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是不是死啦?!”
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进牢房,柳崇义一睁眼,就发现萧祈云仍倒在地上,还是昨晚的姿势,半点没变。
“喂!醒醒!”
少年没有回答,一动也不动。他脏兮兮的袖口露出流光溢彩的一角,被茅草遮掩,仅余几缕微光。
“喂喂喂!天亮啦!”
“吃早饭啦!”
“啧,有人来放咱们出去啦!”
柳崇义抓着木栏,中气十足地大吼大叫,没吵醒萧祈云,倒把牢里的两人都吵醒了。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偷裤贼揉了揉蓬松的睡眼,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就是,”阿大点点头,打着哈欠道,“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吵死了。”
柳崇义跺脚:“唉呀,他好像真的死了!”
阿大啐道:“死了不就死了,你没见过死人呐?”
“嘁!”柳崇义撇撇嘴,低头嘀咕了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入口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到放饭的时辰了。无论燕雀还是鸿鹄,都眼巴巴地望着那个步履蹒跚的身影。
伴随着越来越浓郁的米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提着食篮走近了。
“唉呀!是释老头!”阿大率先嚷道。
“什么什么?释老头来了?”
柳崇义欢呼一声,道:“释老头放人来喽!”
三个小贼闹哄哄地挤在牢门边,都知道这老头耳背,一个喊得比一个大声,扯着嗓子问要放谁。
柳崇义叫嚷之余,还瞥了两眼萧祈云,见他始终毫无动静,不免心下暗喜。
每当轮到释老头送饭,就说明牢里有人能出去了。这是房县监狱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释老头原姓陈,真名已无人知晓。他年过花甲,是县里资龄最老的狱卒。此人笃信佛法,见人先说“阿弥陀佛”,哪怕是县令也不例外。日子久了,有好事者便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释老头”。
老狱卒听了格外欢喜。他自认是佛家弟子,理当改姓释氏。从此只称姓释,旁人唤他真名,反而不应。
他还有个怪癖——喜欢挖坑。据他过世的堂兄解释,是老堂弟怕自己死的仓促,埋不到好位置。
不过,自从四年前,释老头精心挑选的好坑转给了堂兄,他就挖的少了。
县典狱怜他年老体衰,吩咐下去,不许给他派重活。众狱卒一合计,就把放人的差事交给他了。
对几个小贼来说,入狱虽早已稀疏平常,可关得久了,还是憋的难受,因此各个都想出去。
结果自然是一家欢喜两家愁。
释老头开了牢门,指着年纪最小的柳崇义,慢条斯理道:“你可以出去了。”
“哈哈哈!”柳崇义叉腰大笑,“我就知道!”
阿大白了他一眼。失望的偷裤子则就地坐下,冷嘲热讽道:“得意什么?过段日子,还不是要进来?”
柳崇义大摇大摆地出了牢房,却并未立刻离去。他拍拍正在上锁的老狱卒,大声吼道:“释老头!那儿的犯人死啦!”
“死了?”释老头锁好牢门,转身朝萧祈云的牢房走去。
“是啊是啊!”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动静,肯定是死了!”
柳崇义紧紧跟着释老头,见他似要察看,忙先一步趴下去,使劲捏了捏萧祈云的鼻子。
“你看你看,这小子一点气没有,就是死了!”
释老头晃悠悠地蹲下去,拿手指在萧祈云鼻下探了探。
“咦?”
“对吧对吧?我说的没错吧!”柳崇义戳戳萧祈云的脸颊,“你看,我这样他都没反应。”
释老头吃力地跪在地上,把脑袋枕在萧祈云的心口处。听了好一会儿,他面露悲悯地起身,双手合十,道:“年纪轻轻就这么死了,唉,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唉呀!”柳崇义一拍大腿,“我就说嘛!”
天气渐热,牢里死了人,需尽快掩埋,以免腐烂发臭。房县设有义坟,也即乱葬岗,就在县狱往东五里开外。
释老头念完佛,捡起草席,利落地把人一卷,用腰间的麻绳绑了,直直往外拖去。
“我帮你,”柳崇义抓起席子两角,谄媚道,“我来帮你嘛!”
牢内阴暗潮湿,外头也好不到哪里去,连下了十来天的雨,总算放了晴。
七月日头正盛,四处郁郁蒸蒸,暄热异常。
年轻的狱卒或趴或卧,大都昏昏欲睡。难得有个醒着的,手边放了碟油汪汪的炸骨头,正嚼得嘎吱作响。
柳崇义吸吸鼻子,咽下口唾沫。
那人见是释老头,含混着问:“属了?”
释老头背对着他,当然听不见。倒是柳崇义点头如捣蒜,替他答了。
“死了死了,死的不能再死了。”
“唔唔,死了好,死了就埋罢。”那人也不察看,低头继续啃骨头去了。
他二人抬着萧祈云一路向东。因老人家腿脚不便,走走停停,竟足足耗了一个时辰。望着不远处密密麻麻的坟头,柳崇义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
释老头穿梭在坟堆里,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处半湿不干的浅坑,把萧祈云拖了进去。
“阿弥陀佛。”
“愿你早登极乐。”老头双手合十,虔诚地鞠了个躬,就开始撒土。他阖上眼,似乎把自己想象成了铁佛寺的和尚,每撒一捧土,就念一句经。
看得柳崇义一愣一愣的,心道:难怪大家都说释老头有病,这是真有病。
土撒完了,经也念完了。做完这一切,老狱卒心满意足地走了。
眼见释老头越走越远,柳崇义一径踅到坟边,刨开薄薄的黄土,去扒萧祈云的衣服。
果不其然,扒开这人脏兮兮的外袍,贴身的里衣简直像金子做的。日头一照,便熠熠生辉,晃得柳崇义整个人脑袋发晕。
“这回可发大财了!”
柳崇义喜笑颜开地搓搓手,正要去剥那件金灿灿的里衣。
穿衣服的死人忽地抽了抽,震落些许土屑。
“欧呦!”
柳崇义被蛰了似地跳起来,退后两步,眼睛死死盯着坟里的死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始终静静地躺在席子上,像是睡着了。
“喂!”
柳崇义捡了根树枝,戳戳死人的脸:“还活着呢?”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啧,死都死了,还吓什么人呐!”他略一思索,抓起死人的外袍,往人脑袋上一丢。
看不见那死人的脸,柳崇义长舒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剥衣服。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撕坏了,卖不出好价,故而全神贯注,并没有注意到萧祈云渐渐握紧的拳头。
就在柳崇义解了系带,去脱袖子时,躺着的人猛地坐起,和他面对面地重重一磕!
“哎呦!”
不等柳崇义回神,萧祈云的拳头就挥了上来,直冲他的面门。
“嘭!嘭!”
柳崇义顿时两眼乌青,疼得吱哇乱叫:“诈尸啦!诈尸啦!”
“哎呦喂!好痛!”
萧祈云早就醒了。柳崇义和老狱卒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恨不得跳起来,揍那姓柳的一顿。
可他病还没好,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上又没什么力气。只得暂且忍着,直到柳崇义来扒他衣服,才实在受不了了。他心里憋着气,一句话也不说,只一味地挥拳。
“好痛啊!痛痛痛!痛死了!”
柳崇义抱着脑袋胡喊了一会儿,发现落在身上的拳头越来越轻,心中暗道:咦?这小子没劲了?
这个念头一起,柳崇义便大着胆子伸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萧祈云的手腕。滚烫的热度从腕部传来,他睁大了眼睛道:“嘶,你病啦?”
萧祈云两手被制,挣脱不开,气得两颊通红:“你、你放手!”
“哈哈!你没力气了。”柳崇义见状,忙曲起膝盖,抬起脚,对准萧祈云的小腹,狠狠踹了一脚。
“啊——!”
萧祈云痛得眼前发黑,小脸皱成一团。
“呸!死了就死了,还起来作甚?”
柳崇义胡乱添了两脚,去扯他的衣服。萧祈云当然不肯,踉跄着要躲。
两人拉扯之际,忽听得“哗啦”一声,里衣的袖子被撕烂了。
“嗨呀!你躲什么躲?”柳崇义气得跺脚,“现在好了,卖不上价了!白忙活一场!”
萧祈云想骂又没力气,结结实实地翻了个白眼,捂着肚子,瘫坐在地。
柳崇义朝前挪了两步,就见那小子兔子似地警觉起来。
此人着实是个硬骨头。这样打下去也不是办法。
柳崇义心生一计,朗声道:“喂,不如你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卖,得的钱咱两平分,怎么样?”
“......”
“唉呀,你怎么不说话呀?”
“......”
“嘶,”柳崇义眼睛疼得厉害,睁一只眼就必须闭一只眼,遂道,“呃,你看,你病了,我也受了伤。那咱们不打了,先去看大夫?好不好?看病的钱可以先赊着。”
萧祈云并未动作,仅是眼珠微微一转,苍白的嘴唇吐出了两个字。
“过来。”
“嗨呀这就对了嘛!”
柳崇义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先是仔细察看了被撕破的袖子,抱怨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躲出来的。待会儿把这边藏起来,免得人家看了杀价。”
萧祈云没吭声。
然当柳崇义兴冲冲地凑近时,他忽地扑上去,咬住了对方耳朵,用尽所有的力气往外扯。
“啊啊啊啊啊啊啊!!!”
柳崇义毫无防备,被他硬生生咬下耳垂的一块肉来。
“呸。”
萧祈云吐掉那一小块皮肉,唇边血淋淋的,像抹了上好的口脂。他扯了扯嘴角,森森然道:“平分?我先杀了你,还平分什么?”
柳崇义见他一副要拼命的架势,顿时心生怯意。他是个偷鸡摸狗的小贼,惜命得很。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登时捂着耳朵,扭头就跑。
半刻钟后,义坟周围复又空空荡荡,唯余萧祈云一人。
他环视四周,心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去县里找那姓薛的讨了钱,再做打算。
萧祈云穿好袍子,捡了根树枝作杖,因不认得路,便顺着柳崇义逃跑的方向走。
乡间土路难行。天气又热,时不时飞来些小虫,在裸露的肌肤上蛰两口,痒得他难受的同时,也越走越快。
萧祈云吃力地翻过一个略陡的土坡,正打算就地歇息,就瞧见不远处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那定是埋他的糊涂虫了!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也不歇了,奋力朝老头跑去。
萧祈云跑得气喘吁吁,待到了近处,情不自禁地嚷道:“喂!我没死!你凭什么埋我?!”话说到最后,已染上了哭腔。
老头耳背,当然毫无动静,仍慢悠悠地往前走。他的腰间挂了只香囊,上头绣着个大大的“佛”字,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喂!回答我!你不许走!”
萧祈云又急又气,伸手去抓老头,却扑了个空。他不得不撑着树枝,竭力追赶,一面走,一面骂:“你为什么不说话?埋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从前也这样稀里糊涂地埋过不少人吧?”
“喂!你聋啦?为什么不说话?!”
“刚才埋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可无论他怎么扯着嗓子叫喊,老头都无动于衷。
“佛”字香囊随着老狱卒的动作晃来晃去,草药香也若有似无,渐行渐远。
萧祈云又累又饿,再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连手里的树枝也丢了。
他悲愤至极,冲着老头远去的背影,用尽力气大声吼道:“像你这样的糊涂虫,念多少声阿弥陀佛都没用!!!”
“呸!呸呸呸!”
吼叫时,他嘴巴张得太大,一只飞虫嗖地钻进嘴里,在唇齿间仓皇逃窜。
“呕!呕!咳咳咳!”
少顷,飞虫“嗡嗡”两声,溜了。但萧祈云总觉得嘴巴里还残留着虫子的怪味。他胡乱地抓挠,把脖子抓得鲜红一片。
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灰扑扑的草鞋,一声苍老而又虔诚的“阿弥陀佛”从头顶传来。
萧祈云愤怒地抬头,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干嘛?”
老头把手伸进怀里,慢腾腾地抓了一把,朝对方送去:“来,伸手。”
“我才不傻呢!”萧祈云没接,“你到底要干嘛?”
释老头见他没有动作。苍老的脸孔上绽开一个沟壑纵横的笑容,似乎在彰显自己的和善。他把手摊开,露出掌心的几颗莲子,用哄小孩的口吻说道:“新鲜的,吃吧,孩子。”
孩子?这老头怎么回事?怎么一副完全不认识他的样子?
萧祈云当场愣住。他搞不明白。可陌生老头的慈爱语气令人不由得两眼发酸,险些淌下泪来。
他呆呆地伸手去接。
灰扑扑的掌心躺着几颗白胖可爱的莲子,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老狱卒见他接了,心中倍感宽慰,连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正转身要走,就被人扯住了衣角。
萧祈云捧着莲子,柔声问道:“老人家,请问去县里要怎么走?”
“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释老头把手放在耳后,满脸疑惑。
萧祈云又是一愣。
此前种种,此时此刻,都有了解释。
他忙站起身,对准老头的耳朵,扯着嗓子大喊:“请问去县里要怎么走?!!!”
“哦哦,你不认识路啊!”释老头细细指了方向,还告诉他薛景先住得离这儿最近。
萧祈云告了谢,目送老头离去,心道:果然,这老头眼盲耳背,根本不认得他,罢了罢了。他摇了摇头,按照老头指的方向,往县里去了。
疲于奔波的萧祈云并不知道,就在这一天酉时,长安宫城里的皇后病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