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将走到生命的尽头,父亲越来越喜欢昏睡、发呆。

父亲在国外治病,他那段时间国内国外来回跑。父亲也曾在清醒时劝他不要那么辛苦,他说:“爸,我想再多看看你。”

赵青游看着大儿子,眼里闪了泪光。一眨眼,当年从孤儿院领回来、还没长到他腰那么高的瘦弱小孩就长这么大了。

那时赵昀宣也生了病,赵行洲又顶着公司的压力,只能用来回飞、来回跑的时间睡觉。

责任如此,儿子已经长大了。赵青游不再劝了,有些重地叹了口气。

赵行洲跪在赵青游床边,将赵青游的手放到他头上,随即在父亲身边温眷地趴下来。

赵青游摸着赵行洲的头,看着赵行洲眼下的青黑,轻声道:“阿河,爸爸从来不担心你能不能扛住责任。当年爸爸选择领养你的时候,也是先从接班人角度挑中了你。”

“只是你本就性格淡漠,被爸爸带着,心里更冷了。爸爸的教育有大问题。”

赵行洲摇摇头:“这么教才是应该的。”

赵青游苦笑一声:“跟你说不清楚。”

“总之啊,你以后对身边关系很近的人,尽量用心去照料,不要嫌麻烦,不要先想划不划算、值不值当,要用对我这样的心去感受。感情这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从没有划算的买卖。”

赵行洲没有反驳:“好。”

许是怕赵行洲不听他的话,临终时,赵青游又跟他强调:“要用心照顾好妈妈和弟弟啊。”

可是他对父亲,也是出于应该知恩图报的考虑,并非第一源于这些年父子之间的感情。

这十多年,他跟父亲应该有一些感情在,但那对他来说,只是发生了、存在着而已。

他跟母亲,没有像跟父亲这样亲近,也是因为他一直记得,他刚到赵家时,朱念荷对他失望、无奈的一瞥。

他在车上,坐在父亲身边时,父亲说,母亲会很欢迎他的到来。

他不是没有一点点期待。

而那一瞥,划伤了他的自尊心。以现在的赵行洲来看,当年的自己,身上有种自卑和耻于见人的闭缩性。

当年的自己,也根本不敢赌,朱念荷不喜欢他会怎样,是将他再送回去吗?

但赵行洲也不会过分苛责自己。看了很多书,经历过很多事,他能跟过去的自己和解。

但对朱念荷,他承认,他内心深处一直有芥蒂。

对弟弟赵昀宣,他心底里,则一直是更为冷漠的态度。

刚领养他没多久,医生诊断很难受孕的朱念荷就怀孕了。

朱念荷执意将孩子生下来。

赵行洲挑灯读书到深夜,休息时不免会想到,如果这个孩子比他差劲,朱念荷会知道他的好,从而更愿意接受他吗?

自他进赵家的门以来,母亲还从未抱过他。

他来自偏远地区的孤儿院,敬城的课业要求更高,更要求全面发展。他像一根豆芽菜,来到山珍海味的繁华之地。他知道如果自己拿不出豆芽菜的坚韧和生命力,便很快会被扔下花团锦簇的桌案。

连赵青游的抚摸都会失去。

他喝下咖啡,继续学习。

彼时他还叫孙平河。

他是找不到身份信息的弃婴,孙是他所在孤儿院的惯用姓,平河是孤儿院院长跟其他保育员叔叔阿姨一起讨论,定的名字。

因为之前下大雨,省内好多地方都被淹了,找到他时,雨期、汛期将过,天晴了,水位开始稳步下降,河流变平和。

赵家还在考察他,只给了他“赵”姓,等他上初中,才由赵家的长辈开会,都拿出方案来,一起投票定夺。

平河有种敦实草莽气,周敏如嫌笨重粗俗,“行洲”便是她起的。

那时赵行洲还很不习惯在敬城、赵家的生活,跟土生土长的少爷小姐们接触下来,总被笑话。

他又不愿打扰赵家的人,便用赵青游给他的手机,给孤儿院院长打电话。

没聊什么特别的,吃穿住行之类,挂了电话他就有点后悔,觉得有点浪费时间。

还在孤儿院时他有什么事就习惯憋在心里,如今离开了孤儿院,更觉得没有资格去谈论自己。

便因浪费时间的后悔,更发奋地看书做题。

晚上父亲看他的作业,夸他进步很快,随即便谈到了这件事。

赵青游让他坐到身边,摸着他的头,关心地问他:“是不是想孤儿院的叔叔阿姨了?”

其实也没有多想。只是打了而已。

但赵青游那晚的语气很温柔,赵行洲想了想,还是应下来。就这个借口吧,很合适。

于是赵青游用讲秘密的话对他说:“那过两天我带你回去一趟,好不好?”

敬城对他的门槛太高了,回去休息一下,也便于后续更好地努力。他同意了。

回去一趟,赵青游带他给孤儿院的保育员、小朋友们买了好多礼物。他也没有多么多么开心,只是心情很轻松而已。

后来,赵青游也带他回去过几次,依旧是带礼物过去。

等他真正改了姓名,赵家长辈不大乐意他再跟过去有牵扯,赵青游心里大概是认同的,便不怎么提议带他回去了。

他也从不主动去提。

初中有次游学,去的就是孤儿院所在的省。他跟老师请假了半天,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看了一眼,没有进去,就回去了。

那次,他是当最后的道别的。

他的一举一动瞒不过赵青游,赵青游却也没说什么。

但赵青游私下里不叫他的新名字“行洲”,而跟院长奶奶一样叫他“阿河”了。

有些事不用问,他也从来没有纠正过赵青游,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心知肚明。

很久之后,当他发现他对赵青游更愿意谈论一些比较深的思想时,他才意识到,他是承赵青游的情的。

阿河。

赵行洲能料到很多事,也有很多事的发展,跟他想得截然不同。

赵昀宣是早产儿,刚生下来就被送到保温箱。

皱皱巴巴、瘦瘦弱弱,很丑。

但朱念荷很喜欢。

这个婴儿的丑陋、脆弱,没有让朱念荷关注到家里领养的、健康的、越来越优秀的孩子,反而让她对小儿子更怜爱。

赵昀宣,这名字是朱念荷求佛求来的。

亲自爬山、斋戒清修一个月,抄经诵经以证心诚。

赵行洲也会有担忧。

长辈们,会转而关注新生的孩子吗?

父亲也会更爱新生的孩子吗?

那段时间他更为刻苦勤勉。忧虑没有任何用处,他得证明自己的价值。

后来赵昀宣哪怕出了保温箱,也是大病小病不断,赵行洲也会很冷酷地想,赵家不会允许一个病秧子撑起门楣的。

健康,也是他的优势。

有些刺,赵行洲以为自己会弱化脱落的,可都是很久之后,才发现已经深深地跟血肉缠在一起。

朱念荷近乎将全部心思放到了赵昀宣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儿子身上。

赵行洲也会反省自己的攀比,可他也认为,但凡朱念荷曾认真地看过他取得的进步,他也不会这样执着于她的目光。

没有解决的问题,只会反复地牵制住他前行的脚步。

对梁简,他也是这样。

赵昀宣获得梁简的忠诚、保护、喜爱,太容易了。

他未必有多喜欢梁简,只是赵昀宣从不缺的东西,他从没得到过,仅此而已。

他曾经也尝试了一些方法,比如对赵昀宣很好,愿意带孩子,来换取朱念荷的夸赞。

但她只会欣慰、感动于兄弟情,不会给他独属于他的认可和称赞。

他放弃从她身上得到了。

向错误的人期望,想要的从来不会拥有。

梁简比朱念荷好处理一些。

毕竟梁简不是他的母亲,且不涉及什么他动不得的背景,他能用的手段更丰富。

他对梁简也没有太高的要求。

他从不期望能成为梁简心中最特殊的那个,只要梁简能给他排第一的忠诚就好。

梁简不听他的话,擅自跟赵昀宣坦白,赵行洲虽不会把之后所有的事都算在梁简头上,但也对梁简心有不满。

在床上时,用的力气就大了些。

梁简只流着眼泪承受着。

赵行洲属于高精力人群,昨天夜里折腾到凌晨,早上依旧是准时起床。

被子里没了郁金香的来源,梁简醒了。

赵行洲穿着陈子文新送来的衬衣,系纽扣时看了梁简一眼:“还早,你再睡会儿。”

这一眼和梁简对视,赵行洲觉出一丝特别。

梁简昨天的眼神很复杂,跟他结合时,身上也透着些哀伤的气氛,总归是拿他填肚解饥,算不上多情愿。

今天的眼神却真切了些,那双瞳孔好似满满的都是他,另带着些惶然和愧疚。

……对他的愧疚?

赵行洲看着梁简赤身下床,又看着梁简在清醒的状况下主动缩进了他的怀抱。

赵行洲系上最上面一颗扣子,手臂和眼睑都垂下来。

目光中梁简抬起头,抱着他的腰、踮着脚吻他。

小意、温柔、讨好。

“对不起,大少爷,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又给你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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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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