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赛的三个月，吾欺几乎长在了训练馆
自梓墨走后，吾欺的人际关系就只有HYH队里的几个成员，性格冷清的他更显生冷
挥拍、步法、单打套路，一遍遍重复到手臂发颤，只有球拍破空的锐响，能暂时压住他心头翻涌的不甘
郁离被队里的事务缠住，整日埋在新人资料与集训安排里，一连几日都没露面
偌大的场馆空旷寂静，每次只剩他一个人的身影，在灯光下反复移动，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这天傍晚，天色沉得很快，窗外云层压低，透着沉闷的凉意
吾欺刚结束一组高强度单打训练，靠在网柱上缓气，指尖捏着冰凉的水瓶，凉意顺着指尖蔓延，稍稍缓解了肌肉的酸胀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节奏规整，不慌不忙，带着长期泡在球场才有的沉稳
“前辈”
少年的声线清冽干净，没有多余的客套，也不见新人的怯意
吾欺缓缓回头，视线落在来人身上
少年穿着一身崭新的国家队队服，身形挺拔，肩背利落，眉眼清俊，眼神坦荡，一看便是刚从青年队上调的新人
手里握着一把保养得当的球拍，站姿端正，透着几分藏不住的锐气
吾欺眉峰微蹙，语气冷淡，没什么耐心：“有事？”
少年上前半步，姿态恭谨却不卑微，目光直直看向他，带着诚恳的请求：“我今天刚报到，听说您在这里训练，想冒昧请您陪我打一局，您不用顾及我，尽管出手就好”
吾欺本想直接拒绝
他没兴趣应付社交，更不想陪一个不知根底的新人浪费体力
可对上少年坚定的眼神，终究懒得过多纠缠，薄唇轻启，语气淡漠：“上场一局，点到为止”
少年眼底掠过一丝亮色，立刻快步走到对面半场站定，收肩、沉腰、握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瞬间进入竞技状态，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吾欺随手低抛发球，开局刻意收了力，一记轻缓的网前小球，力道控得极轻，刚好擦边过三米线
本意是试探与打压，也好让新人知难而退
可球刚过网，少年便如猎豹般迅捷滑步上前，手腕轻巧一转，精准搓球，羽毛球稳稳贴网，滚回吾欺的半场死角
动作干净，力道恰到好处
吾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抬拍接球
接下来的几轮，他依旧留着手，慢吊、轻推、小范围调动，没有使出半分杀招
可少年始终稳扎稳打，步伐不乱，预判精准，每一次回球都质量极高，丝毫不见普通新人的慌乱与生涩
“前辈，”少年忽然开口，气息平稳，没有丝毫气喘，“您不用让我，放心开招”
吾欺抬眼，撞进少年坦荡又坚定的目光里，没再多言，手腕一转，球风骤然凌厉
后场重杀破空而出，球速快得拉出残影；平抽快挡密不透风，节奏压得人喘不过气；网前扑杀刁钻迅猛，不给对手丝毫喘息空隙
这是他曾经巅峰时期的水准，是“不陨天神”赖以成名的实力
少年拼尽全力招架，防守密不透风，预判也远超同龄人，即便被逼到场地边缘，也能凭借灵活的步伐救回险球
更让吾欺心头微震的是，少年的发力、挥拍、击球点，每一处细节都规整到极致，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那是从小日复一日打磨出的童子功，是刻进骨血里的底子，和他们如出一辙
即便如此，差距依旧悬殊
吾欺没留半点情面，连续几记凌厉杀球，彻底撕开少年的防线
随着羽毛球重重落地，比分定格，他毫无悬念地赢下这一局
少年弯着腰大口喘息，额角汗水滑落，却没有丝毫气馁，反而抬头看向吾欺，眼神亮得惊人：“前辈，您真的太强了”
吾欺收拍站定，语气平淡无波：“基本功很扎实”
“十年了，十岁开始练的”少年抹了把汗，语气带着纯粹的敬佩
十年
几乎是和他们一样的年限，一样扎实的童子功
吾欺心口微涩，别开脸，语气依旧冷淡，却没了此前的排斥：“我们训练馆基本不锁门，但外人不让进，你的档案还没入队，下次想来，提前说一声，我让杨叔放人”
“好！谢谢前辈！”少年眼底瞬间溢满欣喜，却依旧守着分寸，微微躬身，“不耽误您训练，我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脚步轻快却规整
郁离办公室里，灯光彻夜未熄
郁离坐在桌前，指尖捏着刚整理完毕的新人档案，指节微微泛白
档案首页，江子诚三个字清晰醒目，履历亮眼——世青赛冠军，步法顶尖，童子功扎实，双打意识极强
队里一致敲定，他是挽救吾欺职业生涯，唯一适配的男双搭档
郁离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长长叹了口气
她太清楚吾欺的执念与伤痛，可钟谭的无奈、团队的决策、奥运积分的危机，所有的一切，都在把他往那条他死都不愿踏足的路上推
她无力改变，只能满心心疼
训练馆内，灯光惨白，照亮空旷的场地
吾欺站在网前，垂眸看着手中的球拍，神色冷淡，丝毫不知情
那个意外闯入他孤寂禁赛期、有着和梓墨一样童子功的少年
真的就是一束光
凌晨一点，钟谭办公室——
整栋楼静悄悄的，训练场早已熄灯，只剩屋内台灯晕出一圈昏黄的光
钟谭瘫坐在座椅上，面前铺满队员体测报表、日常训练日志和个人情况登记表
这段时间的突发变故搅乱队内氛围，不少队员训练走神，多球训练失误暴涨，年轻小将抗压能力弱，私下情绪低落，几名主力也被团队的决策分心，备战进度一拖再拖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耐着性子逐个梳理每个人的问题，在资料侧边密密麻麻批注
一遍遍地修改训练排班，推翻不合理的安排，明明方案逐渐完善，心头依旧压着一层无力，不确定这些举措能不能彻底消除外界带来的负面影响，领着一整支队伍重回正轨
都是他带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心急呢？只是他要选择最稳妥，最能保大局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可是这种方式太少了……
桌上的凉茶早已放冷，脖颈僵硬酸痛，连日熬夜积攒的疲惫缠满全身
夜里风微凉，卷着早春的凉意扑在脸上，钟谭背靠冰凉护栏，指尖磕出一根烟，打火机火苗倏然亮起，转瞬又融进沉沉夜色
香烟含在唇间深吸一口，辛辣烟气顺着喉咙沉进肺里，再缓缓吐出去，白雾被夜风扯碎、四散飘远
他垂着眼望向漆黑的训练场，指间烟身慢慢燃出一圈灰白烟灰，烦心事随着吞吐短暂放空，连日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一丝缝隙，一支烟燃过半截，指尖积落的烟灰簌簌掉在地面
路过隔壁郁离的办公室，房门虚掩
近日两个人的矛盾日益尖锐，可她终究是太年轻，沉不住气，不懂的他的良苦用心……倒也不怪她
他感觉郁离比自己还要累，不仅要将团队所有人的决策都记住，还要面对复杂的形式，她也是实在撑不住，脑袋埋在臂弯里沉沉睡在桌面上
钟谭放轻脚步推门进去，拿起椅背上叠好的毛毯，小心翼翼弯腰，轻柔地盖在她身上
“辛苦了”
楼下，钟谭终于打通那个四年没打过的电话
刚接通，对面一阵嘈杂，紧随着是一句惊天动地的呐喊“胡了”又是一阵喧闹
“喂”对面粗嗓子又是一喊，钟谭听到的还有吐痰声
“小……郁离，她睡着了你来接一下她”
“你他妈是谁？诶我日，这个我该碰的嘞”对面骂骂咧咧，“那个死妮子啊？哦，她爱咋地咋地吧。老子真的服了，又输”
钟谭沉默着，皱眉听到后面一句
“哦莫忙，喊她起来给老子转两千块钱……”
话音刚落，钟谭利落的挂断电话，抬头看一眼郁离办公室，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上楼在办公室呆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