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香妃娘娘

自从那次惇妃降位风波后,十格格第一次见容妃,是在乾隆四十五年的春天,御花园的西暖亭。

那日她追着一只白蝴蝶,一路从翊坤宫追进了御花园,追着追着,蝴蝶没追着,倒把自己追进了一片陌生的香气里。

那香气很特别。不是檀香,不是花香,甜甜的,暖暖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异域味道,像晒过的果子,又像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

她循着香气转过一丛芍药,看见了那个坐在亭子里的女人。

那个女人穿一件浅藕色的旗袍,通身没有几件首饰,只在鬓边簪了一小串新鲜的茉莉花。她生得和宫里所有娘娘都不一样——眼窝比旁人深一些,睫毛比旁人长一些,皮肤白得像新剥的莲子,眉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她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盘紫得发亮的葡萄,正低头慢慢地剥,剥好了,放进一只水晶碟子里。

十格格站在亭子外头,看呆了。三岁的记忆太久远,而那时她被容妃抚养后很快就生病昏迷,这还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美得这么特别的娘娘。

那女人抬起头,看见了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她笑起来极温柔,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打趣地问十格格:

"这是谁家的小格格呀?"

"我是十格格。"小人儿仰着脸答,又问,"你是谁家的娘娘?你好香呀。"

亭子内外伺候的宫人正要上前阻止,那女人却笑出了声,摆摆手止住众人,朝十格格招了招手:

"过来。"

十格格蹬蹬蹬跑上台阶,一点也不认生。那女人拉她在身边坐下,把水晶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吃葡萄。这是回部的马奶葡萄,宫里只我这儿有。"

十格格捏起一颗,咬开,甜得眯起了眼睛:"好吃!比我阿玛……比我宫里的都甜!"

"那是自然。"女人又剥了一颗,递给她,"这葡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远得你骑最快的马,也要跑上好几个月。"

"是哪里?"

"叶尔羌。"女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瞬,眼神飘向亭子外头的天空,"天山脚下,我的家。"

十格格顺着她的目光看天。北京的天是蓝的,可她想不出来,天山脚下的天,是什么样子的。

"那里也有紫禁城吗?"

"没有。那里有雪山,有草原,有成群的羊。夜里躺在草地上,天上的星星多得能落进你怀里。"

小格格听得眼睛都直了。

这时候,伺候的嬷嬷才得了空,在一旁低声提醒她:"格格,这位是容妃娘娘。"

十格格在宫里听惯了"容妃"两个字。她知道这位娘娘来自回部,是万岁爷极敬重的人,宫里人都背地里唤她"香妃",说她是天生带着异香来的。她原以为是旁人瞎传,今日一见,才知道是真的。

她站起来,学着嬷嬷教的规矩,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十格格给容妃娘娘请安。"

容妃含笑受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跑乱的鬓角,忽然问:"你方才追蝴蝶,是偷偷跑出来的?"

小格格的脸一下子红了,嘴硬:"我让嬷嬷跟着的,嬷嬷跑得慢。"

容妃笑得不行,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个小格格,倒是个利索性子。我喜欢。"

那一日,十格格在容妃的西暖亭里坐了半个时辰,吃了一碟子葡萄,听了一耳朵天山脚下的故事,临走的时候,容妃从腕上褪下一串小小的、用玛仁糖和核桃串成的手串,系在她细细的手腕上。

"下回再来,"容妃说,"我教你跳我们家乡的舞。"

——

自那日起,翊坤宫的小格格,成了容妃宫里的常客。

宫人们渐渐发现,这两位主子,性子竟出奇地投缘。容妃安静,十格格闹腾;容妃温柔得像水,十格格明亮得像火。可水与火凑在一处,竟半点不相克。容妃坐在葡萄架下剥葡萄,十格格在她脚边练弓;十格格满宫乱跑闯了祸,头一个想到的去处,不是翊坤宫,是容妃的宫里。

有一回,十格格打碎了养心殿外头摆着的一只西洋自鸣钟——其实是追猫的时候撞倒了条案——吓得不敢声张,一头扎进容妃宫里,钻进她的裙子底下。

容妃低头一看,裙子里拱出一个小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娘娘,借我躲一躲。"

容妃问明原委,又好气又好笑。她没有帮着隐瞒,她领着十格格,亲自去养心殿,把碎钟的事一五一十回明了,然后站在一旁,看小格格垂着头给阿玛认错。

乾隆那日批折子批得心烦,本想发作,一抬头看见容妃站在女儿身边,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垂着头绞手指,一个忍着笑递眼色,那点火气不知怎么的就散了。

"罚抄《孝经》一遍。"他说。

"谢阿玛。"小格格如蒙大赦,磕了头,拉起容妃就跑。

出了养心殿,容妃蹲下来,替她拍干净膝盖上的土,轻声说:"记住喽,往后闯了祸,不许躲。认错不丢人,躲才丢人。"

小格格似懂非懂,点点头。

"娘娘,"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容妃替她理好衣领,站起身来,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因为我在这儿,没有孩子。"

她说得很轻,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十格格仰着头看她,忽然觉得,娘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化雪时候的溪水,清清亮亮的,又有点凉。

她不懂那是什么。她只是伸出小手,抓住了容妃的手。

"那我来当你的孩子。"五岁的小格格说,"我额娘说了,多一个额娘疼,是福气。"

容妃低下头看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眼睛亮得像天山的星星落进了怀里。

"好。"她说,"那你就是我的格格了。"

——

这年夏末,容妃宫里的葡萄熟了。

架子是老太监搭的,就在她宫里的后院,一架紫红,一架翠绿。摘葡萄那日,容妃不许下人动手,自己踩着矮凳,一串一串剪下来,十格格在下头举着篮子接。

剪完了葡萄,容妃教她跳胡旋舞。

西域的舞和宫里的舞全然不同。宫里的舞是端庄的,一寸一寸都有规矩;胡旋舞是野的,要转,要笑,要让裙子和辫子一起飞起来。容妃换了身回部的衣裳,腰上系一串小银铃,一转起来,满院子都是叮叮当当的笑声。

十格格学得有模有样,转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咯咯地笑。

容妃也笑,笑完了,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哼起一支曲子。那曲子没有词,调子忽高忽低,像风吹过草原,像溪水绕过石头,十格格听着听着,靠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问:

"娘娘,这是什么歌?"

"我们家乡的歌。"容妃说,"唱的是,草原上的女儿长大了,要出嫁了,阿妈送她一匹小马,告诉她,不管嫁得多远,心里的草原,永远是她的。"

十格格不懂出嫁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这曲子好听,缠着容妃一句一句地教。

她学得极快。很多年后,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在某个落雪的冬夜里,她坐在灯下,哄小女儿睡觉,嘴里哼出来的,还是这支没有词的曲子。

小女儿问她:"额娘,这歌是谁教你的?"

她怔了一怔,笑着说:"是一位很香很香的娘娘。她嫁给这紫禁城以前,是天山脚下,草原上的一阵风。"

——

且说当年,十格格与容妃交好的事,乾隆是乐见其成的。

他有一回私下对惇妃说:"容妃入宫这些年,朕没见她真心笑过几回。自打格格常去,她宫里的笑声,朕隔着几道宫墙都听得见。这是格格的功劳。"

惇妃起初是有些吃味的,女儿黏旁人的宫,比黏自己还勤。可她去看过一回,回来就释然了。那一日她站在容妃宫里的葡萄架外头,看她的女儿骑在小杌子上,容妃蹲在旁边,手把手教她用维语数葡萄:bir、ikki、üch……一大一小,数错了就笑作一团。

惇妃没有进去。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一路走,一路心里发热。

当娘的都懂那种心思:自己的孩子,被这宫里另一个女人真心实意地疼着。容妃没有孩子,她的女儿没有草原。两个人凑在一处,各补了各的缺。

这样挺好。她想。

这年中秋,宫宴散后,容妃差人给翊坤宫送了一匣子东西。打开来,上头是一碟新晾的葡萄干,底下压着一方小小的丝帕,帕角绣着一株极小的葡萄藤,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自己绣的。

十格格把那方帕子宝贝似的收进了自己的小匣子里,和白玉如意、八音盒搁在一处。

那是她收到的,第一份不经过内务府、不经由她阿玛,单单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礼。

多年以后她才明白,容妃给她的,哪里只是一方帕子、一支曲子。那是一个远嫁万里、把自己活成一缕香的女人,把心里仅存的、没有凉透的那点热气,一点不剩地,全给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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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明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