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初约会

周六的计画,是从周四晚上开始长出来的。

对陆安然来说,这不是一场单纯的电影。放映时间在周六下午三点,电影结束大概五点半,本身就已经带着某种含义。

这张票是顾泽薇拿的,她安排了这次约会的开端——两点半影展中心正门等,但她没有为这次约会如何结束定案。所以,在很了解顾泽薇有多热衷推拉的陆安然看来,电影结束之后的那一段时间,才是她真正需要处理的部分。

于是她开始找餐厅。

不是随便挑一间能吃晚餐的地方,而是认真地一间一间看过去。她把地图放大又缩小,算距离,估时间,看动线,像在做一个比设计提案还细的决定。

太近的不行,容易显得随便。

太远的不行,会断掉节奏。

太吵的不行,谈话会被打散。

太安静的也不行,气氛太泠清。

她要的是那种介于生活和刻意之间的空间——灯光是暖的,但不昏;音乐有,但不会让人听不见对方说话;桌距够开,却不至于空荡;让人坐下来之后,可以慢慢讲话,给暧昧留下空间。

她滑过几间餐厅的照片,最后停在一间小型义大利餐馆。空间不大,木质桌面,墙上挂着几幅简单的素描与老照片,吧台后面摆着一排酒瓶。手工义大利面、几道小份的前菜,切片起司和风干火腿可以慢慢吃,酒不需要一次点完,可以边聊边续。节奏是开放的,不催人,也不会让人觉得该在什么时间点结束,很适合让一顿晚餐慢慢变长。

她把页面关掉,没有立刻再找别的选项。

那一间已经够了。

位置、气氛、节奏,都刚好落在她想要的范围内。再看下去反而会变成犹豫,而不是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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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九点整,铃声响起的时候,陆安然几乎是立刻睁开眼的,没有拖延,也没有挣扎。她没有平常周末那种「再睡一下」的习惯性放任,而是很干脆地伸手把闹钟按掉,直接起身。

整个早晨被切开成一段一段明确的时间,陆安然昨夜已经在脑子里走过一次流程。洗漱、护肤、面膜、头发、衣服。每一步都预留好了充足时间,不急不赶。

九点二十分贴上面膜。

她没有边滑手机边等时间,也没有让自己分心,只是坐着。客厅很安静,她背靠着沙发,把时间完整留给那二十分钟。等到时间差不多,她甚至比预计早一点起身,走去照镜子,又回来,再坐回去。

时间还没到。她又等了一下,才把面膜取下来。

上妆的时间被她多拉长了。

她平常不需要这么慢,但今天她在每一个步骤上都停了一点。底妆压得更细,重新修了一次边缘,又推掉重来;眼线本来已经可以,她还是拿棉棒收了一遍,换一侧再比了一次。她中途放下刷子,看了自己一会,又拿起来。再补一点。再修一点。

放下眼线笔的那一刻,陆安然看了一眼镜子旁边的手机。时间虽然稍微超出了原本的预期,但她昨晚在脑海里编排流程时留了弹性,还不到需要慌乱的地步。

接下来是头发。

她没有选择太过刻意的复杂造型,那样会显得用力过猛。她用电棒卷将发尾微微夹出几道带有空气感的弧度,既有刚洗完头吹整过的蓬松,又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她用手指将卷度拨松,再抹上极少量的发油。

镜子里的线条很自然。这正是她要的效果——一种「我只是随手抓了一下,但天生状态就很好」的错觉。

最后,是衣服。

床铺上已经整齐地平铺着两套衣服,那是她昨晚挑选到半夜的结果。

第一套她很确定自己穿起来好看——线条利落,比例精准,是那种她走进会议室时,会让人自然多看一眼的好看。她记得很清楚,那天顾泽薇在会议结束后多看了她一秒,视线落在她肩线的位置,又很快移开。

可她把那一套拿在手上,没有立刻穿。因为顾泽薇已经看过了,不只一次。那件衣服她已经穿去公司两次。

另一套,是她比较不会在工作场合穿的。

颜色柔和,布料也柔软,是一件偏米白色的薄针织上衣,领口不高,锁骨线条会自然露出来,袖子稍微长一点,堆在手腕的位置不太规整。底下是一条深色的直筒长裤,布料柔软,但坠感很好,走动时会有一点很轻的晃动。

整体的线条没有那么锐利,看起来少了几分距离,也更好靠近。

陆安然没有挣扎太久,她已经很清楚自己今天想要的是什么。不是「让顾泽薇记住她很好看」。而是让她待在自己旁边的时候,觉得舒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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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前,她最后检查了一次包包,确认了香水、口红,以及那两张她几乎盯到眼睛出残影的电子票。

下午两点十分,陆安然抵达了旧城南影展中心。

两点二十一分。一辆白色的 SUV 在不远处的临停区缓缓停稳。车门打开,先落下来的是一双踩着黑色低跟凉鞋的脚,脚踝线条纤细修长,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陆安然眼神一亮,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顾泽薇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裙,裙摆垂到小腿,腰带收得刚好。但她今天没有扎起平日里那头一丝不苟的低马尾,而是将长发放了下来,柔顺地垂在肩头,少了一分办公室里的凌厉,多了几分属于周末的随性。

顾泽薇一边下车,一边转头和驾驶座上的人说了句什么。陆安然这才注意到,驾驶座上的女人降下了车窗。女人靠在方向盘旁,车窗降着,墨镜没有摘,手随意搭在窗框上,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知蕴。顾泽薇提过的名字,被她很快对上了人。

顾泽薇伸手从副驾拿过外套,随手搭在手上,关上车门正准备转身往正门走,沈知蕴却突然叫住了她,伸手指了指大榕树的方向,又对着顾泽薇耳语了几句。

陆安然好整以暇地站在树荫下,对上沈知蕴隔着墨镜望过来的审视目光。她没有躲闪,反而落落大方地隔着距离,勾起唇角,对着驾驶座上的沈知蕴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沈知蕴挑了挑眉,隔着墨镜似乎笑了笑,接着降下车窗对顾泽薇摆了摆手,启动车子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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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泽薇踩着规律的步子走过来。

「等很久了?」她问。声音依旧平静,目光不着痕迹地停留在陆安然的锁骨和那件看起来很柔软好抱的针织衫上。

「刚到三分半钟。」陆安然将双手从裤兜里拿出来,笑得眉眼弯弯,故意把时间精确到小数位。她迎着顾泽薇走上前两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一个有些微妙、却又挑不出毛病的社交边界,「顾主管也很准时。」

顾泽薇收回视线,神色自若地将手里的提包换了个手拿:「今天是周末,不用叫我主管。」

「好啊,薇薇。」陆安然从善如流,尾音黏连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沙哑,把这两个字念得缱绻又自然。

顾泽薇的眼睫毛轻颤了一下,耳根在长发的遮掩下隐隐有些发热。她发现自己低估了陆安然在非工作场合的杀伤力。没有了公司里那层公事公办的防护网,这类「高需求型朋友」应付起来比她预想的要吃力得多。陆安然对待朋友的边界感显然跟常人不同,这人对朋友……真是不要脸得理直气壮。

顾泽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因为不习惯这种过度亲密而产生的心跳失衡。「陆工叫我泽薇就好,朋友们都这样叫我。」

「那泽薇也叫我安然好了,朋友们都这样叫我。」陆安然学着她的语气道。

「好。」顾泽薇面上依旧是一副雷打不动的冷静,转过身率先往入口走去,只留给陆安然一个挺得笔直的背影。那头难得放下来的长发随着她的步伐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微微晃动,像一池被微风吹乱的春水,怎么看都带着点落荒而逃的紧绷。

陆安然看着她的背影,小跑了两步跟上去。她不着痕迹地贴在顾泽薇身侧,隔着一个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冷香的距离,偏过头去瞧顾泽薇此时的脸色。

「刚刚送妳过来的那位,就是帮我们留票的朋友?」陆安然歪了歪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两个人之间的悄悄话,「隔着墨镜我都感觉到一阵探照灯一样的审视。泽薇,妳的朋友是不是都跟妳一样,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做供应商资格审查?」

顾泽薇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正门,声音清冷:「知蕴是电影制作人,习惯职业性地观察每个人。等一下见面,妳别介意。」

「我怎么会介意?」陆安然双手重新插回裤兜里,散漫地笑了笑,尾音勾着点得意,「这说明她重视妳,所以连带着对出现在妳身边的人也格外严格。不过,我今天表现得应该还算大方得体吧?没给妳丢脸吧,顾主管?」

听到那个已经被自己明令禁止的称呼,顾泽薇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瞪了她一眼。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陆安然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锁骨,以及那件米白色针织衫在微风中勾勒出的柔软轮廓。那双平日里在设计部开会时凌厉又高傲的狐狸眼,此时盛满了干净的笑意,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是一只摇着尾巴、一脸无辜等着被顺毛的狐狸。

顾泽薇到嘴边的那句斥责,硬生生地被这抹过于温柔的亮色给堵了回去。

「……嘴碎。」顾泽薇推了推眼镜,有些狼狈地收回视线,脚步却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配合着陆安然今天因为穿了平底鞋而显得有些悠闲的步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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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走进影展中心,大厅里此时已经挤满了前来参加特别放映的影迷,周围到处都是低声讨论片单的嘈杂声。

陆安然一边走,一边有些得意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泽薇,妳在旁边歇着,我去自动取票机那边把票刷出来。」

此时的陆大设计师正满心想着要在顾主管面前展现一下自己「靠得住、会照顾人」的女友力,以此来回报这张珍贵的特别场门票。然而,老城区的基地台在活动日显然严重超载。陆安然开对话框,试图点击那个取票网址连结,萤幕上却只出现了一个疯狂旋转的加载圈圈。转了又转,最后直接跳出了「网路连接失败」的空白提示页面。不仅连结打不开,连她手机右上角的网路讯号都直接跳成了微弱的一格,甚至一度变成了「无服务」。

陆安然盯着那死活加载不出来的空白网页,修长的手指用力戳了几下萤幕,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这老影展中心的讯号,怎么在关键时刻跟她对着干?

就在陆大设计师罕见地有些卡壳、正举着手机试图四处找讯号时,一只漂亮、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手,在此时无声地伸了过来。那只手越过她僵硬的肩膀,指尖夹着两张边缘裁剪得整整齐齐、字迹清晰的纸质入场券,直接递到了自动检票机工作人员的面前。工作人员熟练地「哔哔」两声。

陆安然一愣,顺着那只手看过去。顾泽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前,两人靠得极近,近到陆安然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一点冷冽的香气。顾泽薇神色自若地收回手,顺便将其中一张纸质票塞进了陆安然手中。纸张边缘摸起来很厚实,显然是在办公室就用高档雷射印表机特意印出来的。

「我知道影展第一天网络容易瘫痪,老城区的基地台应付不来这种人潮。所以我昨天早上在办公室,就顺手把电子票券用印表机印成纸本了。」向来严谨刻板的顾主管此时微微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少见的弧度,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坏心眼小女孩,眼神里闪烁着一丝狡黠与得意:「走吧,今天妳只需要负责跟紧我,别走散了就行。」

陆安然捏着那张带着顾泽薇指尖余温的纸质票券,大脑罕见地空白。心里那只原本正得意洋洋、准备摇尾巴邀功的狐狸,此时彷佛被一记温柔的闷棍砸中了脑袋,尾巴尖瞬间僵直。

她看着顾泽薇踩着规律、自信的步子率先走进检票口,那深蓝色的衬衫裙摆随风微微晃动,透着一股与平日大相径庭的跳脱与轻快,连背影都写满了「赢了一回」的雀跃。

陆安然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无奈瞬间化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挫败。

什么嘛……这位顾主管,平时正经得像本教科书,没想到私底下还有这样幼稚好胜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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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寻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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