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股陈年老醋几乎要把整张餐桌腌出年份的时候——侍者适时出现了。
「三位女士，这是您们的前菜——布拉塔芝士沙拉，以及海鲜拼盘。」语调温和而克制。白瓷盘被稳稳放下，乳白色的布拉塔在灯光下泛着柔润光泽，橄榄油与罗勒叶点缀其间；另一侧的冰镇海鲜摆盘精致，柠檬切面鲜亮得近乎刺眼。
空气里的火药味，被这层冷与鲜，稍稍压住了一瞬。
「谢谢。」顾泽薇微微颔首。
侍者退去。顾泽薇极其自然地拿起盘边的半个柠檬，手指发力，将新鲜的汁水均匀地淋在沈知蕴面前的生蚝上。
「知蕴吃海鲜挑剔，不解腥她吃不下。」顾泽薇对陆安然笑了笑，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重复一件做了千百次的日常。
沈知蕴连谢字都懒得说，顺手接过，笑眯眯地吞了下去。没有客套，没有拉扯。那是时间熬出来的、像呼吸一样的默契。
陆安然看在眼里，胸口像堵了一块浸水的棉花，沉得发苦。
她终于看清了。无论自己怎么明撩暗诱，在顾泽薇心里，沈知蕴始终占据着最无可取代的位置。那是不掺杂**，却重逾千斤的绝对信任。而自己，目前不过是一个「认识了一个月、爱做好人好事」的普通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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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后半程吃得还算平静。陆安然没再针锋相对，反而收敛了满身狐魅，表现得体贴大方
当晚买单时，陆安然抢先刷了卡。她笑得优雅得体，对沈知蕴点头致意，随后率先转身走向夜色。她走得决绝，每一步都用力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背影甚至带了点志在必得的狠劲。
这顿饭，她的目的确实没能达到，但她绝非毫无收获。她看清了敌我差距，也终于看清了顾泽薇的步调。
直接强攻？绝对不行。顾泽薇是个骨子里的原则怪。如果攻势太猛、太具侵略性，只会触发她强烈的防御机制，逼她瞬间退回那套冰冷、无懈可击的公事公办外壳里。到时候，恐怕连靠近的机会都没了。硬碰硬是下策。
既然不能强攻，那就换个法子。温水煮青蛙太慢，她要化成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顾泽薇的生活。第一步，她要占满顾泽薇的所有空闲时间。把沈知蕴的位置，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挤压出去，直到顾泽薇习惯了睁眼闭眼都是她。
等这块木头彻底习惯了她的存在，依赖上了她的陪伴，她再在最恰当的时机，认真地、一步步将她引诱进属于自己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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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公司采购部办公室。
打卡机与影印机的运转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充斥着紧绷的临战节奏。
距离大约两个月前那场剑拔弩张的概念提案内部评审会，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由陆安然一手推动的重头戏——「星河广场改造案」，如今早已不是纸上谈兵的蓝图。工程队已经正式进场开工，项目现场每天都在进行着密集的拆除与结构加固，源源不断的现场回报让整个专案组的发条都拧到了最紧。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项材料的落地失误，都会直接导致停工延误。
此时，采购部大办公室的同仁们大多去了茶水间或核对库存，顾泽薇的独立办公隔间周围显得有些安静。她正低头整理刚开完联席会议的报告，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镜片后的双眼带着一丝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
一阵熟悉而有节奏的短靴跟部叩击声，停在了她的办公桌前。
陆安然今天穿了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色西装，脚下一双黑色设计师款有跟短靴，既符合她身为创意工作者的时尚品味，又不失职场的俐落。
她走上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将一只包装精致、印着可爱猫咪图案的小点心盒子轻轻放在了顾泽薇的办公桌一角。
「过来路上看到这家手工达克瓦兹，觉得这猫咪图案挺像妳家那只的，顺手给妳带一个。」陆安然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是她这一个月来雷打不动的「追人必备技能」。送完小点心，她没有一丝黏糊的拉扯，动作无比流畅地顺势抽出怀里抱着的几张厚重图纸，在桌面上「唰」地铺开。
她的眼神在触及图纸的瞬间变得无比热烈，声音听似平静，却带着一种对空间艺术不容置疑的执着与坚定。
「泽薇，顶层花园的深化材料清单，妳得亲自帮我过一下。」
听到这声亲昵的称呼，顾泽薇捏着触控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习惯性地往半开的办公室玻璃门外扫了一圈，确认外头的助理和组员此时都不在附近，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松了些。
「安然，现场不是已经开工了吗？是哪个部分出了问题？」顾泽薇推了推眼镜，同样自然地卸下了职称，声音里多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柔和。
「正因为工程队已经进场，顶层花园的历史故事墙和景观步道马上就要动工了。」陆安然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上身微微前倾。她眼底闪烁着对设计品质决不妥协的火光，带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极具感染力的坚定。
「为了延续‘新旧咬合’的记忆概念，设计上必须大量使用从旧城区拆迁回收的老青砖和旧石材。厂商上午寄来了几块老砖样板，但那只是清洗干净、挑选出来的最完美个例。现在现场正在同步进行结构负载测试，屋顶花园涉及严格的结构荷载限制。大批量回收的老建筑材料，其风化程度、含水率，还有结构安全系数都参差不齐。光看几块样板，对已经进场的工程安全来说就是个定时炸弹。更别提色差控制了。」
顾泽薇的神色瞬间一凛。现场已经开工，涉及结构载重与大货采购的安全风险，这直接精准地踩在了她身为采购主管的原则死穴上。一旦出事，就是重大的安全事故与停工损失。
「妳的意思是？」顾泽薇抬头直视她。
「这两天我筛选了城郊的三家老料回收基地与加工厂。」陆安然直视着那双干净透明的眼睛，语气不容拒绝，「我需要亲自去一趟现场，在工厂和仓库核验大货的实际工艺与质地。采购端这边，别人的专业度我不放心。只有妳亲自同行，在现场直接核对供应量、安全认证以及最终的报价微调，我才敢在最终深化图上签字，放给现场的工程队施工。」
顾泽薇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技术指标，这确实是采购端必须严防的死角。考虑到现场已经进场的急迫工期，于公于私，她都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好。」顾泽薇果断点头，「这趟行程确实必要。什么时候出发？」
「出差行程预计要三天。」看着猎物毫无防备地落网，陆安然捏着图纸边缘的指节微微一松，眼底那抹狐狸般的笑意一闪而逝，「但在出发之前，为了保证现场核验的效率，这周开始，我们需要先把所有的替代料技术指标和预算边界对齐。」
陆安然缓缓直起身子，将双手插进西装口袋，语调依旧是一本正经的公事公办：「所以，这几天下班后，可能要单独占用顾主管一点私人时间了。我们得留下来加班。」
顾泽薇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完美的职场理由，甚至因为陆安然对项目的认真而感到一丝欣慰。她看了一眼桌角那盒可爱的猫咪点心，推了推眼镜，点头道：「没问题，配合专案进度是我的职责。今晚就可以开始。」
陆安然微微一笑：「那今晚见，顾主管。」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
随着办公室木门「咔哒」一声轻响合上，陆安然站在走廊上，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得逞而绵长的弧度。
从今天开始，接下来无数个深夜的并肩挑灯、出差途中的漫长独处，以及每一次在工厂现场为了解决难题而交汇的眼神，都将变成只属于她们两人的私密空间。
顾泽薇的行程表、她的私人时间、她眼前的视线，都将被「星河广场」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全部占据。
这一次，她要把顾泽薇身边所有的空隙，全填上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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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下班刚到。
采购部办公室里，紧绷了一整天的同仁们纷纷松了一口气，陆陆续续开始收拾东西。而顾泽薇的办公室内，她依旧端坐在电脑前，正全神贯注地调出城郊那几家老料回收厂的初步报价与库存清单，准备为接下来的夜间加班做准备。
「叩叩。」
办公室半开的木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顾泽薇抬头，就见陆安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边。她换下了先前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俐落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前臂，手里没拿图纸，只勾着车钥匙，整个人显得随性又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
「走吧，泽薇，先去吃饭。」陆安然倚在门边，开门见山，甚至连一句客套的询问或铺垫都没有。
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顾泽薇捏着滑鼠的手指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习惯性地往办公室半开的玻璃门外飞快扫了一圈。确认外头的助理和组员都离得远、没人注意这边，她紧绷的肩膀才悄悄放松下来，也自然地跟着卸下了职称：
「安然，现在？我们不是还要对齐材料指标……」
「就是为了待会儿的效率。」陆安然走上前，语速快而精准，熟练地用专业术语包装她的强势，「饿着肚子开会，大脑容易缺氧，判断力跟计算速度都会减半，那纯粹是浪费彼此的时间。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在附近解决晚餐，半小时后回来直接开工，这样最省时、效率最高。」
顾泽薇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公事公办」的清亮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在顾泽薇的认知里，陆安然本就是个行事作风极度直接、雷厉风行的性子。不论是当初在内部评审会上惊艳全场的干脆提案，还是平时在各部门之间迅速推进流程的效率，陆安然在工作和生活上，从来都不是个拖泥带水、喜欢搞迂回那一套的人。
因此，面对陆安然这毫无预警、甚至有些霸道的「临时逮捕」，顾泽薇非但没觉得有任何突兀或越界，反倒觉得这非常符合陆安然那种「效率至上」的直接作风。
「好，听妳的。」顾泽薇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即关掉萤幕，十分顺从地拿起一旁的包包和外套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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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抱着一叠文件准备下班、恰好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思思，目睹了这堪称神速的一幕。
要知道，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采购部的顾主管是个重度「计画怪」？平日里她最讲求条理与规划，任何没有提前进入她行程表、没有预约的临时邀约，向来都会被她用最公式化的冷淡理由推掉。
可此时此刻，面对陆工这连招呼都没提前打一声、直接闯进来‘绑架’式的晚餐邀约，顾主管竟然连哪怕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脸上更没有丝毫被强迫或不情愿的意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收包包跟着走了。
思思看着那两人并肩走向电梯口的背影，心里不由得暗暗感叹——陆工这算是彻底摸透了顾主管，终于找到了最正确的解锁方式！
对付顾泽薇这种铜墙铁壁般的原则怪，什么温柔迂回、浪漫邀约通通不管用。唯有「公事」的硬壳包装，加上「直接」的直球攻势，才是唯一能让顾主管毫无防备、乖乖就范的无敌通行证。
眼见自家顾主管对陆工的临时晚餐邀约没有一丁点的抗拒与排斥，思思忍不住在心里直呼：「高，实在是高！」
她在心里为陆工这波快狠准的攻势疯狂鼓掌，随后满脸笑意地哼着小曲，无比愉快地打卡下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