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开场

小周的愿望很朴素。

她不求方案一次通过,不求跨部门相亲相爱,也不求陆安然突然顿悟「委婉」这两个字在职场生态里的社交价值。她甚至不奢望今天这场会议能创造什么惊人的共识。

她只希望今天这场「概念提案前内部评审会」能平安结束,最好在午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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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愿望通常很美,会议通常不是。

九点二十五分,小周抱着笔电,像一个即将跟随将军赴死的副官,紧紧跟在陆安然身后,走进二十六楼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是公司里最大的一间,长桌可以容纳十八人,桌面是深胡桃木色,擦得极干净,干净到几乎能照出每个人进门时的表情。落地窗朝东,此刻晨光正好斜斜地切进来,把长桌分成明暗两半。设计部的人已经占据了靠窗的明亮侧,工程部挨着门坐,业务部则很识相地散坐在最方便附和与观察高层反应的位置。

而采购部——采购部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离投影幕最远,离门最近,像一支随时可以撤退的后卫部队。但小周知道,采购部今天不会撤退。因为顾泽薇在。

采购部那边安静得异常。没有人闲聊,没有人低头滑手机,没有人趁开会前最后几分钟冲去茶水间倒咖啡。每个人面前都打开着资料夹或平板,萤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像一排已经上膛的数据武器。这种安静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肃杀——他们早就知道今天不会有轻松的部分,所以连假装轻松的力气都省了。

顾泽薇本人,就坐在长桌右侧第三个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起两折,露出一截白皙但线条利落的手腕。她的头发梳得很整,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发胶固定,连在空调风里都不会晃动。那张脸其实生得极好——轮廓清冽,眉骨秀挺,唇色淡得近乎素净。公司里从来没有人敢用「好看」这种字眼看她。不是因为她不够漂亮,而是因为那副眼镜后的目光太过精确,让人只敢低头看着自己的报表,不敢抬眼直视那张其实很软的脸。

她面前只有一部平板、一支笔、和一叠已经用萤光笔标记过的资料。她正低头看着萤幕,指尖在玻璃面板上轻轻滑动,动作精确得像在拆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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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里关于顾泽薇的传闻很多。

有人说她冷,冷到连夏天走进她办公室都会觉得温度降了两度。有人说她难搞,难搞到供应商宁愿少赚一点也不想接她的单,因为她的验收标准精确到微米。有人说她明明才三十岁,却像一份会自己走路、自己审查、自己盖章的合约条款,每一条都逻辑严密,每一款都没有漏洞。

但没有人真的敢小看她。

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有能力。她接手采购部兩年,把部门的采购成本压低了百分之十二,同时把供应商违约率降到了五年来的最低点。她谈的每一笔合约都像一场小型战役,事前情报充足,事中寸步不让,事后跟进都滴水不漏。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的祖母。

顾泽薇的祖母曾经是这家公司的采购部主管,也是公司的开国功臣之一。在公司还只有几张办公桌、影印机会冒烟、冷气会滴水的年代,那位老太太就跟着老董事长一起跑供应商、谈价格、撑交期,硬是把公司最早那几个险些流产的项目一个一个扛下来。老董事长信她,不是因为她是亲戚,而是因为她能在凌晨三点的仓库里,凭一双眼睛看出哪批木材的品质不良。

老董事长也信她看人的眼光。所以当老太太退休前,力荐当时只有二十八岁的顾泽薇接任采购主管时,公司里虽然不是没有人私下议论——「太年轻」、「资历不够」、「靠关系」——却也没人真的敢在台面上说她不配。

毕竟顾泽薇这些年做出来的成绩,足够让大部分议论闭嘴。至于剩下那些闭不上嘴的,她通常也不理。她只是把资料做得更细,把条款看得更清楚,把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环节,提前摆到会议桌上,像摆出一排排证据。

久而久之,公司里的人就明白一件事——只要顾泽薇坐在会议室里,这场会就不可能只靠热情过关。

她镜片后的眼神落到资料上的时候,通常不会有东西被轻易带过。如果她想让某个议题通过,她会在事前准备好所有支持数据;如果她想让某个议题卡住,她甚至不需要大声反对,只需要在平板上调出一张表格,然后安静地等对方自己看见那个数字。

小周曾经亲眼见过一次。某个业务部经理兴冲冲地提了一个「成本极低、效果极好」的替代方案,顾泽薇没有说不行,只是把手里的平板转了九十度,萤幕上是一张供应商近三年的违约纪录与材料检测不合格率。业务部经理看了十秒钟,自己把方案收了回去。

所以当小周跟着陆安然走进会议室,看见顾泽薇已经坐在那里时,她的心先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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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然进门时,顾泽薇正低头看着平板。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抬头打量新来的高阶设计师,也没有露出任何「久仰大名」或「让我看看妳有什么本事」的表情。她只是用指尖在萤幕上滑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最后一项资料的完整性,然后才缓缓抬起眼。

小周趁着陆安然放笔记本的空档,偷偷瞄了一眼顾泽薇的平板画面。不是陆安然那些很有气氛的概念图。不是光影交错的商场中庭,也不是充满艺术感的材质拼贴。

是表格。密密麻麻的表格,栏位对齐得像是用尺量过,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备注栏里是各种她看不懂的代码与交期计算。整齐到让人只看一眼,就想自动降低创作**,乖乖回到现实世界。

小周心里忽然有点绝望。

陆老师带来的是光影、故事、旧商场的记忆、年轻品牌的想像,和一种近乎执念的艺术坚持。顾主管带来的是 MOQ、交期、预算缺口、供应商评鉴、最低订购量、加急费用计算,和无数个「不建议」。

这两个人根本不是来开同一场会的。偏偏,她们坐在同一张会议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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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然倒是很自然。她把笔记本和素描本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长桌另一端,视线正好和顾泽薇撞上。

那是一双很冷静的眼睛,藏在细框眼镜后面,瞳孔颜色很浅,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琥珀色。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好奇,也没有退让。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尚未归类的物品。

陆安然看了她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扬起一点点,几乎称得上礼貌,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小周心里警钟大作。她已经开始学会分辨陆老师不同种类的笑。对客户笑,通常代表她准备说服对方,那种笑温暖、开放、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亲切。对下属笑,通常代表她要改图了,那种笑里藏着「我知道这很辛苦,但还是得重做」的温柔残酷。而现在这个笑,小周还没见过。

但她本能地觉得,不会是好事。

这个笑里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和一种「终于来了个值得较量的人」的期待。小周在心里默默把今天的灾害预警从橙色调成了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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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三十分整,林副总推门进来。

小周立刻坐直,双手摆到键盘上,摆出一个专业助理应有的姿态。很好。至少会议准时开始了。这是今天第一个好消息。

林副总一进门,会议室里原本细碎的翻纸声、低语声、滑鼠点击声,立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暂停键,全部停了下来。他是那种很懂得控制会议节奏的人,笑容稳,语速稳,连把保温杯放到桌上的动作都稳得像受过训练——杯垫先铺好,杯底轻触,不发出任何声响。这种人通常不会让场面太难看,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缓冲。

小周对他有信心。至少在前十分钟有。

林副总坐下后,环视众人,开口说:「今天这场是星河广场改造案的概念提案前内部评审会。安然上周已经和业务部完成客户初步访谈,今天会先向内部说明第一版概念方向。」

他停了一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设计部、工程部和采购部。那目光在顾泽薇身上多停了半秒,在陆安然身上也多停了半秒。「正式对客户提案前,我们要先确认三件事。第一,概念是否足够清楚。第二,施工和材料是否可行。第三,成本与交期是否在可控范围内。」

小周默默在心里点头。很好。目前为止一切正常。标准开场白,没有火药味,没有针对性。

林副总继续说:「今天不是定案会,也不是否决会。各部门有问题可以直接提出,但目标是把方案调整到能见客户,而不是把方案推倒重来。」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很自然地看了陆安然一眼,又很自然地看了顾泽薇一眼。

小周觉得,林副总大概也知道今天这场会的潜在风险。他那句「不是否决会」是说给顾泽薇听的,而那句「不是定案会」是说给陆安然听的。他试图在开场就画出一条缓冲带,让两边都明白:今天可以吵,但不能掀桌。

只是他不知道风险等级可能比他预计的还高。因为陆安然和顾泽薇,都不是会在缓冲带里乖乖待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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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寻温度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