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风雪

笑声渐止,贺安常的目光落在谢净生的背上,他道:“我头次见人做完唐突事这么说话的,谢大人,珍重否?”

谢净生正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流鼻血,他摸着鼻尖,侧头瞟如许,嘴里说:“在胯/下好好端着呢。”

贺安常被他这张嘴屡次冒犯,只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也奇怪了,”谢净生穿好靴,将一双长腿伸出去,身子向后靠,依旧是侧着头,问他,“贺大人平日里是最谨言慎行的,怎的一遇着我,就变得风流而不自知呢?”

他这双眼睛里邪气横生,见贺安常不回话,就自个儿接道:“你不要小看了自己。”

贺安常正游神在别处,一听他这话,下意识地问:“什么?”

谢净生伸出手指,在贺安常的睫毛上轻拨而过,随后起身说:“夸你好看。我今日就是来瞧瞧人,现下没什么事,我得回去了。”说着,从怀里掏了个瓷瓶抛给贺安常,又环视这屋子,“天冷,夜里再供个炭盆吧。”

贺安常接住瓷瓶,在手中转了转,虽然还没有打开,膝上一直隐约作痛的感觉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抿紧唇线,抬头冷然地说:“谁准你走了。”

谢净生抱胸,笑道:“主子爷吉祥,小的不还没走吗。你有事使唤?”

贺安常沉默片刻,将瓷瓶抬起来,面上还端着冷色,一言不发的。谢净生怔怔,抱胸的手不自觉松开,他俯身,蹲到榻边,扒着床沿,目光从贺安常的手上再到他脸上,很是惊讶:“你要我来?”

贺安常盯着谢净生:“你来不来?”

谢净生微挑眉,把那瓷瓶拿过来,说:“我不来让你去找别人吗?腿伸过来。”

靴子被褪掉,明明是双有力的手,揉捏在小腿间却并不让贺安常吃痛。他承着那点力,感觉到袍摆被掀起,缓缓露出膝头。

贺安常还盯着人,他眼眸里倒映着谢净生,皱眉道:“我又不吃你,你抖什么?”

谢净生正掀着袍摆,闻言手一晃,仓促地说:“我——老子这是兴奋你懂不懂!”他把袍摆掖好,“干正事呢,一会儿痒了也别踢我。”

“出息。”

“我就这么大点出息。”谢净生捏了捏那腿,“疼吗?”

贺安常道:“废话。”

谢净生便搓着这一片,他手掌粗粝,很快把白皙的皮肤搓出红色。那红色只有一块儿,跟晕开的胭脂似的,让他觉得烫。

“怕是要落下病根了。”谢净生的眉眼周正锐利,平时总是混不吝的样子,这会儿都化作绕指柔,再瞧不出半分凛然。他叮嘱贺安常:“明日出门,衣裳再加一层。你这腿以后都冻不得,得好好养一养。”

他搓药酒的手一顿,又凶起贺安常:“大冬天你就穿成这样,等改日有空,我就去讲给你家老太太听,叫她好好收拾你一顿。”

贺安常垂眸,低声道:“就你废话多。”

“你一天憋不出几个字,还不许我话多吗?”谢净生探下一只手,握住贺安常的脚,发现是湿的,他再皱起眉,“你这是要一直晾着,等它自个儿热吗?”

贺安常任由他脱掉自己的净袜,还盯着他出神。

谢净生说了一堆话,一直无人应答,他抬头一瞧,他大爷还在发呆。屋里静静,谢净生在那注视里,把剩余的话都如数咽掉了。他被看得哪儿都痒,半晌后,才说:“叫个人送热水来。”

贺安常道:“麻烦。”

谢净生伸手,把被子掀起来,给贺安常裹住。他的药终于擦完了,像是松了口气:“祖宗,咱们能顺着来吗?”

贺安常表情冷漠,谢净生就软下声音,抱着他裹好的腿,在上面一顿磨蹭,耍赖道:“如许,来点热水呗,这冰天雪地的,我翻墙也不容易啊,给点热水吧,啊?我都叫你祖宗了,赏个脸好不好,贺大人?”

贺安常经不住他这样撒娇,两脚一抬,就要把腿收回来:“你再这么讲话就自己爬回去。”

“那要我怎么讲?”谢净生偏要抱着他的腿,把脸颊贴在被子上,掐着嗓子作怪,“如许,外边的天好冷,冻得我心肝儿疼,快赏个水。”

贺安常挣扎几下,力气不大,他露出一点恼意:“知道了!”又强行解释,“这水不是为了你,是我晚上本就该沐浴了。”

说罢,见谢净生在闷笑,他更恼:“笑什么?”

谢净生道:“我原本只是想看你泡脚,你非要叫我看沐浴,到时候热水玉——”

他话没说完,枕头就劈头砸过来,谢净生接了个正着,还是笑个不停。

贺安常被这笑声挠得胸口痒,他说:“你满心淫/欲!”

“欸,”谢净生的目光顺着那双腿往上,一直滑到贺安常的腰间,狠狠过了把眼瘾,语气潇洒,“人不思淫妄少年!”

“......滚!”

待热水都入屋后,谢净生才告辞。他也不走门,推开窗环顾片刻,又说:“虽然知道你家家风清正,但是内外无人驻守,我还是会担心来个色胆包天的登徒子偷看你。”

贺安常解着衣扣的手一顿,道:“窗前不正好有一个?你顺路拎出去,解决干净。”

谢净生笑起来,他翻身出去,回头趴在窗口,对贺安常说:“你等我把窗子关紧了再脱。”

贺安常走近,谢净生就冲他吹口哨,地痞流氓似的,又说:“且慢,我最后再说一句,你听好。”

他深吸一口气,倒豆子般的飞快道:“贺安常你腿长紧实摸起来手感上乘在下先多谢贺大人的摸腿之恩!”

说罢一个飞蹿,钻入夜色间,即刻跑没影了。

贺安常“啪”地关上窗子,对着那里呆立须臾,耳根还是烫的。

后几日平安无事,康福寻了个由头,把左右内侍整顿更换了一遍,无论宫女太监,凡是被拖走的,都会消失在这重重宫檐下。大伙儿心照不宣,知道他这是得了圣意,要把火药案里出现过的内侍都处理掉。

新年已至,地方官都不能久留,唐王先上奏告退,他临走时,还特别去了趟大理寺找辛弈。

辛弈不能说话,便一路跟在唐王身边听着,唐王说了些有的没的,只叫他在京都谨慎行事,要注意身体。唐王走后,谢净生和萧嫣也该走了,辛弈又和萧禁一起去送。

马出了城,萧嫣随意张望,忽然指着一处说:“城上人神似我爹。”

谢净生回头,看一抹青衫临风而立,竹一般地立在城墙上,正压冒雪眺望。他看着看着,笑道:“我的姐,你可千万别乱叫,那哪是你爹?那是我大爷,我祖宗,我少爷,我心肝。”

萧嫣立刻扬鞭,越过这满口酸话的男人:“什么你的姐,讲话真不害臊,让老娘抖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不得这么叫么。”谢净生抬手拢在嘴边,趁着这会儿风大雪大,对城上吼道,“我心肝!”

那城墙上的人没防备,被吓得一顿咳嗽。

谢净生任凭风雪吹乱头发,在马上定定地盯了那人半晌,最后勾起唇角,手从自己腰腹一路滑到唇上,动作虽然普通,在那人眼里却硬是瞧出点情/色之味来。

谢净生对贺安常无声说:你等着。

他掉转马头,不料城墙上的贺安常抬起手,对着他比了下小拇指。

滚犊子。

谢净生哈哈大笑,踏雪奔驰。贺安常站得久,一直到风雪蒙眼,再也看不见他为止。

“走啊,”萧禁拉了把辛弈,“你看什么呢。”

辛弈慢吞吞地扯回衣袖,说:“看红尘滚滚。”

萧禁猛搓自己手臂:“说人话。”

辛弈道:“就是你可以住嘴了。”

“咱们哥俩好。”萧禁说,“我姐可算是走了,她不回来吧,我想得紧,她回来了吧,又只把你当弟弟疼。唉,我算是失宠了,一颗冬天田头里的小白菜。小白菜你知道吗?欸……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等等啊,咱去笑笑楼?”

“不去,”辛弈翻身上了赤业,对萧禁道,“我还得办差,老师那头等着呢。”

“可以啊辛弈,”萧禁摸着自己的下巴,“最近连平定王都没怎么和你说上话吧?你都快要住在大理寺里了。”

辛弈说:“你甭操心,大人再怎么样都会等我回家,所以我不会住大理寺。倒是你,一直住在京卫司那院子里头,听说晚上冷得要命,好兄弟,自己留心加条被子吧。”

萧禁嘿了声,辛弈已经策马走了,他只得自己往回走。没过一会儿,他就看见罩着氅衣的贺安常,一下子又回想起了对此人的恐惧,腿肚子没出息地打起颤,他赶忙掉头,立刻想跑。

“今日京卫司无事?”贺安常已经看见他了,一出声就让这小混蛋夹紧尾巴,老老实实地钉在原地。

“有有有,”萧禁握拳,“事情可太多了,您看我这后颈,都要被案务给压弯了!”

这倒不是假话,他这几日的确忙,那些案务多是太子为避嫌推过来的。

贺安常稍作思忖,对萧禁说:“若是有什么你解决不了的,只管去找我。”

萧禁一愣,呆呆道:“这,这不好吧。”

贺安常眼下可是清流的主心骨,风头眼看都要压过章太炎了,萧禁一个柏九这边的京卫使,总跑去找他能行?

贺安常淡淡地说:“无妨。”

说完他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萧禁说:“立在雪里愣什么?快回去吧。”

萧禁想压下心里边跑出的欢喜劲儿,可是眼角眉梢都漏着形儿。他强行学贺安常,端起脸,点头应声。

贺安常转头去了。

只说次日晨时,雪还大着,贺安常冒雪往返皇宫与章府,他既要接管清流事务,还要照看老师。

今日回来,贺安常也守在老师的榻前。章太炎撑着精神,与他交谈近来的局势,说着说着,老头忽然就息了音,贺安常也不催促,一直等着。他前段日子在宫门口跪了太久,膝盖还没好透,如今这么端坐在席子上,时间久了难免疼痛,可他严守师礼,硬是这么受着。

不知过了多久,章太炎咳了几声,压着声音说:“你幼时学从晖阳侯,养成了清心寡欲的性子,依着他的意思,你本该做个江湖逍遥子。可惜后来遇着老夫,硬是把你塞进了这豆大的仕途里,让你生生拘束成如今这个模样。老夫这一世宦海沉浮,倦了的时候,也想隐入江湖,可是又舍不下社稷江山。只是可怜了你,被老夫拘在这方寸之间,也不得自由。”

贺安常平和道:“生而立世,为民为君,这是读书所为,亦是如许志向所在。”

章太炎说:“既然如此,你如今与那谢净生,是个什么缘由?”

贺安常神色平静,目光却有些落寞。火药那一夜,他就知道逃不过老师的火眼金睛。

“君子坦荡荡。”章太炎显然已将此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多日,他既不想伤着爱徒的心,也不能让贺安常泥足深陷。这事不好谈,因此这几日以来,章太炎每次话都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去。

如今谢净生离京,来年若无大事,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的。两地相隔,才好断得干净些。

章太炎思及此处,便道:“断袖之癖当世难容,你是家中嫡子,老贺大人若是知道,更不会容下此事。如许,听为师一句劝,把这人就此舍去了吧!”

贺安常不语。

章太炎长叹息:“他何等出身?近些年行事作风又形同柏九,是个最面热心冷的人。你若是执迷不悟,往后的路又该如何走?”

“如许,”老狐狸也露出颓唐苦恼,“为师已经是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这一生,还要你孑然前行。你若是为了他平添坎坷,那为师来日到了九泉之下,也要恨他一恨!”

贺安常一向寡情的薄唇微抖,眼眸里更添冷凄。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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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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恣睢之臣
连载中唐酒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