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宿敌

“巧——”

萧禁一边笑容满面地跟柏九打招呼,一边自顾自地说:“下官实乃撞大运之人先遇世子爷又遇平定王啊哈哈想来也是就一个鹿懿山嘛这么小的地方大家当然抬头不见低头见啦哈哈哈哈......告......告辞。”

音还没落,他便冲辛弈飞了几个秋波,随后如兔子一般蹿进枫林中,一晃眼又不见了。

辛弈忍笑:“他怎么见了你,就像见了猫的鼠。”

“他若是真的害怕,就不会来了。”柏九微挑眉,“萧嫣把他教得好,胆子如此大,我看他这会儿谁也不怕,猴似的,机灵得很,一般人还捉他不得。”

说着,柏九过来牵了辛弈,又道:“庄子上送了一茬儿新鲜葡萄来,我们回去尝尝。”

辛弈欣然同他去了。

谁知到了下午,辛弈又遇着萧禁了。他有些无语,看萧禁在院墙间如履平地,不由得问:“你还真打算一直这样盯着我吗?”

“那当然不能啊。”萧禁坐在墙头,从怀里掏出个果子,嘎吱嘎吱地啃,“我好歹是个京官,怎么能一直盯着你一个人?只不过是我最近凑巧,正好在这鹿懿山附近活动,所以顺便瞧瞧你。”

言谈间,他伸出脑袋,对辛弈神秘兮兮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要听吗?”

辛弈直接转过身,往廊子底下走。萧禁面子上挂不住,只好佯装豪迈,硬生憋出几声大笑:“哎呦,看你!那我就直说了,你知道柏、柏——”

这名字仿佛烫嘴,在他口中滚了半天,才继续道:“大人他为何要挑这个时候带你来鹿懿山吗?”

辛弈回首,故作高深状,用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望着萧禁。萧禁还没说下去,就先一缩头,打起哈哈:“欸,又巧了啊平定王,哈哈哈哈......”

柏九趴在书房的窗口,被日头晒得有些犯懒,打量他两眼:“两个‘巧’字可不容易凑,这样吧,为着这份巧,我给萧大人送份礼。”

“什么礼?”

柏九笑容越发温和:“你先下来。”

萧禁好奇,便从墙头滑下来,他人还没站定,柏九就唤了声“曲老”。曲老应声,朝左右打了个响指,只见两侧房门大开,一群壮犬飞蹿出来,瞬间就围住了萧禁,对着他一阵猛嗅。

萧禁的脸顿时白了,他炸毛一般跳起来,被狗撵着屁股跑,又在廊子底下绕了几圈,最后抱着柱子就嗖嗖爬上去,紧闭双眼大声说:“咱什么仇啊!”

柏九姿态闲散:“窥妻之仇。”

“你什么时候——咳,我、你们、哎呦我的天!”萧禁被狗吠得冷汗直往下掉,赶忙仰头叫着,“我不看不看不看他!”

柏九没理会,趴在窗沿,对底下一直笑个不停的辛弈招了招手。辛弈走近几步,对他笑说:“大人再逗他,他可就得哭了。”

辛弈这么仰着头,眉眼弯弯,酒窝深陷。柏九看了半天,才不紧不慢地说:“见他烦。”

萧禁一听,立刻大声道:“我走!我走行了吧!”

辛弈这才上楼,柏九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撑着首看萧禁。萧禁又不走寻常路,翻墙跑了,他们两个人笑了一会儿,柏九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辛弈过去坐下,身体还没有坐稳呢,柏九已经赖在他身上了。

“大人这是看书还是看人,”辛弈抬手,在柏九发间轻轻揉了揉,这个触感让他高兴,“怎么这么软。”

“看人,”柏九任由他摸,“改明儿让他外放出去得了。”

“那估计他得天天守在门外蹲你了。”辛弈觉得柏九的头发手感尤其好,便又大着胆子揉了一阵,想了想说,“我也想知道,我们怎么现在来山上住?”

来山上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们要这里住好几日。

“事多。”柏九一想起来那些事,就皱起眉。

辛弈猜测这个“事”多半和自己脱不了干系,能让柏九选择避而不理的事和人还真不多。他看着远处的红枫,那红色如熊熊烈火,几乎要把天也燃了,他心下一动,轻声说:“秋天到了。”

秋天到了,草场该黄了。草黄了,那再过几个月,草原该到换粮食的时候了。今年若是又逢大雪,粮食恐怕仅仅靠换是换不够的,萧禁说自己因公事才出现在鹿懿山,而鹿懿山又在京都外边,附近只有个官道驿站,能让京卫到这里来办差,除了接迎外使,不会再有其他原因。

于是辛弈说:“大苑来人了?”

果不其然,柏九“嗯”了一声。

大苑来人了。

辛弈神情怔仲,心想。他们绝不是简单地来讨个冬天的粮食,柏九都带他出来了,说明来的人非同一般,多半是他认得的人。

一谈及大苑,就不得不提他们与北阳的血海深仇。

洪兴五十四年是大苑的噩梦。

那一年,燕王先是力压边界,让北阳军打到了大苑的地界上,但是最致命的一刀是燕王长子辛靖留下的。

辛靖一鼓作气,驱逐大苑各部,大苑三十二族被迫北上,逃到了冰川沿境。此战让当时的大苑汗王,也就是乞颜部迅速衰弱,乞颜部被哈布格钦氏夺取了政权,哈布格钦趁机成为新的汗王。

如果当年辛靖没有死在宛泽的袭击之中,那么今天还有没有大苑,是个未知数。可惜辛靖死后,平王接手前沿战事,仗打得不顺,太子提出以马易粮,从此大苑便年年靠大苑马和大岚交换粮食。他们因此得以喘息,没多久便重整旗鼓,如今已经在宛泽以南,成为新的游骑大国。

燕王一脉几近消亡,辛弈又有哑巴之名,外头人都觉得他不足为惧。京都党 | 派政斗激烈,外藩只有一个唐王还活着,太子主和,不愿再生战事,皇帝又好吸食五石散,如此人至垂暮,眼看也活不了多久了。

大岚早已没有能够镇守边陲的狮虎,大苑也就逐渐露出蠢蠢欲动的爪牙。实际上,早有消息传出,从辛弈归京开始,大苑使臣便有意前来,皇帝本想让辛弈入职鸿胪寺,挂个闲差,以便出城接待。

这是个昏招。让辛弈去接大苑人,少不得会遭受折辱,更不定还有其他磨难,皇帝想用辛弈向大苑示好,却必须顾及柏九的意思。

柏九不肯,他们你来我往,最终派了个萧禁过去,这才保住了辛弈此时的清闲。

“这次来的是哈布格钦第四个儿子,叫做察合台。此人虽不是汗王顺位继承第一人,却是哈布格钦最喜欢的儿子。他母系是孛儿只斤氏,舅父还是孛儿只斤部的首领。”

柏九捏玩着辛弈的手,接着说:“孛儿只斤部怕死了北阳军。当初辛靖杀了大苑十四个部落的领头羊,孛儿只斤北逃的时候,被乞颜部安排殿后,对北阳军的恐惧深入骨髓。据说,那一年他们做噩梦都是你大哥提刀策马的样子。”

辛弈放下揉柏九头发的手,笑道:“看来他们这次是来势汹汹,打定主意,要找我大哥的幺弟算账。”

柏九也笑说:“有人给你撑腰。”

辛弈瞅了柏九一眼,柏九在他肩头蹭了蹭自己的下巴,语气慵散:“燕王和辛靖的余威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散的,况且,我近日还得了个新乐趣。”

“嗯?”辛弈好奇问着,“什么新乐趣?”

柏九蹭到他耳边,轻轻道:“我就乐意看你照脸打他们。”

那微湿的热气从耳廓上传来,酥得辛弈一阵麻痒,他的脸顿时一红。

等他们回京都的时候,大苑使团已经入京了。大苑使团驻留在京郊驿站的人不少,入京的,都是一些紧要人物,比如说四皇子察合台,比如说札答兰部的阿尔斯楞。那个察合台不必多说,这个阿尔斯楞却不是普通人。

扎答兰部是大苑乞颜部之后的另一大部,他们本是大苑汗王之位争夺战中最有力的一支,可惜最后做了哈布格钦的走狗。

哈布格钦上位后,重用扎答兰的首领,就是这位阿尔斯楞。阿尔斯楞是大苑的□□,也就是大苑的“英雄”,他在大苑各部中都享有威名,因此,他又被称为札答兰的“狮子”,是大苑的“狮王”。

此人曾和燕王有过三次交锋,若不是辛靖接替燕王之位后一改风格,北阳军恐怕也到不了大苑深地。辛靖死后,平王总集五十万的兵马,却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宛泽后方的迦南山,其原因,正出在这头狮子身上,是这个人像铁板一样死死挡住了大岚的突进。

必须要提的是,阿尔斯楞在阻击平王的时候,手上除了札答兰部的六万骑兵,只有其余十七部临时集结的四万散兵,所以他仅仅靠着这十万余人的杂兵,让平王五十万大军无功而返。

在大岚军中,这个人又被称为“迦南铁翼”,曾有传说,只要是狮王还驻守在宛泽,大岚就永远跨不过迦南山,他就像是垂天铁翼,永击不破。

辛弈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目光越过皇帝,也越过一众朝臣,最先看见的就是阿尔斯楞,也只看得见阿尔斯楞。这是他父亲一生的宿敌,也是他大哥最终没能跨过的山峰。

阿尔斯楞四十有六,依然是虎步生风。他脸庞上有胡渣,哪怕台阶上站着的是大岚皇帝,他也不修边幅,更不为此紧张。男人眉眼深刻,曈色是明显的黄色——和狮子的曈色一样。

他几乎是一眼就盯在了辛弈身上,像是嗅到了气味一般,眼底隐约浮现出审视,并且带有强烈的战意。

辛弈面无表情,目光却分毫不让。

大岚朝臣迎到使团,双方顺理成章客套一番,依照规矩,大伙儿不能在阶上久站,便趁着气氛融洽,移步殿内宴饮。

太子不在,秦王又居家面壁,皇帝下方只能坐着个平定王柏九,他和对面的察合台形成对峙。阿尔斯楞和章太炎分坐左右,一武一文倒也合适,只是辛弈此次的座位很值得玩味,他就紧跟在章太炎后面,面对着大苑使臣,就连贺安常、萧禁等有正品官职在身的人也要向后挪一位。

酒过三巡,礼也拜过,终于到了群臣应该交锋的时候。

这次大苑的来意很简单,他们要一个公主,并且单刀直入,他们只要皇帝的女儿。

“两国联姻是天下要事,不过我大岚如今只有一位明恒公主还待字金闺,公主不仅是圣上的心头肉,也是我们大岚的掌上珠。贵国想要求亲,也须得按照礼数来。”太常寺卿刘曲胜接着说,“这是大岚的规矩,随便不得。”

使臣道:“大人不知,我等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求娶明恒公主。我们四王子不辞千里,也是为了一表大苑的决心。”

察合台在上面举盏,神情间露出些腼腆:“我仰慕公主贤名已久,这正是大岚书中说的‘求而不得,辗转反侧’,因此,我这次求亲,不仅带了大苑宝马,还请来了阿尔斯楞叔叔做礼。”

狮王威名大岚谁人不知,听到这个名字,席间竟然一时间都安静了。察合台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我们带了宝马,也带了狮子。

皇帝面色隐约有些不虞,他扯了扯嘴角,目光在朝臣中巡视,找了一圈,竟然没有找到能震慑回去的名字。他目光掠过辛弈时,忽然顿了顿,又快速地移开了。

辛弈垂眸剥着橘子,不仅做了个称职的哑巴,把扮了个称职的聋子。

“狮王啊。”萧禁突然出声,往嘴里塞了颗葡萄,冲察合台笑着说,“那王子可要失策了。公主是养在深宫中的仙女,而仙女是见不得凶兽的,狮王威名远扬,我听着都害怕,何况是咱们金枝玉叶的公主呢?”

阿尔斯楞自己倒酒,闻言大笑出声,对萧禁举了举:“年轻人就是快人快语,可是我此刻坐在这里,看你也没有多害怕,足见‘恶名’有多误人。年轻人,我瞧你很眼熟,你是晖阳侯的什么人?”

萧禁搓了几把脸,叹道:“我真的和我老子长得很像么?”

席间众人均笑出声,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一笑冲淡。辛弈塞了瓣橘子入口,心想:这京都果真没一个真正的蠢人,就连萧禁这样的,到了时候场合,也能傻得刚刚好。

“晖阳侯的聪明儿子。”阿尔斯楞说完,抬手把酒喝了,连敬酒一事提也未提。

“我仰慕公主已久,料想公主也不是听信流言之人。”察合台深情款款,“不知皇帝陛下如何作想?我知道路途遥远,但小王万万不会辜负公主。”

皇帝转而问章太炎:“太师意下如何?”

章太炎正眯眼喝茶,表情祥和:“老臣年纪大了,陈言腐语,说的话陛下听听就是了。只说明恒公主是皇后嫡幼女,太子胞妹,是咱们大岚的长公主殿下,她的身份尊位,绝非一般的金玉俗物可以匹敌。要为公主挑选驸马,这驸马定然得与众不同,所谓锦上添花才是好。四王子千里迢迢赶来,难道就只想凭靠几匹马驹来尚我大岚的长公主吗?”

辛弈把手中的橘子一点一点吃完,听见阿尔斯楞说:“且不说这世间什么是俗,什么是不俗,就单说贵国章大人之言,我们四王子千里逢迎,车马劳顿,不辞辛苦,对公主的一片痴心,就连迦南山上的鹰都要垂泪,这是何其难得的事啊,是所有钱财俗物都衡量不来的东西!倘若连这样的心意都不够——”

他把酒盏往下一压,掷地有声:“那就让北阳燕王来和我谈吧!”

此话一出,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压向辛弈,它们如有实质,压得辛弈肩头都隐隐作痛。他抬起眼帘,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阿尔斯楞身上,他知道他记得他,也记得自己的父亲,还有自己的兄长,正是因为记得,所以才叫辛弈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那是一种愤怒。

殿内气氛焦灼,辛弈还没有起身,就听不远处酒杯轻响,有人倒酒。

柏九慢条斯理地斟满酒,要笑不笑:“我来和狮王谈。”

在蒙语里,阿尔斯楞的确是“狮子”的意思。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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恣睢之臣
连载中唐酒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