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第一天。
林影玥又比闹铃快了一步。
拉开窗帘,一大片初旭的橘红闯入视野,刺得她猛然闭上惺忪的睡眼,片刻,眼睛微颤着睁开,万丈霞光一缕缕,正在竭力刺破晨雾,灌溉而下,在敦煌大地上泼泼洒洒,叫醒了这座还未完全苏醒的城市。
在行李箱里挑挑拣拣半天,纠结穿什么,兴许是受到窗外那片橘红的启发,最后她决定重现毕业典礼上的那套穿搭,白色吊带加橘红色格子衬衫。陈清溯说今天最好别穿短裤,不然鸣沙山的沙子得全粘腿上去,那就只好选唯一的那条阔腿牛仔长裤了。
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先朝猫眼里看一眼,渐渐地,嘴角无声翘了起来。
“怎么样?准时吧?说七点出门就七点出门,分秒不差。”林影玥走到他面前,得意自己的完美踩点。
刚才隔着门,她就已经把陈清溯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上半身一件轻薄的黑色外套拉链拉到顶,看不见里头,不过她跟自己打赌百分之百是黑色短袖。至于下半身……他也穿了条中水洗蓝色牛仔裤,版型尤为修饰他的腿型,修长笔直。她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让人有那么一丢丢移不开眼。
陈清溯依旧倚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插着衣兜,脸上一副漫不经心样。
他慢悠悠直起身,眼里含笑,很给面子地配合她:“非常准时,后面几天也继续保持吧。”
她闻言忍俊不禁:“相信我,后面几天我一定保持。”
简直巴不得。
自从确定敦煌之旅这个小目标后,林影玥在睡前仪式中设想过无数次与莫高窟千年壁画的第一眼,无疑,肯定会是震撼的。
但她终归没有料想到,自己从高三就被高高吊起的一颗“渴望被震撼到”的心,在见到壁画之前会被关进绵绵无期的等待之中,被消耗、被磨损、被拷问。
原来七点出门真的不算什么,因为永远都会有六点就出门的。
数字中心大门紧闭,林影玥和陈清溯排在等候队伍中段。
8:00一到,林影玥登时懵圈在原地,眼前飞快闪过去一双双腿,肩膀被人不小心撞到踉跄了一下,被陈清溯及时拉住。
那一瞬,几乎所有人,全都撒开腿往前冲了出去,这场面可以说完全不亚于高三抢饭,轻轻松松就把林影玥点燃了,尤其是看到四周有很多张同为年轻青涩的脸庞,简直一下子就将她拉回了校园。因此,她反应过来后本能地想提步追上去,但余光瞥见身旁的人,脚步又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她伸手拉住他衣角,指尖都泛白了,说:“不许跑,我可跑不动。”
“那我牵着你跑。”他毫不犹豫道。
说完,陈清溯像是故意不给林影玥反应时间,直接牵起她的手就冲了出去,带着她超过了一个又一个,比他们提前出发的人。
林影玥怔愣地望着前面那道莽撞鲜活的背影,恍若看到早晨那一缕缕竭力冲破云层的霞光,倾泻在了他的发丝、后颈。
一直跑,跑到前面那群人的终点。
所有人被一道安检口匆匆拦下,又排起了漫漫长队,周围喘息声四起,裹紧了林影玥的耳际,当然,还有她和陈清溯的。
她弯着腰扶着膝盖,气息逐渐平稳,亢奋的大脑也慢慢找回理智:“都跟你说了不要跑我跑不动,而且万一你的腿跑出问题怎么办?你现在才刚恢复没多久,能不能不要去冒险啊?”
陈清溯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累,勾唇笑了笑:“别担心,这个距离和速度,我还是可以的。”
她的眉头仍紧锁着:“疼不疼?”
“不疼。”
“下次不许跑了,听见没?”
“好,不跑了。”
安检完,坐上前往窟区的大巴,林影玥还是有些担心,于是当着陈清溯的面给郑老师“告状”,没想到把他吓得直接拨了个电话过来,苦口婆心讲了一大堆。
“跑是可以适当跑,但是坚决不能太快!”
“也不能太久!”
“切记务必要循、序、渐、进!”
“循序渐进懂不懂!”
……
车程有多久,郑老师就讲了多久。
抵达窟区。
一下车,前面的人又转眼跑没了影,林影玥心有余悸地一把抱住陈清溯的胳膊,眼神警告他:敢跑就完了。
之后的一路,他们开始进行很有规律性的机械流程:排队一小时,看画五分钟。
他们的票只能看四个窟,但从第一个窟出来后,俩人就一致决定等下得去排特窟票。
斑驳却鲜活的飞天壁画,辛苦跨越千百年时空才得以在眼前流动。
四个窟完全不够看。
数不清这是他俩第几次排队了,今天从一大早开始,好像不是在排队,就是在奔赴排队的路上。
途中林影玥只要一找到可以勉强凑合坐的地方,就会二话不说把陈清溯按下去坐着,强行不让他动。
等把两个特窟也参观完,林影玥拖着两条沉重的腿沿着出口走,到广场找了把空椅就一屁股瘫坐下来,感觉动不了一点,真跟灌了铅似的,膝盖稍一弯曲小腿都在酸得打颤。
她往身旁瞟去一眼,空空如也。
不知道陈清溯什么时候溜走的,她实在没啥力气去“监护”他了。
“给。”声音从头顶传来,一根绿色的文创雪糕突然出现在眼前。
她腾地抬起头,眼底的惊喜藏不住,咧开嘴伸手接了过来。
雪糕还没化,她快热化了。
广场上人头攒动。
两个人坐在椅子上,一边啃着雪糕消暑,一边商量等会儿还去不去陈列中心参观复制窟。
“你想去吗?”他问。
“来都来了。”她说。
商量结束,陈清溯接过林影玥手里的空棍子,起身朝正对面的垃圾桶走去。等他丢完回来,林影玥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两人并肩复又淹没进这人海。
下午差不多晚饭点,他们才总算回到了酒店。
林影玥一进门便直奔浴室,她超级讨厌浑身黏腻的感觉。温水滑过皮肤,冲刷掉将近一天的燥热,她拖着一身疲惫倒头栽在枕头上,好半响纹丝不动,仿佛被死死钉住了。
躺了快一个小时,身体勉强充好电,出门跟陈清溯吃晚饭。今天午饭点的时候他俩还在排队,陈清溯背的那个书包简直让她幻视哆啦A梦的百宝袋,薯片饼干巧克力旺仔牛奶……好像她爱吃的全在那里面了,因此她中午出乎意料吃得还挺满足的,压根没被饿着。
吃完饭,晚上七点,他们进入鸣沙山景区。
两人穿着相同的橙色鞋套,踏上沙漠第一步,林影玥就感到了些许惊讶。小时候她和陈清溯经常在儿童游乐场里的沙池里面追逐打闹,基本上是如履平地。然而,没想到当真正身处于广袤大漠之上,每一步,都会走得如此不易。
还没走几步,就足以想象到等下爬坡登顶会有多吃力。她不由偏头看去,而他也正好看过来,说:“别担心,一点都不疼。”
“……”
怎么还学会抢答了,她脸上的表情有这么明显吗?
“我们慢慢走,如果感觉到不舒服必须立马告诉我。”
“好。”
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看见了前方月牙泉的身影,代表着即将开启的爬坡征程。林影玥毫不犹豫把陈清溯拉去步梯那边,她先上,陈清溯紧随其后。
累死了。
比想象中难爬多了。
林影玥喘着气回头,就看见陈清溯微微张开双臂,掌心朝内举到了她腰侧。
跟护鸡仔似的,好像生怕她没踩稳一屁股坐到他脸上。林影玥看着,莫名有点想笑。
“我去——”
转过头没多久,意外发出一小声惊呼。
她可真想给自己掌嘴二百五十下。
呸呸呸!这什么乌鸦嘴啊!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脚底不小心一滑打了个趔趄,身子不受控朝前倒去,手指下意识插进沙子里稳住身形。
下一秒,她被人一把捞起,一只有力的小臂从腰后绕过来,直接将她半抱着退出爬坡队伍,放到了步梯旁边的沙丘半腰上。
“有没有磕到哪里?手是不是受伤了?嗯?”
陈清溯单膝跪在她身前,拉起她的手摊开掌心,低头凝神检查,皱着眉,语气是少见的焦急。
“哎呀没有。”她把手缩回来,指尖不自觉蜷缩,“都是沙子,撑下去怎么可能会疼?”
闻言他眉心仍紧拧着,追问道:“那膝盖呢?有没有磕到梯子上?”
“有,但是一点都不疼……”她忽然撇开脸,两颊微微泛红,仔细看,耳尖貌似也有点,“你先起来吧,别、别这样跪着。”
旁边一道接一道侧目打量的视线,尤其是还看见一位阿姨脸上疑似露出了姨母笑,耐人寻味。
再这样被注视下去,林影玥就快要“热”爆炸了。
陈清溯听完一愣,接着,他有所察觉地顺着林影玥背对的方向看过去。
噢——
原来是不好意思了啊。
他一下子没忍住,喉间低低滚出了几声笑,毫不意外遭来了一记警告的眼神杀。
“好好好,我不这样跪了,要不我双腿……”陈清溯微挑起眉,眼神无辜,后半截话被林影玥的手强行捂回了肚子里。
“你发什么疯!”
“你、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我们从此分道扬镳!”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手背,目光下移示意。她眸光里透着几分狐疑,却还是把手挪开了。
“对不起,不逗你了。”说得还挺真挚。
“哼,快点坐我旁边来!”
“好,来了。”
坐都坐下了,他俩决定干脆休息一下。
沙丘半腰的视野,其实也挺别有一番风味的。
“腿疼不疼?”
“不疼。”
“如果这次你敢骗我的话,你就真的完蛋了。”
“那得让你失望了,我还真完蛋不了。”
“……”
“出发!”
鸣沙山的风扑在脸上暖暖的,好舒服,现在他们要和这股暖流一起,继续向沙丘顶部攀登而上!
……
十分钟后。
林影玥屁股嵌进沙子里了。
她沉默地匀着气,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尤衍雯这个“变态”来爬这段“变态步梯”会花多长时间?也许她登顶那一刻,谢繁含才刚磨磨唧唧骂骂咧咧爬到半山腰。
想到这,她不免弯了下嘴唇,无声地傻笑。
自顾自沉浸在那五个来沙漠的场面设想里,连一瓶开了盖的矿泉水递到嘴边都没能将她拉回来,甚至她还下意识张开嘴,就着面前这只好看的手,咕噜咕噜喝完了小半瓶。
喝完,这只手又伸到她下巴尖,用指背轻轻擦去不小心从瓶口偷溜出来的两滴水珠,肌肤相触的一刹那,她才终于舍得暂时清除脑袋里的天马行空,迟钝地扭过头,看向身旁。
陈清溯打开一瓶新的水,仰头,喉结伴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一粒汗珠正沿着他的额角、脸颊、下颌,一路滑到了脖颈,躲进了衣领,也不知道最后去了哪里。
林影玥移开眼,脸说不出的发热。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包纸巾,自己抽了一张,然后剩下的递给陈清溯,想说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距离日落手机上显示还有三十分钟,他们坐在熙攘的人潮之中,安静地等待着。
“林影玥,想不想去玩那个?”陈清溯突然开口。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眼就看到了,在这一大片漫漫黄沙之中,四抹令人难以忽视的红色。
“走!”她屁股噌地一下从沙子里拔出来了。
“我们这个项目就是可以把你带到视野最好的地方,更远更高的,日落比在这里看漂亮多了,那边是最佳看日落的位置,你想在那上面待多久都行,看你自己,想回来的时候我们那边也有车候着,随时都可以回来。”
林影玥原本是想来直接付钱坐车出发的,但她还没走到老板跟前呢,老板就已经目光锁住她零帧起手了,出于礼貌她也不太好打断人家,只好耐心地点头应和。
“我们两个人坐一辆车。”老板的推销环节结束,他用期待的小眼神看着林影玥。可她还没来得及回话呢,就被陈清溯抢先一步走上前扫了老板胸前挂着的二维码。
老板喜笑颜开:“得嘞!这边马上可以发车。”
“二位先把安全帽戴上,安全带系好哈,包包可以放在那底下,中间就好,不会掉的。”
林影玥和陈清溯坐在后座,她本来不紧张的,听到司机师傅这番叮嘱心里又不免紧张起来,感觉会很刺激的样子。她听话地戴上帽子,系好安全带,接着看一眼身边这人听没听话,结果他不仅听话了,还非得要靠过来检查她系得正不正确,帽子戴得松不松,不放心地又给她调紧了一点。
“抓好扶手,出发咯!”
越野车掉头,朝大漠深处驶去,不一会儿,便消失了踪影。
“我靠我靠——”
林影玥紧握身前的横杆,眼睁睁看着前面都没路了,司机师傅却还在不断加速往前冲,她一时没忍住爆了两句国粹。
车头在她震惊的注视下径直冲过了那条线,骤然俯冲,失重感瞬间顺着脊椎窜上来,那颗前一刻被高高吊起的心登时掉落在地,清脆一声。
心脏险些停摆了。
她死死抓住扶手,脚趾抓地脚背都绷紧着,但她没有闭眼,眸光里透出的全是兴奋的快感,嘴角都抑制不住高高扬起。
沙漠里的驰骋,真的可以让人忘乎一切。
直到车子减速停稳,她的脑袋还在嗡嗡响,只记得刚才飞驰的速度、征服的一座又一座沙丘、肾上腺素狂飙仿佛没有尽头……她一点都不想下车。
还是陈清溯给她解开安全带,取下安全帽,顺手把两边凌乱的头发敛到耳后,说等下回去还可以再坐一次,明天后天想坐都可以再来坐,这才把林影玥丢在大漠里的那颗放荡不羁的心,给捡了回来。
老板没有骗人,尽管太阳还没有做好下落的准备,但林影玥已然可以明确预见到,十分钟后,他们眼前的这片天空会有多美。
到这里看日落的人不多。至少,林影玥和陈清溯周遭是空寂的。
20:36。
太阳开始下落。
它渐渐收敛起刺眼的光芒,泼洒橘红的光晕,在连绵起伏的沙丘上一点点铺满碎金子,好让它可以与它和谐地融为一体。此时此刻的太阳,仿佛是在昭告现在所有被这片暖金照耀到的人们——
它,准备要掉进沙子里面了。
林影玥侧头,陈清溯脸上同样也是这片暖金,它静静地流淌着。奇怪,明明他是专注地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却又像是回到了只有睡着时才有的那副乖顺。
她觉得陈清溯的目光,似乎不是在跟太阳说“再见”,而是在说——
好好休息吧,我们明天见。
林影玥偏回头,跟他一样目视前方,淡淡开口:“陈清溯,我不喜欢婚姻,也不怎么喜欢小孩,我厌恶……也害怕,这个世俗对女性的种种禁锢。我喜欢无所顾忌地跑去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也许是某个吃完饭的下午,也许是某个睡不着觉的凌晨。我的人生第一要义,就是开心,其他任何东西都可能会改变,只有它不会,一定不会。”
一切都是那么的突兀,但又像是刚刚好。
她听见他轻笑一声,浅浅的。
“所以啊,我可以抱台电脑随时随地跟着你跑,只要你叫我一声,不要自己偷偷跑掉,不要把我丢下,不要让我找不到你就好。”
陈清溯说话就是有这种本事。
平缓的声音,简单的字句。
好似不是一段对未来的随意承诺,而是一个事实,一个肯定会如他所说的事实。
太阳和远处的沙丘最高点齐平,底部已经彻底沦陷,慢慢地,不着急。
它在试着融进去,试着完全融进沙子里。
林影玥抿唇,再次侧头。
原来那两谭清澈的湖水,远没有发出的声响这般风平浪静,她看见里面那个小小的自己,摇摇晃晃,汹涌的巨浪快要将她拍倒,掉进那片不平静的湖水里。
手指插进沙子里,稳住自己,慢慢地、慢慢地,她离那个小小的自己愈发靠近。
偏头,垂眸,盯着那处。
“你想我这样做吗?”
距离蓦然定格。
刚刚好。
也不知道太阳,现在融进去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