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起为什么章澄爱不动恨不了？
是因为一般这个时候，朱红都会开始跟自己倒苦水，小的时候觉得自己被赋予重任，自己一定要解决妈妈的苦恼，给妈妈支招，才不枉费她给自己讲那么重要和深邃的事情。
可一个成年人的事情去讲给一个书都没法完全看懂的小孩儿，能够解决些什么？
就好像如果某人急切想求助的时候，是绝不会选择比自己弱小的人，不是吗？
救不救得了另说，这首先不符合自救逻辑。
小章澄那时不懂，还觉得自己被妈妈特殊对待了，以为是一种偏爱，以至于有次被章家宝说章澄在家爹不疼娘不爱的时候，气急了，把这件事情说出了口。
没有人信，还说章澄自己幻想出自己妈妈爱她，把章澄推-倒在地，唱着歌就走开了，“章澄家，门儿关，爹不抱，娘不养，夜里哭着数星星，没人问声寒不寒……”
章澄直到现在还记得这段话。
以至于章澄有时候在想，如果自己全然没接收到一点爱，是不是就不是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
因为一些虚假的偏爱，知道了爱的滋味很好，但又得不到安全的爱，而终日惶惶不安。
朱红对待女儿的态度就是这样，她给，但不会给足，还给的没有证据，章澄说出去都没人相信，毕竟没人看见过。
章澄读了大学后，在图书馆里看到了一些之前不曾看到过的书，才明白，自己母亲只有这么做才不会让她自己失去在夫家阵营里立足的机会，同时老了不被夫家重用的时候，也不会被女儿完全抛弃。
算不上是心机，而是在男权社会里某种生存策略。
安全的连环套。
这也是章澄为什么这么喜欢读书的原因，书里有自己想要的答案，虽然痛苦，但比别人给的爱管用。
不知道朱红会和自己说些什么，但想着章建国在远处也不会接太久电话，一半放心一半吊着。用余光观察朱红的时候，对方正在看着周边五花八门的商店，霓虹灯打下来，章澄会想如果妈妈接受自己的建议，现在会不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别扭了。
想了一会儿，章澄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所谓进步，就是一边带着旧时代的窠臼，一边望着新鲜的事物迷人眼，选哪边早就已经注定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他人的命运自己参与不到，已经做的够多了。
“澄澄，我们去吃那个吧。”章澄顺着妈妈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一家炸鸡店，不是肯德基麦当劳那种连锁的，是一个私人开的。
章澄没想到自己妈妈会想吃这个，一直以来都是他们眼里垃圾食品的东西。章建国不乐意，又在那里发表一些没人在乎的高谈论调，同时脚步不减地又跟了上去。
“欢迎光临，想吃什么？这里有香辣、孜然、黑椒、红烧的炸鸡，是想要全鸡还是鸡块呢？我们是国外的牌子哦，第一次吃的话，可以每一样都试一试哦。”热情的店员看到有人进来就开始推销，“不知道怎么点的话，可以扫这个码，还可以加入我们会员，有优惠……”
“妈妈，你想吃些什么？”章澄没有再听店员那一套话术，将菜单拿了过来让朱红看，大概是每样都想吃又不知道吃哪样，半天拿不定主意。
章建国倒是不讲客气，点了一份奥尔良烤全鸡，和一份辣炒拉面年糕，就坐在一边玩手机了。
朱红沉默了一会儿，“就跟你爸一样就行。”说完，就把菜单推开，不再看了。
看着妈妈这放弃的样子，章澄有时候气不打一处来，但想想又算了，直接点了朱红进门之后看了很久的那份鸡米花和汉堡，自己点了各种味道的鸡块，看店员点完了单，拿出手机扫码付款，“想吃就直接说，我是你女儿，不是章家人。”
三个人默默地坐在店里等打包，店里太小了，还是带回去吃比较方便。
和下午一样，各怀心思，各占一角，章澄觉得这个场景实在是太熟悉了。每次自己过年家里来亲戚，大家就这样，每家人自己占一个角，角的中心都是某位男性，或成年或未成年。
实在是烦。
沉默许久，东西渐渐摆上来了，朱红像是犹豫半天才开了口，“这些东西很贵吧。”
嗯，贵。你给钱吗？
“嗯。”章澄继续看手机，最近看到了一个末日女主的网络小说，很有意思。
“这又有什么关系！在这里婆婆妈妈的，也就吃这一顿，孩子也挣钱了，就你操这闲心。”章建国吃着最先上来的辣年糕拉面，毫无立场地数落着朱红。
章澄对这个倒是无所谓，只是朱红脸色看着就不是很好，正好东西都上齐了，没管章建国跟没跟上，拉着朱红就出去了。
三个人开始被分为两拨阵营，朱红开始哭起来，原本声音还很小，最后像是积压太久陡然开闸一样，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本来还想避开章澄，直到后面怎么也憋不住了。
章澄也愣住了。
章澄是朱红在冬天怀的，夏天生的，月份越来越大，却越来越受苦。天气很热，婆家却连风扇都不给开，美名其曰怕孕妇感冒。
嫁过来的时候，章建国还是个很积极向上的男人，在人说亲的时候，朱红还一直被人羡慕，说朱家女孩要嫁给一个好人家了。
毕竟那个时候电视机、空调、洗衣机等家电可以配齐的，也就章家这个老大了，结亲家的时候，自己的父母也很满意，双方人都笑得很开心。
结婚的时候，村里的人都过来看了，当时鞭炮连天响了一整天，高朋满座的朱红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过好日子了。当时拍的结婚照上面自己的眼睛跟盛了蜜糖似的，谁看都说一句“这小姑娘笑得真甜，看来是有了个好郎君啊！”
可是美梦很快就破碎了，朱红没有在结婚之后立马怀孕，起初半年大家还嘲笑章建国是不是不努力，到了后面就开始编排朱红，说的话越来越不堪，章家脸上也越来越挂不住。
某天晚上听到自己婆婆在和自己二女儿说，“朱红这人怕是不行，之前看她八字和建国很合，是个旺夫的命，这才把她娶进门，还以为进了门就可以添个孙儿的，但没成想这个肚子半天没动静。”
那副厌恶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朱红杀了他们家祖宗呢。
朱红自己越急越怀不上，最后以为自己不孕不育，可去医院查了也没问题，那段时间在家里就连家里的猪都比朱红金贵，受人重视。
从那个时候起，朱红心里就开始暗自发誓，自己一定要在章家抬起头做人。
或许是天意想遂人愿，朱红四处求子的努力或许感动了老天爷，没多久就让朱红得偿所愿怀上了孩子，刚开始还以为又是假象，到后来三个月了去查才知道这怀上了。虽然医生一直说，孩子这东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不用着急~
但看着医生那拿着结果游刃有余的样子，朱红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焦虑在别人眼里都是个笑话，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但是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得悻悻地收起情绪，说了句谢谢就回家了。
给夫家递上孕检单子的时候，朱红恍惚觉得自己在给投名状，申请进入这个家族，凭着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婆婆原本以为朱红又给递上了什么需要自己儿子买的单子，一脸鄙夷和不耐烦，“孩子没看怀一个，一天到晚的拿钱，怕不是在外面养人哦！”
朱红没有说话，但是看着儿子脸上越来越明显的笑意，母子两抬头相视一笑，“成了！”
拥着朱红转了好几圈，还让她别站着累到肚子里的孩子，婆婆还让出了自己的座椅，垫了好几层棉花垫子，生怕咯到朱红。
三个人笑得好似一家人，朱红也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大功臣了，现在在章家可以横着走路了，只要肚子里这个孩子在，就不怕没有好吃的好穿的给自己供上来。
聪明一时糊涂一世的朱红走了这个坑，又跳到那个炉。“镜花水月一场空”的道理就算是已经经历过一次，还是没有记住教训。
鸡汤吃到腻，睡觉睡到饱，享受了一个月的好日子之后。看胎象比较稳了，这家人开始琢磨起是男是女。章家信奉“酸儿辣女”的荒谬理论，家里那几个月从来就没在朱红眼前出现过辣的东西，朱红却以为是自己金贵，婆家舍不得自己吃一些刺-激性的东西。还暗自欢喜，从来没想过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有性别之分的，只觉得生了个孩子，开枝散了叶，自己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终于到了临盆的时候了，这个时候的朱红已经非常胖了，自己起身还得靠人帮一把才可以顺利下地，任何事情都离不开人。章家养的好像不是人，而是包裹着孩子的一个外壳，那个外壳越大越丰腴，好似肚子里的孩子就可以出来就是半大个小子。
章家人陆陆续续都来了，看着病床上的朱红不像是在看人，后面等的时间长了觉得没意思，就又打哈哈走了，给章建国留下一句“之后再来道喜！”就走了。
就连婆婆最后都没了耐心，看着朱红不争气的肚子一时气不知道往哪发，自己以前坐土里就把孩子生了，现在的女人怎么就那么娇贵了。
她忘记了的是，要不是那个时候被人救了，她指不定早就死了。
女性有善有恶，正如人类有善有恶。
可善恶只是人的分类标签，实际并不特殊意义，只是人类简化自己的记忆与知识的简便用词。
举例：DNA 是 Deoxyribonucleic acid 的缩写，中文名称为脱氧核糖核酸。
三个字母解决完整的意思表达。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