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进到画展里面,就好像进入了一个蓝色调色板,被人精心地按照深浅创造了一个故事,又或者说,是故事显现成为了颜色的浓厚程度。
走近了看,可以看到两个辨不清性别的人,从画布最远的两端逐渐走近,在相交之后又逐渐分离,分离后又因为相互吸引而走得更近。
而这时,画面也来到了两人的半身照——
起初两人如胶似漆,皮肤饥-渴一般想要将自己或者对方融进身体里,但是在一次次混乱之后,两人中间开始飘荡着似有若无的白色,像纱布,像遮羞布,也像隔阂与脐带。
画展很简单,其实在一个大的视角里一次性从左看到右,主办方甚至还贴心地设计了一个站点,也就是所谓的“打卡点”,但相较于让人站在那里将所有画作一览无余,更像是某种上帝视角,冷漠地远距离地观看着两人的故事。
谁能知道自己是不是画中人,又或者是不是局外人?
被李窈窈拉进来之后,章澄起初看得很快,毕竟纯白的画面里只有两根蓝色的线在做交缠,是很容易获得逻辑链条的具象画面,信息量也很少,几乎没什么人在这里停留,后面反而是她拉着李窈窈往前走。
可李窈窈对这种线条很感兴趣,渐渐地就留在了后面,专心地拿起相机描绘着两个小点的见面。
章澄猜想李窈窈大概是想学习笔法,积累一些设计灵感,为她的小工作室添加一些新元素吧。毕竟现有的设计周边全都是极其繁琐的线条堆积,破开旧有风格倒也是一种趣味,就继续向前走着。
秦宁却一直没有迈步,进门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展子里的人格外沉默,没有人窃窃私语,也没有人对画指指点点,虽然不知道来的是不是都是画家的关注者,还是什么其他的,但是这个氛围还是太安静了。
“为什么会这样?”带着这个疑问,她站在了那个“打卡点”上,站上去没多久就明白了为什么。
蓝色是两人关系的进展,但更是时间。
关系有远有近,不应当是线性的颜色变化,只有时间,时间是单向的,是绝无转圜的东西。
反而是飘荡在其上的白色丝绸一样的色彩才是两人关系的进展具象,浓重的白色在刚见面时包围着两人,而后白色渐渐褪-去,又卷土重来,但最后又被蓝色挤占得毫无落脚之地。
最后的那幅画虽然是蓝到发了黑,可整个展厅墙面全是白色的,白色没有消散,只是在更宏观的角度上等着两人踏入。
秦宁看得有些入迷,知道章澄走到了自己面前才回过神来,说了句抱歉,但还没明白对方找自己有什么事情。
“窈窈问你,要不要来和我们一起拍照?”章澄指着不远处挥手的李窈窈,接着说“我们看到了一副很特别的画,我想要和它合影做纪念。”
秦宁看向李窈窈身后,画中一人从背后紧紧地拥抱着另一个人,具体细节还看不太清,“好啊!”无意识地牵起章澄的手腕就向前走了。
还是那只有些茧子的左手,空调大概是有些凉,秦宁的手附上来很凉。
李窈窈在远处默默吃瓜,相机也悄默地没停。
走到画前面,才看到具体讲的是什么,两个人从远处看似乎很亲密,但是明显被拥抱的那个人并没有对身后热切的人做出回应,只是留着一个有些冷漠的纤瘦背部,不理来者,看不清表情。
画的左下角,写着画的名字《异床同梦》,秦宁看了好几遍,后面章澄告诉她的确不是她眼神不好,才走开。
这幅画,同床异梦或许更好吧。
在场三个人都这么想着,可是她们没注意到的是——ta们之间没有一丝白色。
秦宁一下子还不明白章澄想要怎么拍,就只听从两位摄影家的指令,和那个被拥抱者一样地背过身去,左左右右地挪动着位置,方便找机位,完全看不到章澄在干什么,干脆专心研究起眼前的那幅画。
如果自己是模仿的被拥抱者,那么剩下的章澄就是那个抱人的,虽然自己不反感被章澄抱,可是作为背景板去声明自己的可用范围也很重要。
秦宁比章澄稍微高一个头的样子,就习惯性稍微低些头回头找章澄,眼睛还没完全看过去,余光中就已经看到了一-大片白色,突然明白自己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赶忙将头回正,不再往回看。
才注意到画里的人也是一身吊带群配衬衣,大概是跑过去拥抱那人的后背,右边肩膀上的衣服滑落一半,还没来得及提起。
章澄大概是在仿拍这个画面,自己的确是非礼勿视。
调整了好一会儿,章澄才拍了拍秦宁的肩膀说结束了,没等秦宁说些什么,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凑到李窈窈身边,两个头挤在一起选照片。
虽然秦宁没看到,但是看两人笑得很开心,心里想着背景板也不算白当。
画展虽然不算特别大,但是三个人轮流拍,一个大下午也就慢慢过去了,原本想要三人一起再吃个饭的,但是李窈窈后面还有工作,就只能提前散场。
三个要么白要么黑的人,在地铁站道了别,秦宁和章澄一个方向回去就暂时没散。
工作日下午的地铁很挤,两个人七等八等才等来了一个座位,考虑到章澄穿着小高跟,秦宁就把位子让了过去,章澄没客气,只是将秦宁肩上的包取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抬头问秦宁,“跟你合照的部分,要给你发吗?”
地铁上人太多,一些人为了驱赶疲惫又喜欢外放,导致秦宁听不太清章澄在说什么,就俯下身去侧着头让章澄又说了一遍,自己点了点头表示要。
在起身的时候,才发现章澄的吊带鱼尾裙衣领口子比较低,看到有两颗小痣,一上一下的长在锁骨下面。
秦宁才意识到自己身边虽然一直有女性好友,但还从来没有关注过某个人的身体细节,每次别人来问自己是不是胖了是不是瘦了,秦宁根本看不出来。
说起来章澄好像耳朵后面也有颗痣?
秦宁边想着边点了点章澄正在打字聊天的手,等章澄看过来,就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对方。
是好看,但越少人知道越好。秦宁是这么想的。
快要到自己家了,章澄才终于舍得抬头休息一下眼睛,结束了和李窈窈的聊天,突然想起来秦宁还欠自己一顿饭呢!拉了拉秦宁的衣角,两人盘算了一下是在外面吃比较好还是就在家里自己做好。
然后一致决定,回家顺路采购食材,在家做!健健康康又简简单单~
又是老一套的蒸炸炒煮,一顿操作下来,章澄也偷学到了一些七七八八的做饭技巧,不得不说,秦家的生活技巧教育还是很牛的,秦宁做了没几次,之前的手艺就已经完全回来了。
一桌子香喷喷的菜,那叫一个人间至味,可章澄总觉得桌子上缺了什么,琢磨半天看到自己的小狗啤酒杯才想起佳肴配美酒,只是可惜家里只有一些鸡尾酒了。
看了看纯良的秦宁,但还是问了一句:喝酒吗?
秦宁点了点头,但章澄站冰箱面前思考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不给小孩喝酒,拿起储物柜里的橙汁就给秦宁倒了杯大的,美名其曰,“酒等你再大点喝,现在多补点维生素。也没亏待你,倒了一整杯,放开喝!”
不知道的还以为章澄自己在做饭的时候偷摸喝了点还是什么。
秦宁也不在意,自己虽然不常喝酒,但是在家族聚餐上,满了十八岁的小辈,家里人多多少少都让她们在饭局上探了探自己的底,也算心里有个数,出门在外如遇应酬也不算被动。
每次想到老爸老妈唱双簧,为自己建立饮酒观的时候,就觉得很好笑。看着章澄这小心谨慎的样子,也算是别样的关心,接下满杯的橙汁后,给章澄也洗了洗她的酒杯。
两人大快朵颐,酒过大半巡,秦宁问起章澄国庆假期是不是要放假。
章澄盘算了一下自己的课表,十月份的课程已经被挪开,据说是家长们都要带孩子出门玩,反正也没心思上课,就都给放了长假,自己对于假期倒是无所谓,看秦宁问起,就随口说了一句大概会出去旅游,找不到搭子的话,大概率就去图书馆里好好度过了。
秦宁只是一时兴起问了一嘴,自己并没有太多打算,以往的国庆假期都是混迹在各种长辈撺掇的饭局里,一人一顿,你请我请,谁都不落,在各个酒店里见识各色菜色,聊家庭琐事都聊到烦了,甚至逮着酒店里的经理问起了才是怎么做的,对此真的是叹为观止。
“旅游的话,姐姐看看可不可以带我一个?”秦宁看章澄碗里的汤见了底,端起来又给盛了小半碗,“前两天的话需要回家聚餐,后面的日子可以出去玩。姐姐你如果要先出发的话,我也可以后面去汇合。”
“可以呀,只是现在没确定是不是要出去,就后面确定好了我再告诉你?”章澄很久都没出去看看了,一直以来只想离家里远点,没想过要去看什么山川大海,毕竟自己在哪里都差不多,不会太痛苦也不会太快乐。
两个人吃着饭,窗外的太阳也渐渐落下,收拾了碗筷正好是最漂亮的时刻,锁了门就一起出门散步消食,正好也将秦宁送到地铁口。
生活的气息充斥着晚餐后的时刻,生活就是酸甜苦辣,可是是否是酸甜苦辣这四个顺序的循环呢?
那就不得而知了。
俯瞰人间的神明并不做出提醒,是残酷,也是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