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

【小从,明早体检别忘了,我还给你额外预约了心脏项目,你也一起做了。】

【知道了吗?】

【小从?】

【应从?】

【不回我信息是吧?】

【不回信息也没用,你别幻想逃避,我明天会亲自去宿舍“押送”你!】

【你知道的,表姐说到做到!】

午后的阳光穿过榆树枝桠,投出一片斑驳的树影,应从静站在树下,出神地望着那些树影,任由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大周末的,从神的娱乐就是数影子?”

熟悉的声音随脚步声响起,抬头望去,对上的是更熟悉的一张笑脸:“不无聊吗?要不要和我出去玩?”

应从对着那笑脸愣神半晌,才后知后觉般张了张口:“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施非挑衅似的挑了挑眉,“这也是我的宿舍楼下。”又转瞬眨眼一笑,“和我出去玩吧?”

不得不说,应从还真有点佩服这人那种能完全无视别人态度的厚脸皮。

“施非,我想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的游戏结束了,要玩请你去找别人,别来烦我。”

嘴角下落,伪装的热情笑容一点点消散,施非定定看了应从片刻,嘴角突然重新扬起,换上另一副嚣张恶劣的真实笑脸:“大学神,你也说了,这是‘我’的游戏。我的游戏,还从来没有让别人喊停的道理,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只有我说了才算。”

应从皱起眉:“那你想怎么样?

施非莫名顿了顿:“……不好说,你先和我去一个地方。”

应从转身就走。

“从神是不敢吗?”

应从才不理他。

“也是,从神是什么人,激将法这种小儿科肯定没用。嗯……那这样呢?如果从神你今天不跟我走,以后不止周一到周五,我周末也来宿舍住,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陪’着你。”

脚步顿止,应从双目喷火地转回身。

“啧啧,这个反应……真伤心,从神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啊?但我可是很想见从神呢,想得昨天一晚上都没睡——”

“施——非——!”

应从深呼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被这混蛋气死:“直说吧,你到底又想玩什么?”

“……不是玩。”

吊儿郎当的笑容忽然褪去,施非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甚至还带着些忐忑:“是正经事。”

他认真地强调了一遍:“真的是正经事。”

应从看着他,沉默半晌,终是抿了抿唇。

行,他就信他这一回。

一个小时后。

铺满白色羽毛的雕花大床前,应从看了看束缚在右手腕上的、毛茸茸的黑色一圈,又看了看连接其上的细长锁链。

“这就是你说的正经事?”

“呃……”旁边工作人员笑容一僵,咬着重音,一字一句道,“客人,我们这个店绝对是【正经】的密室逃脱店,这密室也绝对是【正经】主题的密室,至于这个手铐道具……外形上可能是有点容易引起误会,但请相信,我们使用这种材质也仅是出于对顾客安全的考虑,绝对没有一点不【正经】!”

“我不是说你们……算了……”应从叹口气,顺着锁链,看向沉默地站在房间另一端黑色阴影中的施非,目光中是浓浓的不解。

所以费这么大周章拉他来做的“正经事”,就是玩一个密室逃脱游戏?

施非他……到底想做什么?

……

几个鬼怪打扮的兼职店员刚送走一场客人回来,就见店主坐在监控屏前,认真又困惑地看着什么。

“哪个密室这么难,要老板你这么盯?”

吊死鬼扮相的店员凑上前,朝屏幕望了一眼,当看到黑白两色的标志性房间时,顿时愣了,“这是……‘天使’?这密室也需要盯吗?”

“天使”,限时逃脱类主题密室,难度极低,没有大型机关,也没有NPC,活动空间总就一间房,两名玩家合作破解大门密码,时限一个小时,但快的甚至半个小时就能逃脱成功,可以说是一款专供新手体验的超迷你密室了。

唯一算有点难度的,可能就是游玩期间,两名玩家各有一个手腕被铐住,并被一条锁链相连;这锁链内嵌在一道立在房间正中、将房间分割成黑白两部分的透明墙上,长度有限还只能顺着固定卡槽滑动,导致玩家一举一动都必须同伴配合,给翻找线索增添不少麻烦。

可再麻烦也只是行动上的,又没安全问题,哪至于让店主这么专注地盯着看?

“不会是因为人家长得帅吧?”

“嗯?长得帅?那我得看看……哇!确实帅啊!还高!”

“领白天使身份那个清冷感绝了,和锁链好配!”

“那个黑天使也很绝啊,动作表情都好像真的恶魔!”

“很年轻啊,是大学生吗?哪个学校的?”

“肯定不是我们学校的,不然这种级别,我不可能没听说啊。”

“老板你不够意思,竟然吃独食,为什么不推荐他们玩我们负责的密室?”

“就是,这点福利也不给我们,我来这儿兼职是为什么!”

“行了行了,你们都够了啊!”店主一脸黑线地喊停越聊越兴奋的几人,“你们以为我像你们一样肤浅吗?因为帅就盯着人家看?”

咳,虽然也有这部分原因吧,但更主要的是——

店主正了神色,道:“你们还记得吗?我昨天说,有人通过店主群向全城密室店大量购买剧本。”

几个店员听罢一愣:“就是他们?”

但等等!

“老板,你昨天说时,不是还说剧本属于商业机密,打死都不卖吗?怎么这就…… ”

店主:“……”

“咳,咳咳,有什么奇怪的,你们要是看到他开出的金额,也一定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再说,他又不是买全部设计,只是剧情部分,有什么大不了。——总之,我的意思是,他们来玩‘天使’不是偶然,我盯着监控也不是看脸,是想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这么一说,几个店员也好奇起来。

花重金买下各大密室店剧本,还只是剧情部分……

“这是在挑故事?”

“有点像。”

“可‘天使’的故事又有什么特别的?”

作为一个逃脱类密室,“天使”重解密轻剧情,甚至背景故事都没有完整主线,而是零散分布在线索之间。

即便拼凑出来也是相当简单:

一个小孩自出生起就被邪教徒父母视为恶魔转世,受尽各种非人虐待,以至脑海中幻想出一黑一白两个天使:白天使纯善,劝说小孩坚持忍耐,无论命运如何,不可失去本心;黑天使极恶,鼓动小孩抛弃人伦、手刃血亲,——既然都说他是恶魔,那不如就真的变成恶魔。

这样一个普通到俗套的故事,哪怕是身为设计者的店主自己,都想不出有什么值得被看中的地方。

“诶?你们看,他好像在说什么哎!”一个店员忽然指着监控屏道。

众人随之望去。

的确,在找到一部分线索后,领白天使身份的男生专注破解谜题,另一个代表黑天使的男生却似乎无心游戏,立在玻璃墙边,眼神幽深地说着什么。

监控的收音并不太好,但调高音量、仔细分辨却也足以听清。

那是…… 一些问题。

一些很莫名其妙的问题:

如果你是那个被折磨的孩子,你会反抗报复吗?

你是否相信有命运这种东西?

你会在意他人的痛苦吗?

如果一件事能让他人幸福,却要牺牲你,你会怎么做?

如果真有天使,祂……该不该救那个孩子……

时近黄昏,夕阳在路旁洒下落寞的余晖。

应从盯着身旁斜长的影子半晌,终是没有拦车离开,而是转回身,向那个自结束游戏后就变得失魂落魄般的某人看去。

“你叫我来的目的其实是那些问题吧?直接问不就得了,何必绕这么一圈,我又不是不会回答。”

“我怕你当作玩笑,不会说真话,”施非说着忽然抬起头,目光重燃起希望,“你在密室里的回答,全部都是真话吗?”

应从回视着那目光,好半晌,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你想求证什么,但没错,都是真话。如果我是那个被折磨的孩子,我不会反抗,也不会报复,因为生来不详的人就该顺从命运;但如果我是天使,我可能会插手改变那孩子的命运,因为我会在意他人的痛苦,如果……如果我的牺牲能换取他人的幸福,我愿意放弃我自己。”

他每说一句,施非眼神中的希望就暗下一分,直到彻底消散。

“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每个想法都和我不一样,她明明跟我说,我们会是……”

他嘀咕到一半,突然又停住,重新看过来:“那刚刚的游戏又怎么说?你最后为什么选择打开我那边的门?”

“天使”密室的大门有三组密码,输入后分别能单独打开黑天使所在的左半边门、单独打开白天使所在的右半边门或同时打开全部两边大门;密室象征着小孩的脑海,逃脱意味着帮小孩做出选择,三组密码自然也对应着三种不同结局。

“你让我代表的黑天使单独逃脱,难道不是也在认同‘入魔’结局最好吗?”施非抓住救命稻草般追问。

“不,我选择让你单独逃脱,只是因为——”

“砰——!”

远方突然响起巨大的撞击声,接着是尖叫声、哭喊声和叫着“车祸”“救人”等字眼的凌乱脚步声。

施非往那边望了一眼,就不在意地收回目光,专心之前话题道:“因为什么?”

却见应从认真看着人群聚拢方向,皱起眉头:“你先等等,我过去一下。”

施非:“你——”

“你别跟我过去,那边有……反正你别动,千万别动,就在这儿等着。”

……

轿车嵌进行道树上,车头冒起灰烟,车门支离残破,司机正努力将自己从座位中拔出。

周围人却没多少注意他,都聚在十几米外,看着躺在地上的年轻人。

那人胸口穿着一根铁筋,手脚扭曲,满身是血,人已经失去意识了。

“救护车还没来吗?”

“已经打电话催了。”

“来不来得及啊。”

焦急的议论声中,一个白衬衫男生忽然穿过人群,走到伤者身边,蹲下,伸出了手。

人群瞬间喧哗起来:

“诶!你谁啊?干什么?”

“你别动他!有没有常识,重伤的人不能随便移动!”

“都说了别动!”

“快住手——”

“闭嘴!”

冷冷的一声,音量不大,却莫名有股震慑人心的魔力,让一群人下意识收了声。

应从轻抬起伤者头部,小心改变角度,又用衣袖擦去其嘴角的污血。

“重伤是不能随意移动,但他身处仰卧位,污血会堵塞气道。”

平静的解释声伴随着伤者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众人也终于从错愕状态解冻。

“同学你……”有人忍不住问,“你是医学生?”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是。”

“那你刚才……”

“急救常识。”

“好吧,那按照你的常识,这人还有救吧?”

清冷的声音顿了顿,好半晌,才重新响起,给出四个字来:“不一定死。”

“哈?”

提问人包括周围一圈人都是一愣。

不一定死?

这是什么奇怪说法?

实话实说罢了。

应从无声垂眸,掩盖住没有温度的双眼。

按他的常识,光靠这种伤势,的确无法百分之百保证将一个人杀死……

救护车远去的鸣声带走了最后一丝残阳。

天彻底黑了下来。

应从动了动因长久维持托扶姿势而僵硬发麻的手臂,借着夜色,悄无声息离开人群。

密室店外亮起五颜六色的闪光招牌,衬得旁边小巷越发黑暗幽深。

“施非?”

他冲巷内叫了一声,无人回答。

已经……离开了吗?

已经离开了吧。

这样也好。

一切本就该如他没能回答完的那个问题一样——

他为什么选择让施非代表的黑天使独自离开?

不是认同“入魔”或是别的,而只是单纯因为……

应从孤零零地站在巷口,怔望着自己身上的血迹,自嘲地想,因为像他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有结局。

“谁?”

小巷深处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应从回过神来,皱了皱眉:“谁在那儿?出——”

却一道人影比声音更快,从黑暗中窜出,直向他扑来。

后背撞上墙壁的瞬间,右肩也腾起剧痛。

应从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紧紧锢抱住,鼻息间涌入一种独特又熟悉的气味——初闻时仿若置身冬日落雪,天地空净、清新无尘,细嗅后则充满肃杀,甚至血腥。

“施……非?”

回应他的是耳畔传来的野兽般的低吼、腰间锢得更紧的手臂、脖颈处喷洒的热气以及右肩更剧烈的咬痛。

“你……你不是晕血……是……”

医务室内伤痕交错的背影重现脑海,应从早知道施非或许有段受过伤害的过往,却不知会这么严重。

“施非!你还清醒吗?是我!你松口,施非!松口!”

没有反应。

这样下去不行。

应从忍着右肩咬痛,艰难挣出被钳制的左臂,冲着那个暴露在自己眼前的、脆弱不设防的后颈,扬起,落——

【还能看出伤疤的生长痕迹,推测受伤年龄绝不会超过十岁。】

曾经未能说出口的话语,让落下的手就那样顿住。

“我真是……真是……”

应从握了握拳,又握了握拳,再落手时,终是换了一个目的地……

暗如深渊的密林,土腥味混杂着恶臭的血气。

浑身血污的小小身影压着一只野狗,死死压着,用尽全身力气地压着它的四肢、咬住它的颈项,甚至吸吮它的血液为食。

飘在一旁的施非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与过往每一次发病一样,他正处于一种神奇的状态,他仿佛重新变成幼年时被迫与野狗撕咬的自己,又仿佛不是自己:

一个他在恐惧中挣扎求生,他能嗅到空气中的每一丝血腥,也能感知伤口的每一分疼痛;另一个他则高高飘在空中,漠然地看着这一切,无动于衷得好像一个冷眼看戏的第三人。

而这场戏他早已看过太多遍,多到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幕——

“他”拼尽全力终于咬死了那只野狗,却被另一只野狗循着血气发现,从左肩到右腰腹,那野狗挥起爪子,一击就差点让“他”丢掉半条命。

风声裹着低啸,野狗如期出现,亦如期扬起利爪。

就是这样,弱者就该受苦难。

施非自嘲般笑着闭上眼,准备再不知第多少次地感受那道钻心的痛苦,却凌厉的风声忽地一弱,有什么轻轻落在了他肩上。

像羽毛、像微风,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他的左肩,顺着往下,抚过后背,抚过他的伤痕。

“放松……没事的……你很安全……没事的……”

清冷的声音似来自天边那般远,又像响起在耳畔一样近;

鼻息间嗅到一种气息,像盛雪埋葬下的枯草香,淡淡的,远不如青草明显,甚至带着几分衰败,却就是有种说不出的生命力,让他莫名安下心。

一瞬间黑暗开始破碎,微光映入眼眸,头脑逐渐清醒过来。

首先感知的是嘴中的血腥味:“我……应从?……”施非慌忙松口,“对不起,我……我发病没意识,你怎么样?很疼吧?……你怎么不打晕我?”

“你以为我没想打晕你?谁让——”应从垂下眼,“谁让你运气好,自己先醒了。”

“是吗?”

施非怔然回想着后背间还残留的温暖,难道那是他的……错觉?

“你先放开我——”

胸口被突然一推,施非向后踉跄几步。

应从白了他一眼,边嘶着气拉下衬衫,查看右肩伤势,边没好气说:“你可真行,你是狗吗?咬住就不松口,嘶,你——”

却余光瞥见某罪魁祸首忽然脸色一变。

“施非?”

“你、你别过来!”施非喘着粗气抬手,好像很怕他靠近的样子。

应从:“…… ”

到底谁咬了谁啊?

但见他痛苦弯腰的模样:“你怎么了?”该不会又要犯病吧?

“我、我……”

施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不久前,他还在困惑于应从和他是不是同类这种颇具思辨性质的问题,没等理清答案,如今就遭到另一个更大困惑的冲击——

半褪的衬衫、白皙的肩头、渗血的咬痕,还有那轻轻嘶气的声音和隐忍轻咬的嘴唇……

为什么,为什么他睁眼闭眼都摆脱不掉这一幕画面不说,他那里……那个地方……

夜幕下,施非狼狈地看着自己的下半身,在一种陌生的冲动里,人生第一次说出了那个字:

“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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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驯
连载中故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