见一个人。
头低垂着，看不清面容，却隐约能看到黄色裙子。
她整个人要镶嵌在墙里似的，露出的手臂发红。
季浮川盯着看了两秒，陶瓷杯里的热水流出来，发出“扑通”声。
她按了停止键，站在那人身后，轻呼吸一下，尽量让声音平缓，“舒子亦？”
眼前人动了，行动迟缓地向后扭头。
季浮川抱着胳膊，冷了眉眼做出不耐烦的模样，心里却升上几分急切。
舒子亦眼睛发黄，还有不少红血丝。
她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季总。”
和以前清澈的声音大相径庭。
舒子亦声音里透露着虚弱，缓缓站直身子，作势要往前走，“是不是挡到您的路了，我这就走。”
季浮川立在原地没动，扭头看一眼被舒子亦遗忘的纸杯，微沉了眼神。
不远的距离，她走得格外艰难。
从季浮川的角度，刚好能瞥到舒子亦的唇，干燥，甚至有些起皮。
人健康的时候，唇总是水润润的，只有生病不舒服了，才会干燥起皮。
季浮川晨间焦急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似的，看到舒子亦，她心里某处突然安定下来。
她没怎么用力就追上舒子亦，站她面前，面容仍旧严肃，像极了上司关心陌生下属时的神情，“怎么回事，发烧了？”
舒子亦发烧拖得太久，又有些闹肚子，现在整个人处于脱水的状态，身体又干又闷。
没想到季浮川会追上来，舒子亦感觉全身又被蒸发一遍似的，心跳也快了。
她抿抿唇，手攥紧了，尽量装作没事般抬眼，摇头，“只是有些不舒服，过会儿就好了。”
只是，有些，不舒服？
季浮川修习过社交礼仪，知道不太熟悉的人之间，浅尝辄止的问候已经足够。
她这时候应该点头，状似关心地附和几句，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等待下班。
至于舒子亦之后怎么样，下班会做什么，都不是她应该关心的问题。
那么，她们是不太熟悉的人吗？
季浮川感觉头脑里有一个冷静的自己，正在理智地盘问。
季浮川坚持两秒，却只能缴械投降。
她在心底叹口气，上前一步，语气没有刚才那么冷硬，但仍旧硬邦邦的，“量体温了吗，现在多少度？”
舒子亦刚来公司不久，这里几乎没有她的任何物品。
体温只早晨的时候，量了一次……
季浮川看舒子亦垂眼的表情，就知道她试图撒谎，立刻道：“说实话，现在撒谎没有任何好处。”
“早晨的时候，量的三十九度二。”舒子亦小声说道。
季浮川点了下头，两手在身前轻碰了一下，踱了两步，“就是说，现在还没量？”
舒子亦又点了下头，随即仰头道：“应该是退烧药还没起作用，下班说不定就好了。”
虽然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她不想麻烦季浮川。
季浮川是个怕麻烦的人，要是因为她的事，让季浮川对她更加厌恶，完全得不偿失。
舒子亦努力站直身子，“季总，您忙您的事去吧。”
季浮川还在垂头思忖，引起发烧的原因有很多，有些病吃了退烧药根本就没有用。如果是流感，还有最近的病毒，只会越来越严重。
察觉到舒子亦竭力制止她参与自己的事情，季浮川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无名火。
因为她的外貌和背景，她从前现在想做什么事情，哪件不是招招手，人就来了。现在倒像她热脸贴了冷屁股似的。
季浮川心里憋火，说话也没什么好语气，“那好，你自己捱着吧。”
季浮川想说别传染给其他人，又怕自己一语成谶，咬牙闭了嘴。
她几步走到办公室，坐下之后才发现陶瓷杯没拿，要冲泡的咖啡也没泡。
温行若敲门进来汇报工作，季浮川点头听着，眼神却不住往沙发上的抱枕上瞟。
“今天先这样吧。”季浮川声音冷静，人却边说话边站了起来。
温行若早就发现季浮川不对劲，却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看到季浮川明显的出门姿势，温行若将文件合上，忍不住提醒，“是有事要出去吗，一会儿王总要过来洽谈，之前聊好了的。”
“我尽量在那之前赶回来，如果回不来，”季浮川打开手机，从通讯录上滑出一个号码，拨通，放在耳边。
“喂，张叔，对，最快，有重要的事。”季浮川快速说了几句话之后，将手机挂掉，转头看温行若，“如果回不来，麻烦你帮我拖一下。”
说完，她拉开门准备出去，却在迈步的前一秒，又反身回来，抽了沙发上的抱枕拿在手里。
门“嘭”地一声关上了，温行若望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眼底温度慢慢降下来。
她快走几步，将门拉开，正看到季浮川用手去拉穿着黄色长裙的女人。
温行若此刻的危机感前所未有。
季浮川优秀，人又长得漂亮，在国外，没少受到追捧。
但同行的温行若毫不担心，因为季浮川甚至连一片眼神都不愿意给他们。
就算有时候遇到不得不去的应酬，神色也寡淡。
但最近几天，季浮川的神色心情明显不同，甚至产生了剧烈波动。
她盯着那个女人，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舒子亦，是吗？
季浮川快步走出办公室之后，先朝茶水间打量，没发现舒子亦。
她快速扫了其他人一遍，眉头不自觉压低了。
身前一个小职员怯怯对她低头，季浮川“嗯”了一声，再一抬头，发现舒子亦正在她的斜对过。
心里不自觉松口气，季浮川踩着高跟鞋过去，站定，歇了口气，语气严肃，“现在跟我出去一趟。”
舒子亦刚回到座位，打算给蒋禾发个信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突然听到季浮川的声音，又惊又傻，“啊？”
季浮川瞥她一眼，又快速将视线移开，不愿意解释似的，“你不是想争取《星与青春》的录制名额吗，没有人需要一个被烧傻的嘉宾。”
舒子亦脑子迷糊，但捡着几个字眼听，竟奇迹般地听懂季浮川的意思。
说的也是，但是，季浮川这番话的意思……
舒子亦刚想往深处想，脑袋又迷糊起来，她甩甩头，“就我们吗，去哪儿？”
“医院。”季浮川话回得很快，舒子亦刚一听懂，就看到季浮川兀自转身向外走。
舒子亦赶紧按着桌子跟在她后头。
舒子亦想问，这样不会耽误季浮川的工作吗？又想问，她现在算不算旷工，还想知道，只有她们两个人去吗？
问题多了，走马灯似的在舒子亦眼前转，最后反倒一个也记不住。
但舒子亦心底，却悄悄酝酿出丝甜出来。
她知道这丝甜从心里的哪块地方冒出来，但不敢细想，更不敢去碰。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甜蜜时刻，却也是必须守住的牢笼。
想到这里，舒子亦眉眼耷拉下来，她捏紧拳头，跟在季浮川后头。
只是季浮川走得太快，舒子亦拖着疲惫的身躯，却总差几步赶上。
不长的距离，她走出一身汗。
舒子亦舔舔嘴唇，后悔刚才没多喝一口水，却发现季浮川的脚步慢下来了，她赶紧追上，站在她身后。
一辆车早等在外面，舒子亦睁大了眼睛。她知道这是季浮川的车，酒会结束的时候，她远远看过一眼。
蒋禾还跟她普及，这是有钱都买不到的豪车，听说没几个人坐过。
舒子亦愣在原地，她本以为是叫的出租，但转念一想，以季浮川的实力，不会愿意去坐出租的。
可是，她真的配坐这辆车吗？
舒子亦觉得有些荣宠太过，就算她是高烧烧得快要昏迷患者，也不能接受这么高的待遇。况且，季浮川对一个伤害过她的人这样好，事后不会后悔吗？
为了让季浮川不后悔，也为了让自己的愧疚感能够减轻一点。
舒子亦捏着裙角站在外头，顶着大太阳，自虐似的站在车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另一边的季浮川，却似乎早已等的不耐烦了，拿眼看她，“到底进不进去？”
舒子亦张张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