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旧忆重现(五)

酉时太阳落山,本该是团聚的时辰,却有人无法按时归家。

钟毓宫。

白瓷茶盏碎了一地,宝物帷布散落得到处都是。原本金碧辉煌的王宫内殿却因为一人的怒火,从井然有序变得满地狼藉。

女人嘶吼声回荡在内殿:“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一次失败,次次失败,为什么无数次了还是失败?”

砸完所有东西的衡宜珖累得气喘吁吁,仪态大乱。细长的手指着地下爬跪着的几个黑衣人,发泄着心中怒火:“一个无权无势的毛头小子你们杀不掉就罢了,为何一个女人你们也杀不掉?”

她就是不懂,一个无权无势的废人而已,如何这样难杀,从小到大无数次的刺杀都要不了他的命,他究竟有什么通天的本领,让老天爷次次都眷顾他,偏偏还拿他那女人也没办法。

越想越气,怒急攻心,她捂着快要吐血的胸膛,急促喘着气。

黑衣人见状,立马低头认罪:“王后恕罪!有二殿下保护,我们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衡宜珖闻言更加愤恨,眉眼一眯,怒拍桌案大喊道:“什么二殿下!不过是娼妓之子,也配称殿下?”

她一肚子窝火难以泄出,气势汹汹地走到内殿取出她藏匿很久的长剑,拖着剑柄三五步走回来,将利刃落在方才出声刺客的脖颈处,言语狠绝:

“本宫告诉你们,你们要效忠的殿下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太子,日后再敢胡言乱语,定要你们好看!”

黑衣人慌了,哆哆嗦嗦回了句:“……是!”

*

衡宿收到王后生气在殿内胡乱砸东西的消息,便火急火燎地从东宫赶来,未料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衡宜珖对手下人的谩骂,见其还要杀人,一个箭步便冲进殿内,呼喊着:“母后手下留情!”

原本手下可信能用之人便没多少,可不能再自相残杀。

衡宜珖见衡宿到来,心底怒火稍稍降了些,丢下手中长剑。

哪知刚被他扶着坐在案前,便听到他一句更令人恼怒的废话:“母后,儿臣听说您要杀朝颜公主?”

“万万不可啊母后!您知道的,儿臣喜欢她,您千万要留她一命。”

衡宜珖越听越烦躁,眼底尽是对自家孩子的厌弃。此刻的她,听完衡宿这番为爱求情的仗言,甚至比听到衡无倡还没死的消息更要羞愤痛恨。

衡宿未看明她的脸色,又道:“若您不解气,将那贱人抓来狠狠折磨一番再杀了便可,可您一定要为了儿臣留公主一命。”

看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畅快的眼神,仿佛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衡宜珖心中怒火难以自持,再也忍不住全部爆发出来。

她用力将衡宿为她捏肩的手甩了出去,眼底带着淡淡的嫌恶,“本宫如何生了你这个蠢货?你也不想想,若你日后当了国君,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衡无倡那贱人一日不死,你的太子之位便一日无法安宁,你便一日得不到她。”

“得不到的留着又有何用?”

见母亲依然有要杀朝颜的想法,衡宿如孩童般,摇摇了头,“不!母后,儿臣就想要她!”

“再者说了,太子之位本就是儿臣的,有何不安宁之说?母后太疑神疑鬼,时间长了不利您的凤体康健。”

“从小到大儿臣从未要求过您什么,求母后答应儿臣。”

他自认为自己说得有理有据,言罢还拉着衡宜珖的衣袖晃了晃,像年幼时一样,与她撒娇。

衡宜珖见他这模样,眉毛拧作一团,沉声道了句:“孺子不可教!”

也不知朝颜给他灌了什么**汤,竟让他如此着迷。

心道留着她终究是个祸害,心底要杀她的冲动愈发深了。

见人无药可医,她也不想再一心一意宠他骗他,看着他的眼神比以往都要严肃认真,语气都重了几分,唤着他的名讳:“衡宿,你要知道你是太子,你现如今最重要的便是跟你的太子妃好好培养感情。”

“周大人乃开国功臣,机会都送到你手中了,你不去想如何讨好他,待你将来登位之时让他父女二人为你所用,你在这儿肖想别人的妻子,你到底是真傻还是没脑子?”

偏偏衡宿还是长不大,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反问着:“本宫是太子,需要讨好他们?”

衡宜珖睥睨着他,冷笑一声,语重心长地压低声音:“你也说了,你只是太子,不是王上,太子又如何?可以废了重立。”

“儿啊,你要记住,太子之位是母后历经千辛万苦为你求来的,你定要守好,万不可让旁人夺了去,母后就你这一个儿子,你是母后全部的希望了,希望你不要让母后心寒。”

见威逼利诱不成,她又开始打感情牌,说完这些话,泪水从眼角挤出来几滴,让人看了便觉心疼。

果不其然,此方法对衡宿十分有效。

看着母后脸上的泪,这还是初次见母后哭。

他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恍如被驱散了脑袋上罩着的黑雾,开始寻找光明的出口,而这光明之地,便是衡宜珖方才那一堆发自肺腑的真言与她面上那道湿润的泪痕。

眸中清醒,心也逐渐冷静下来。

他面露悲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眼前女人朝拜一礼之后,轻声呢喃着:“儿臣知错了,母后莫要生气,您放心,儿臣定会想办法杀了衡无倡那贱人以绝后患!”

见其总算长了记性,有了自己的思索,衡宜珖也松了口气。

她擦干面上泪珠,重恢端庄王后的姿态,坐在软垫上看着衡宿。

要早知道这种办法能唤醒他,她早早就会实行,哪里还能让衡无倡扑棱这么久。

好在如今为时不晚,一切还来得及。

衡宿走之前,她提醒道:“过段日子就是王上生辰了,你得好好想想如何讨得你父王的欢心。”

“是,儿臣遵命。”

盯着衡宿离去的方向,衡宜珖看了许久,慢慢露出欣慰的眼神。

太子自幼受她庇佑,未曾独立过,若再放任他陷于情情爱爱,来日就算登上王位,也活不久。

所以,她必须让衡宿强大起来,就算是成为一个被人人唾骂的杀人凶手也在所不辞。

*

被王后点拨一通后的衡宿也是后生可畏,开了智一般,当晚用过膳食后便寻到偏殿周韫的住处,找人培养感情。

先前有过情爱的经验,所以他若想讨得一个女子的欢心,也是手到擒来。

他特意换了一套修身的长袍,沐浴焚香后,拿了些酒水和茶点,在周韫寝殿前敲了敲门,软言软语试探道:“太子妃,不知可否歇下了?若没歇,今夜与我到御花园一同赏月可好?”

“抱歉殿下,臣妾近日有些身体不适,不便出门。”周韫在屋内不出门,轻轻回他话。

“怎么病了?严重么?本宫找太医为你瞧瞧。”

衡宿开窍得极快,见机会来了,便立刻趁功夫尽自己作为丈夫的职责,忙吩咐侍人去宣太医来给太子妃看病。

周韫就在窗前坐着,只开了条缝便可将外面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她本就是为躲避侍寝找的借口,也是怕自己露馅,便连忙制止他:“不必了殿下!”

“臣妾只是不小心染了风寒,歇几日便好,不必宣太医。天色已晚,殿下请回吧!”

闹了半天居然病了,衡宿看着自己精心打扮的一番,最后不仅没用上还被拒之门外,气得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周韫紧张得心跳如雷,听外面逐渐安静下来后,她才抬手拍拍心脏处,安抚自己。

嫁给太子只是权宜之计,大婚那日也是给他下了神志不清的药物做戏,让他误以为与自己发生了什么,如今二人都清醒着,断不能真的请他进来。

更何况她本就不喜欢他,与他待在一处都是煎熬,莫要说行夫妻之礼。

也不知他是哪根筋搭错了,婚后便一直对她不屑一顾,眼下竟自己找上门来了,简直奇怪。

不过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得尽快想办法让太子打消这个念头。

*

十月不是个清闲的月份,佳节一个一个接踵而至。

这不衡无倡将将下朝回府,便带来了消息:“今日王上生辰,特意在高塘宫摆了宴席,邀请众臣夜里一同欢庆。”

自从上次寒衣节遇袭的事不了了之后,衡宜珖没再继续找事儿,朝颜与衡无倡二人难得地过了些短暂的清闲日子。

今日王上生辰,众人皆在邀请名册中,如此热闹的场合,人多眼杂,保不齐衡宜珖又要重操旧业,二人想到一处,彼此相视一眼,心底各怀鬼胎。

朝颜前几日便知道普桑国君的生辰快到了,所以她这几日私下一直在为衡无倡找到可以获取衡煜欢心的礼物。

与其说为了衡无倡,倒更像是为了自己。

衡宜珖身为王后,频频对他们下死手,纵使有证据但碍于她那特殊的身份,他们也拿她没办法,所以他们退而求其次,准备从衡煜那儿下手。

戌时三刻,他们盛装打扮了一番,一同乘车抵达高塘宫。

抵达目的地,衡无倡率先下了马车。

朝颜抬起手指撩开帘布从车内出来时,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只宽厚的手掌。

他手臂伸得很直,指节修长,掌心大敞在她面前,言语很浅,提醒她似得:“做戏要做全套。”

他们来的路上已经商量好了,日后要在人前做一对安于享乐的恩爱夫妻,打消旁人对他们的猜忌。

想到此处朝颜也不再犹豫,一个落掌声,便轻快地将手搭了上去。

许是习武的原因,男人手掌中生出一层薄薄的茧,朝颜皮肤细嫩敏感,触上去便有些特异的感觉。

说起来这还是二人婚后第一次当众人面亲近,以往都是各自走着,悠悠然的留有距离,如今忽然牵起手,朝颜身子下意识就僵硬了起来,有些不自然。

迫于体面,还是要忍忍。

秋风寂冷,前路昏暗,只有寥寥烛火照亮。

男人手心的温度比她的热,一来二去,朝颜也感受到自己搭在他手掌的那只手微微出了汗,有些难捱。

他们并肩走着,都没有开口说话。

不知为何,朝颜一触碰到他,心中便生出些难以言明的感觉。

自二人成婚后,大大小小经历了许多事,她也说不清是该恨他远离他还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忘却前尘,重新认识他。

心间开着小差,她也不顾自己眼前的路,只觉得脚下一疼,双腿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地朝男人身上倒了去。

美人入怀,衡无倡意料之内,凤眸闪烁了下,便顺势紧紧握住女人的手臂与腰肢,扶着她站好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殿下倒是选了个投怀送抱的好地方。”

此处昏暗无光,饶是他们不顾礼节做了什么,旁人也看不见。

朝颜听完这话,急忙松开拉着他的手,又将人推得远远的,反驳道:“胡言乱语!我那分明是被石头咯到了脚!”

什么投怀送抱,亏他想得出来。

她没忍住在暗处白了他一眼。

衡无倡将她的举动都看在眼底,眸中划过一丝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宠溺和纵容。

小插曲过后,二人已行至殿前,听管事的公公通报一声后,他们一同迈进殿门。

殿内众臣入座,觥筹交错,正在把酒言欢。

美人则排成一列,穿着漂亮的衣裙在殿中央翩翩起舞,身姿优雅,容貌个顶个的好。

这幅场面将朝颜看得都有些醉了,深叹衡煜的日子奢靡快活。

众人在他们夫妻二人刚踏入殿门后,便应声抬眸望去。

男子身着玄灰色深衣长袍,腰悬玉饰,风流倜傥。身侧女子一袭淡白色曲裾长裙逶迤拖地,头戴金钗,腰系鎏金嵌琉璃带钩,满身的珠光宝气。

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二人郎才女貌,十分相配。

几位大臣细声细语地夸着,丝毫不顾及一侧坐着的太子是公主先前的夫婿。

衡宿早早入席,见二人你侬我侬的面貌,愤恨不已,面色瞬时铁青,可如今的局势也不能轻易发作,便只能忍,纵使咬碎了后槽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去。

二人走到高台之下,行礼过后,衡无倡双手抱拳举在胸前,率先开口道:“这是儿臣与爱妻一同赠父王的生辰贺礼,祝父王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说罢,一行人将礼物一同抬了进来。

国君身侧的侍人便吩咐衡无倡的侍卫一齐将贺礼呈了上去,摆在衡煜面前。

打开木箱后,映入眼帘的是亮眼的金色。

一座吉金双身龙尊盘。

朝颜紧随其后解释道:“此乃双身龙尊盘,是天下仅有的一个绝世珍品。”

“而珍品由上尊下盘两件器物而制成,尊盛酒,盘盛水。冬季可用沸水温酒,夏季可用冰块镇酒,确保酒的美味,对王上来说,是个不可或缺的东西。”

毕竟,普桑国君爱好美人和美酒,天下无人不知。

他们也只是借花献佛,投机所好罢了。

尊口是透空的,由蟠虺纹雕刻而成,其上的蟠龙栩栩如生,似在游动着召唤什么。底下的盘足则是用四条圆雕刻成的双身龙,龙首龙身与龙尾蜿蜒曲折,极具生命力。

衡煜看器物看得入了迷,伸手轻轻抚了上去,动作很轻柔,生怕将器物破坏。

见状衡无倡便知这礼物送到他心坎上了,于是趁机拍了马屁:“父王能文能武,上得了战场亦管得住朝堂,阴阳调和,可同时兼具两种身份,亦可称得上是双身龙在世的传人。”

言罢,不知是哪位大臣有眼色地阿谀奉承了句:“能在王上生辰之日寻到此物,必是天上的仙神在为王上庆贺,恭祝王上日后走好运的象征啊!”

衡煜被众人这一番你来我往的好话哄得身子都要飘上天,心花怒放的,随即哈哈大笑了一番,对衡无倡与朝颜道:“好好好,王儿们有心了,这祝福之礼孤甚是满意。”

“既是孤的东西了,以后便叫它武王尊盘罢!”

众人异口同声:“全凭王上做主!”

送完礼,衡无倡和朝颜坐上属于他们的位置,便开始不顾周围人的侧眸,演起夫妇情深的戏码来了。

二人彼此相视,吃盘中瓜果时也是你一口我一口,鹣鲽情深,眼里仿佛容不下旁人。

衡宿在他们对侧坐着,看着衡无倡身旁艳丽的女人,一想到她本该属于自己,眼底便满是嫉妒和不悦。

他不服气,随即也向前一步,跪拜在地,愤愤不平地大声道:“父王,儿臣也为您找了一份儿礼物,包您喜欢。”

话音落下,他将礼品亲自呈到衡煜面前。

衡煜拿起礼品看了又看,最后放回木匣中。

相较尊盘之下,太子的礼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玉璧,成色稍好了些,算不上天下最好。

见过绝世珍品后,太子的礼物倒略显逊色。

不过衡煜也没太区别对待,毕竟也是他喜欢的东西之一,所以也笑着对他说了句:“好!父王很是喜欢,太子也有心了,入座吧!”

明眼人一看便知谁胜谁负,谁更讨得王上的欢心。

只是他们都不敢表露出来。

宴席开始,衡宿看众臣对衡无倡夫妇二人毕恭毕敬的讨好模样,瞬间气愤不已,他冷哼一声,隐下快要绷不住的面色,将藏在袖中的手指捏得黑青。

暗夜无月,阴风阵阵,入秋以后,夜里温度都低得渗人。

宴席结束后,众人便各自回府。

一想到宴席上朝颜与衡无倡二人出尽风头,眉来眼去的模样,衡宿便气急了。

本想装个恩爱模样让众人悄悄,哪知转头便对上太子妃那冷冰冰的眼神,他实在是没有脸面。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袋不断回想起周韫对自己若即若离的姿态,便怒气冲冲地下了榻。

身上怒火无处宣泄,他不顾侍人劝阻,直接跑到太子妃的寝殿踹门而入,侍人在前方挡着门不让他进,口中大声喊道:“殿下您不能进去,太子妃病还未好,已经歇下了!”

“你个瞎了眼的狗东西!竟敢拦本宫,信不信本宫把你拖出去杖毙!”

侍人闻言眸子惊得瞪大,噗通跪下后,叩头认错:“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本宫倒是要看看她病死了没!”说罢衡宿一脚踢开他,进了寝殿。

周韫刚褪下外套和身上戴着的东西,穿着亵衣准备入睡,便听到外面一阵躁乱,她根本来不及反应躲藏,正穿外衣时,忽然被闯入殿内眼尖的衡宿抓了个现行。

他行至梳妆案上,拿起那个十分眼熟的荷包一看,上面竟绣一个“无”字,他恍然大悟,想起什么后直接将荷包甩到榻上女人的脸上,厉声追问:“这是何物?”

“衡无倡那贱人的东西为何会在你身上?”

“你们莫不是在暗通款曲!”

闻言周韫瞳孔骤缩,不过瞬间便接受了衡宿来者不善。她忽的抬头用那双美眸瞪着他,十分笃定地反驳:“太子殿下莫要信口雌黄!我与二殿下清清白白。”

好一句清清白白。

若真清白,怎会将男人的贴身之物留在身边?

衡宿通晓男女之事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思,所以眼下她说什么他都不信。

他只笑自己愚蠢得像个傻子,被人做计都不知,指着女人嘲讽地笑了,像个疯人一般,“好啊,你们一个个都喜欢他,他到底哪一点好?哪一点比得上本宫!不过一个娼妓之子,竟被你们争来抢去!”

“既如此,本宫一定会杀了他!届时再杀了你这个没脸没皮的东西!”

他停了下,还觉不解恨,继续骂道:“你们竟敢设计到本宫头上,简直无法无天,本宫发誓,若不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本宫誓不为人!”

周韫有点后怕,试图与面前这个恶狼讲道理:“太子殿下若真如此冲动,将家丑传了出去,日后定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她的话有几分道理,可衡宿根本不怕被人笑话。

他只是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他们玩弄在股掌之间,心里恨得很。

先前还听从母后的话要讨好周韫,闹了这么久才知,他要讨好的人一早就选择了别人。

他怎能不气?怎能不恨!

不过他不如意也不想让周韫好过,走之前还不忘嘲笑她一番:“事到如今你还在想方设法替那贱人说话,本宫劝你别再痴心妄想,有朝颜公主在,你算什么东西!”

“就你这般自轻自贱,愿随意委身于人的女人,就算是朝颜公主死了,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男人恶毒的言语宛若一把锐利的剔骨刀,在周韫身上一下下划过去,弄得个遍体鳞伤,尸骨无存。

但狗咬人一口,人不会反过去咬狗。

痛过便罢,周韫才不会将他的羞辱一直放在心上。

衡无倡是何人她心里清楚得很,哪里用得着衡宿在此说三道四。

到底是差了一大截,衡宿这样的人,无论气性还是才智,根本比不上她心里仰慕的那位。

*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十月十五。

普桑迎来了一年一次的下元节。

相传这一天是水官解厄日,水官大帝禹专程下凡为众人赐福。

衡煜开国那一战,便是在下元节后,那时恰好遇到百年难得一见的暴雨,在危难之时帮了他们一把,他们才能战胜敌人。

自此之后,衡煜便让众人都重视起这一天。

在这一天,人们须得一齐到湖边为水神大禹祭祀祈福,祈求来年水利丰盈,风调雨顺,为此他还颁布了这一日不允许杀戮的王令。用此诚心去求水官保佑人们免受水患之苦。

每每夜里祈福结束后,王上亦会赐宴众臣,为仙神共同祈福。

往年都是衡煜本人出席祈福之事,今年不知怎么回事儿,他竟然提前下令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了衡无倡。

当时消息一出,朝堂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考验,亦有人说是王上转了性子,日后不再重视了。

不论是哪一种状况,衡无倡都需要认真对待。

为此他早早传出消息,要在普桑外的湘湖边上为水神设一崭新的祭坛祈福,还要借此机会为国内难民分发豆泥骨朵和粮食,让其明白王上的用心良苦。

这一招在众人眼中算得上是良策。

既尽了臣子该尽的义务,又为王上获取了民心。

殊不知,在某些人眼中,孝顺也成了装腔作势的谄媚。

……

下元节这天,朝颜天不亮便在府中张罗着为晚上的事做准备,她怕准备不及时,前几日便吩咐厨房买了很多红小豆将其蒸熟,制成豆泥骨朵,以免今日不够分发。

午时用完膳食后,她在屋内梳妆打扮,忽然听府邸管家说有人送来一个布帛,但来人未表明身份,只说打开一看便知。

朝颜接过布帛疑惑着打开,便见上面规整地写着几个字:太子设计,二殿下有难。

心狠狠跳了下。

看着娟秀的字体透出一丝富贵人家的高雅之气,她一猜便知是周韫。

总归是夫妻,眼下她还需要衡无倡,不可能弃之不顾。思索片刻后,她唤槐夏准备了匹快马,火急火燎地去湘湖边上找衡无倡。

临近傍晚时,衡无倡在车内坐着闭眼假寐。

听卫介禀告夫人来了,他便迅速睁开眼,而后披上衣袍跳下马车,抬眼看到女人衣衫凌乱,满脸绯红的狼狈模样,他皱了下眉,关心问她:“你怎么来了?何事如此急躁?”

朝颜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衡无倡见状进车厢内倒了杯茶水递给她。

朝颜自然而然地端着热茶喝了一口,道:“周韫传信于我,太子要趁今夜祈福之时在江边刺杀你。”

衡无倡想到什么,忽然笑了,接下朝颜的话:“那他可真是愚昧无知!”

杀他,选其他任何时机都行,除了今日。

可衡宿偏偏要自讨苦吃选在今日,那就怪不得他了。

天已昏黄,远处大片彩霞将碧空染上一层亮眼的粉,而彩霞之下还隐隐藏着一轮冉冉升起的银盘。

衡无倡盯着那抹似有似无的月光,眼底多了丝惆怅。

天暗了。

东宫,该易主了。

叭叭:尊盘灵感来源曾侯乙尊盘,资料来源百度搜索,青铜未氧化前是金黄色。剧情需要,借鉴一下~

豆泥骨朵=豆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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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旧忆重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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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颜无双(重生)
连载中锦中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