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内阁的诸位大人皆是提早到了紫禁城。不过今儿的内阁有些不同，谁走到内阁大门处都发现了坤宁宫的卫公公就守着大门处不动。凡是从他跟前走过进去一个大人，卫公公就在那边站着数着数。饶是戚正周从他面前走过，卫公公都没有露着什么笑脸，也是当着众人面叫了数，很是正经。
内阁那边的热闹，很快就传遍了宫里。膳房那边也都知道了卫公公替皇后娘娘去内阁传了话。显秀在静观斋里本不知道这些，可膳房送膳的奴才就把这闲话当笑话讲给了她知道。“贵人没瞧见，卫公公可是谁的面子也没给。便是毅亲王，也是在人前被卫公公的话给捎带上了。戚大人脸色也不好看。”
知道了外头的热闹，显秀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叹了一声，“皇后娘娘也是被气着了。皇子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到现在都没有一个说法，不怪娘娘训内务府的人。紫禁城内外，都有人想求见娘娘，可没一个能真正给娘娘解惑的。况且皇后眼下还是双身子的人，自然没什么好与他们说，她最难为了。”
小太监颔首道，“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只是外头的王公大臣和一些宗亲想不明白。宫里规矩也一日不如一日，好在皇后娘娘心里清明，总算整肃紫禁城了。得嘞，奴才不耽误贵人进膳了。也谢谢贵人，总叫姑姑给奴才们赏些东西。”说罢，还在显秀跟前磕了头，以此谢他们昨儿得的赏钱和茶果子。
小太监出了东配殿，显秀才与跟前的夏书道，“去叮嘱他们，若是有人同大家说内阁那边的热闹，万万别笑话谁。咱们静观斋庙小，掺和不起这样的热闹。有些话，只有慈宁宫和坤宁宫的奴才才配提。旁人听到几句不是，不敢到慈宁和坤宁面前说，可是敢来同咱们问话的。你们别把自己折腾进去。”
夏书把殿内的明窗支起，且瞧了瞧几个明窗都过着新鲜气儿，才回到显秀跟前应话。“姑姑这几日也没少敲打大家，反复提点了许多回，不让奴才们掺和外头的是非。旁的大家都不敢主动挑起话头，更莫要说事关坤宁宫和前朝王爷的事儿。凡是皇后娘娘下的旨意，大家都是尊着敬着的，不敢胡吣。”
瞧显秀目光在几个明窗上打转，夏书有些扭捏起来。膳房的奴才来送膳，却在小主面前说起闲话热闹，那奴才是走了，可仿佛这殿内还留着不少酸俗气。她将殿内的明窗支起，就是想把殿内的这股子俗气给换一换。显秀又偏偏留意上那些明窗，夏书便以为自己的心思被小主猜到了，故而不敢言语。
显秀并没有猜着夏书的话，也没留意到夏书在自己眼前扭捏。望着支起的明窗，却是小声与夏书笑道，“可别叫姑姑知道你把它都支起来。姑姑要瞧见了，可是会揪你的耳还要训你当差不仔细。”说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又道，“还是透着气儿舒坦。殿门一关，明窗一闭，可是憋闷坏了我了。”
听主子说起前半句来，夏书就想起小主眼下还是病着，赶忙就要把支起的窗子放下。她只顾腻烦来景阳宫说闲话的人，直把显秀昨儿起热的事儿给暂且抛开了。她心底那点厌烦是非的原因，没叫贵人看出，她心里倒是松了口气，“姑姑训了也是对的。”她不怕姑姑训自己，就只怕小主说自己矫情。
显秀笑着抬手拦她，“可别都关了。姑姑是把我当几岁婴孩了，风吹不得又热不得的。哪儿有那么娇气。你这一支着窗子倒好，殿内又了新鲜气儿，我这养着才更舒坦些，心绪好，有什么疾也都能好得快些。旁的且留着吧，你只将邻着我的这个关了，这个叫姑姑看到，才是要拉着我和你一起教训的。”
夏书应了显秀的话，可见她又摇了头，便问道，“您是有什么心事儿？”问了显秀，夏书就顺着显秀的目光瞧向邻着她的明窗。“小主们的窗子要好些，不同奴才们的那种纸糊的窗子。这种明瓦窗子，透亮。待您手臂上好些了，奴才们就能扶着您在明窗炕上坐坐。瞧一眼透亮，望着天，也是好的。”
显秀正是感叹窗子，听夏书一说，就想到耳房那边。“景山那边，纸糊的多些。耳房处我倒是没怎么留意。也是纸糊的？天热就罢了，天儿越来越见凉，再有个一旬多日子，也就该霜降了吧。那你们在耳房可怎么待得住。这可不成，这东西糊几层也不暖，回头叫姑姑赶紧把你们过冬东西也备起来。”
显秀正说到杜落，就见姑姑与卫公公一起进了东配殿。在旁人口中面无笑意的卫公公，这会儿在静观斋里，在显秀面前，倒是笑意十足。“杜落姑姑说您好了，奴才我还不大放心。瞧见小主的气色，确实不错。这回也能回去告诉娘娘，叫主子也宽心了。小主只管好好养着，娘娘心里很是惦记您的。”
卫公公说话时，显秀望了一眼姑姑。得杜落一点头，她才笑着接起话道，“不敢总叫娘娘挂心。只是我没怎么经过事儿，这才忽然病着了。一般小事儿而已，不值当娘娘惦记，还每日给您添了不少累，我真是惭愧。”表了谢意，显秀指了指夏书。宫女反应自是快的，忙搬了绣墩在显秀的床前放了。
绣墩挪到眼前，显秀才笑道，“您且坐一坐，这话有些长了。”既然卫公公来了静观斋，自然，她与姑姑怎么也得与坤宁宫人吧话说了的。又朝着夏书吩咐道，“去给公公倒杯茶来。”这一使唤，夏书也就不用留在殿内。再望一眼杜落，姑姑则是把昨儿收着的方子，从明窗那边的匣子里拿了出来。
方才在外头，卫公公就听出杜落话里有话。这会儿，也就大方落座。眼瞧着殿内就剩他与姑姑和显秀了，不知全贵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是没什么，横竖他是相信全贵人没有什么恶意的。再一抬眼，就见杜落把叠起的纸放到了显秀手上。“贵人有话但讲无妨，奴才不急着回去复命，您只管说便是了。”
显秀手持着叠起来的纸，也不与卫公公绕弯子。“也不知我是福气多还是事儿多了，偶然被送了这么一个东西，叫我也是哭笑不得。”将纸递到卫公公眼前后，又摇了头，“都想求儿女双全之福，可儿女之缘历来都是天定。哪怕它伤不到人，我也是没这个心思用的。我更是觉得自己不值这个本钱。”
卫公公这话听得糊涂一些，可把纸展开细瞧，他虽不是太医院的太医，可药方子与膳方子，其中有些东西他还是没少听过的。至少，他在太医院给娘娘的方子上见过几个同样的东西。他没与显秀问这是哪位太医给的，有能耐开这种方子的太医，是瞧不上全贵人的，若她是四妃之一，倒是有些可能。
显秀眸子里尽是坦荡，指着那方子又道，“就算我一时做了好事儿，救下皇子了，也让敬事房的人少挨着几个板子，可这大礼，怎么也不该送到我头上。先不说皇上最厌恶这种私底下谋划子嗣的事儿，只与公公说说道理吧。我把自己横看竖看，也没瞧出我值得苏公公特意跑这一遭，谢也该谢娘娘。”
从显秀口中得知此事与苏公公有关，卫公公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在坤宁宫时冯嬷嬷提醒她的话。目光再落度落回到方子上，只是他也想不明白苏公公这一手是图什么。要说讨好显秀为得一个机缘，日常起居照顾一下景阳宫便可。给才入宫的小贵人送一份可谋划子嗣的的福气，这手笔就太大了，蹊跷。
显秀收了指方子的左手，也是一脸不懂的模样。“一个人应有的福气就那么多，强求的都是要落在自己头上的果报。我没少得皇上皇后这些日子的庇护，自然不能做叫万岁爷与娘娘都失望的事儿。若是皇上和娘娘，又或是太后赏下的脸面，名正言顺着我受了才是正理。这忽然的飞来横运，不敢受。”
显秀再瞧那方子，神色上仿佛嫌弃得很。“这东西我就交给您了。我不会对它动心思，静观斋里的奴才还不知道，至于杜落姑姑，她比我还明白着的，也是不会有心思。我就托您给娘娘带个话，若是谁想把这个留着给娘娘用，千万要让娘娘请可信的人来看方子真伪，我只怕怕这福气是暗藏祸心的。”
显秀胡思乱想这事时，也是怀疑过苏公公是不是以为她会把方子给皇后瞧。万一往后皇后要用这方子，其中要是有了什么不对的地方，那谋害的就不是她，而是中宫了。这会儿，她当着卫公公的面将话挑明，心里也更是舒坦不少。不能怪她这时候事多又胆小，她又不是猫，没有那九条命可以祸祸。
卫公公仔细听着显秀的话，目光几度与她相视。人要坦荡，自是眼色和面上神情一致。听到全贵人说的后话，卫公公目光也锐利起来。显秀想到的这层，他这会儿心里也是有所怀疑的。就这么说话的一会儿工夫，显秀也是过了卫公公这一关。他唯有起身拱手，“贵人这番话，奴才会一字不差转述。”
显秀这才松了口气，“本想叫姑姑昨儿就去坤宁宫说的，可姑姑与我浅析了几句，我与姑姑都怕有人会盯着景阳宫。且也知道您因为娘娘定会来探望我的可安了，才等到了这会儿。”这时候，夏书则是端着茶进来了。显秀只当没瞧见，笑道，“不敢耽搁公公太多工夫，您只放心与皇后娘娘复命吧。”
1.制度参考清朝制度。
2.故事里没有提到日期，可以对照这个时间看日子。如果我没有梳理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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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真不绕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