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在和秦宁一起做饭的时候，章澄就听起她夸赞自己的奶奶，说自己家里做饭的手艺那是三代传下来的——奶奶、爸爸妈妈、然后到了自己，自己要把这门手艺发扬光大！
还说小时候秦宁寒暑假只要在奶奶家待着，准保回来是个胖丫头，圆润的很，只是自己胖得快，瘦得也快，每个学期开始拍的照，和结束拍的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秦宁的奶奶是个很厉害的老婆婆，自己住，掌控着自己的生活，锻炼、饮食、保健一个不落下，总希望自己可以多多陪伴自己的儿孙，最好可以多多见识一下新的东西。
前不久还和全家人一起自驾游，去了M市看了大海，就连微信头像都是她在大海面前拿着丝巾的样子，丝巾飘得特别高，像是要将奶奶连根拔起，带着飞向天空的样式。
奶奶很喜欢，对这个照片爱不释手，还打印出来，选了个特别好看的金色木质边框框在了家里，之前秦宁暑假去看奶奶的时候，厉害老太还给自己又声情并茂讲起了这张照片在她们社区群里掀起的浪潮，还被社区老年中心作为宣传挂在了走廊里，还被时兴的年轻人加了句话，“海的那边——是浪漫哒！”
虽然奶奶不懂这句话原本是在说什么，但是很喜欢就给挪过来做了自己的个性签名，还是秦宁在那的时候给改上去的。
一切记忆都很新，很细，甚至可以闻到木制边框的木头香，人怎么说倒就倒了呢？
秦宁不理解。将电话挂掉之后，自己比想象中的更加阴郁，家里开始有了变故、和章澄认识开始触碰到自己不曾意识到的渴求、大学学业也比之前重了一些、兼职的工作也需要自己处理、未来的职业走向也需要提前打算……这一些虽说只是一些小事，但秦宁几乎肉眼可见的，自己已经与初高中那个只需要学习的自己，已经拉开了距离。
虽说是好事，但秦宁还是有些不舒服。
秦昭这个时候也打电话过来了，开头一句含-着点哭腔的“姐姐”，立马将秦宁自暴自弃的起始掐灭了。
家里还有小昭需要照顾呢。
“怎么了？见到奶奶了吗？”秦宁要正式开始做一个大人了。
“奶奶在急救室里，我被爸妈从学校接回来了，现在大家都在这里等，”秦昭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那个红色的灯，“之前就听爸妈说你在回来的路上了，父母不让我多说，但是我想着姐姐你肯定会担心，就来跟你说说具体情况，也好安心。”
“辛苦昭昭了，姐姐这边还好，正在回家的路上，不用担心。大概还有三个小时的样子，很快。”
“嗯嗯，知道了。”秦昭乖巧的点了点头，虽然是个吵闹的性子，但是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秦家的人是清楚的。
“昭昭，”秦宁还想交代一些什么，但是昭昭给自己打来电话，就已经意味着不用交代太多了，“照顾好自己。”
秦昭知道姐姐也像自己一样很慌乱，说不了太多东西，嗯了一下就挂断了电话。
秦宁不像她所表现的那般稳重和云淡风轻，秦昭在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虽然姐姐有什么东西都会给自己分一半，在自己拒绝之后还会坚持让自己拿着，而且就算是父母特地悄悄给姐姐买的东西，姐姐也会分给自己，即使是父母给她买的生日礼物也从来不吃独食。
虽然小时候自己也有存钱给姐姐买了独属于她的礼物，这样子就相当于告诉姐姐，可以不必分给自己了，但秦宁还是分了出去，只是在自己明确拒绝之后没有再坚持。
但秦昭知道，姐姐一直想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东西，也知道姐姐或许已经找寻到了那件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久前秦昭看到秦宁在朋友圈里，发了个自己捧着一束向日葵的照片，也没配文字，一看就是其他人帮自己拍的。闪光灯打开，秦宁一身白站在光里看着手里的向日葵笑得很开心。开心得都没去找一个有太多亮光的地方，亦或者其实就只是想拍花而已，无所谓自己是什么样子。
家里亲朋好友全给点了赞，不好当面问，毕竟也是没影的事儿。秦宁自己不愿张扬，长辈们也不好问，但是憋着一肚子好奇心总得发泄，就都来套秦昭的口风，两姐妹玩的好，大家都知道。
秦昭什么都没说，只是给朋友圈评论写了个“好看！”也没多问，心里很为姐姐开心。
高铁上的时间过得很漫长，心里揣着事情，怎么也安定不下来，坐立不安的终于熬到了结束，打了一辆车就奔到医院里了。
到医院的时候，家里来了电话，告知了准确的病房，不带歇口气，秦宁立马跑起来。
医院里的病患大概也是没见过这么一-大家子的人围着围着，秦宁进门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走到了□□老大的病房。
秦昭耳朵尖，转头看到了秦宁，就扑了上去，没忍住大哭了起来，又突然想起来奶奶需要安静，不上不下地“呜”了一声，像个受伤的小怪物。
秦宁轻轻拍着秦昭的肩膀，好久没抱她了，小姑娘长高不少。抬头看了家里长辈们神情并不紧绷，也没有愁云满屋，猜到奶奶刚做完手术大概还在睡着，不急着冲到她面前去看什么，就沉下心来安抚怀里哭着的小孩子，具体情况等之后再问。
秦昭侠女性子也没哭太久，吸溜着鼻涕，换只手牵着姐姐到了奶奶面前。
床上的人睡得很安静，呼吸一上一下的很有规律，心电图也在滴答滴答的跳着，儿女围在第一圈，孙辈在外围一圈，奶奶的兄弟姐妹站在床头，轻轻拍着奶奶的肩说着贴心话。
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秦宁爸妈看女儿回来了，低头和床上睡着的人说了一句“妈，宁宁回来了。”大家让了让位置。
秦宁走上前握住了奶奶的手，奶奶的手很光滑但是皮肤很松，轻轻摸着可以感觉到时间的痕迹，脑子里全是这双手抚上自己脑袋时候的记忆。
岁月不饶人，时间才是最狠的武器，摧枯拉朽地破坏一切美好的东西。
“奶奶，我是宁宁呀，宁宁回来了，希望您原谅我来晚了。”麻醉剂并未完全过去，奶奶还睡着，但是秦宁可以感觉到奶奶感应到了，一时之间眼眶就红了。
围在周边的大家也有些控制不住，感性地侧过身去擦起了眼泪，站得最近的姨奶奶拍了拍“没事的宁宁，奶奶肯定知道你的，不会怪你的。”
家族构建起来的那一把大伞，让生老病死都不必只压-在一个肩膀上，痛苦大家都分担一点，就不至于成为骆驼最后的那一根稻草。
医院里陪床的人不能太多，家里长辈们商量了一下怎么安排后就各自散去了，第一晚由奶奶的大儿子，也就是秦宁的爸爸和妈妈陪床。秦爸担心两个小家伙没人照顾，想着把她们安排到秦妈姐姐家去的，但看着两个半大不大的孩子坚决的拒绝的样子，就由着她们去了。
孩子们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了，也就放手让她们安排自己了。
秦宁帮秦昭背着书包，交代完明早八点送早餐来之后就带着昭昭回去了，在下电梯的时候，看着秦昭还有些红的鼻头，问了一句，“晚餐吃了吗？”
“吃了的，家里给我点了外卖，甚至还是平时不让吃的炸鸡套餐，想让我开心一点，”秦昭想了想还是接着说，“姐姐，我在你们眼里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吗？”
秦宁没想到秦昭会这么问，“之前或许是，但现在不是了，她们让你打了电话，还让你我单独回家，等着我们明天送早餐过去呢。”
不用一直对小孩说谎话的，小孩心里都知道的，大人之间的争吵、团结、缺憾、脆弱，全都看在眼里的。
秦昭收到了诚实的回答，也不再纠缠，“姐姐，我明天会开始放假，虽然没有七天，但早上我来送早餐吧。”
看着小家伙举起的手臂，什么都没有，还是一根少年骨，上面一小坨被硬挤出来的肌肉，有些可爱又有些好笑，“好啊，你还没成年，不方便骑车，我明天送你过来。”
秦昭大声嗯了一声之后，就气势昂扬地向前走去。秦宁还没有考驾照，现在只能骑家里的小电动，所幸父母出来急，考虑到医院没什么停车位，加上自己精神不稳，放弃了家里的小车，爸爸打车冲到了医院，妈妈是骑着小电动把秦昭接过来的。
带上头盔之后，秦宁感觉到腰上妹妹稚嫩的手臂，正紧紧地抱着自己，大概也是有些害怕有又些累了，还没到家就已经靠着秦宁的后背睡着了。
秦宁骑得慢了些，夏天虽然气温很高，但是深夜的晚风还是有些凉，感冒了可不好。
这座城市秦宁生活了十八年，一直没怎么离开过，这次回来之后，却感觉路边即使是樟树都变得令人怀念起来，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世界的每个地方都没有停止变化。
在路过一座新修的摩天轮的时候，给章澄拍了张照片过去，“现在的城市发展得真快。”之后还附上了自己背上正在留着口水睡觉的秦昭的照片，“昭女侠黑照一张，帮我保存证据。”
调皮话说完，才加了一句“一切都好，明早送餐到医院。”
章澄没睡，看到秦宁发来的一系列照片，单薄的肩膀被秦昭压着似乎更脆弱了。只是只要人还可以开玩笑，还可以看到新的风景，那么就意味着一切都是有希望的。
只要人不垮，没什么过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