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来燕

“不错。”沈萧辰也回望着凌解春:“传言正是起于我被送往毗卢寺之时。”

“那在前世,他们找过你么?”

沈萧辰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但这苏护教实际上是来自云州……或者塞外。”沈萧辰又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来:

“这一世的呼末塔延本也应依前世的发展被送到金陵,但是……”

沈萧辰顿了一下道:“中途他却被人带去了北卑,交给了北卑的巫祝们,被东悖王的上一任大巫指做继任者。”

凌解春早对大巫的身份有所预料,但确认了这个信息,心底却依然有些不可置信。

北卑的大巫自成体系,凌解春所知不多,但仅就零星的一点传言,便知晓能成为大巫,必定要经过极其残忍的过程。

他们地位尊崇,却目不能视,耳不可闻,口不能言,自幼便被金线织坐在巢形宝座上。织就过程必定极为残忍,否则怎会有不歇的鲜血将金线尽数染做血色。

他们有他们的方式去看,去听,去感知,却被血巢宝座所困,终身只能追随北卑的王室左右。

“他双腿无感,相较那些本来肢体完好的旁人,未曾经受多少苦楚。”沈萧辰看穿凌解春心中所想,出言安抚道。

“那你呢?”凌解春盯着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将他克制隐忍的表情一网打尽:“你痛么?”

沈萧辰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是你替他承受了那痛楚。”凌解春将他的神情一网打尽,一字一顿道:“那本来是你的身体。”

岭南湿润的暖风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凭白带了一丝阴冷的寒意。

那双总是莫名疼痛的双腿,疼得毫无因由,无法捉摸,难以忍受,经年不息。

他却从不曾解释。

凌解春睁大了双眸,眼前的沈萧辰却骤然变得模糊。

“这很公平。”沉默了良久,沈萧辰方才低声道:“这场轮回的代价,他承受的,远远过于此。”

所以他永远亏欠,始终不安。

很多事情上被迫让步,只不过是——没有办法不去妥协。

在认定凌解春是凌解春之前,沈萧辰永远优先于沈霜序。

可是——

残缺也好,痛楚也罢,都不是应该拿来比较的。

但他们共生于世,怎么可能没有比较。

就算是凌解春自己,对待望秋和面对沈霜序,都无法做到一视同仁。

凌解春不想再看他的表情,他伸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脸上的不以为意和满不在乎都按向自己的肩头,仿佛那里可以撑得住他生生煎熬过的一十七年。

“那那个掳走他的人呢?”难得今日的沈萧辰愿意吐露这么多,凌解春很难不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个人一定和我们的重生至关重要。”凌解春喃喃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是谁在安排这一切。

“据呼末塔延所言,出京之后一切如常,上船后他睡了一觉,再醒来之后耳眼便全被刺伤,被大巫启智后方才知晓自己到了北卑,送这些婴孩来北卑的据说是南燕人,但具体是什么人大巫也并不知晓,只知道他们有自己的筛选途径,送来的婴孩都能被成功启智,成为未来的大巫,北卑人便称他们为来燕。

他们来到北卑,将这些婴孩卖给北卑人,换取金银财帛后便销声匿迹,不会再来第二次。

是以那是何人,样貌形容,以及口音来历,过去的时日太久,呼末塔延也无从查知。”

身体接触的部位温度逐渐升高,凌解春似乎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粘腻,他松开钳制沈萧辰的手,想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前世并未发生此事。”

这个拥抱浅尝辄止,打破了他们之间的一些沉滞和凝重。

“这是我们能确认的两世之间最早发生的变故。”沈萧辰认同道。

再之前的事发生在他们出世以前,也很再去难印证了。

“还有一件。”凌解春想了想道:“毗卢寺的名册上,少了一个人。”

“守拙?”

“正是。”

“他是奉旨监视我的皇家暗卫。”沈萧辰道:“望秋不在寺中,他自然也不在。”

“我和呼末塔延都查过他,身世清白,带着呼末塔延失踪后,再无下落。”

印象中他对望秋并不亲近,是以凌解春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刻,只得问沈萧辰道:“他会与来燕有关么?”

沈萧辰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确实有行迹可疑之处,但如果有关,上一世他为何没将我送去北卑?”沈萧辰困惑道:“我与呼末塔延有何不同?”

这个问题着实难以回答。毕竟凌解春并未亲眼见过那位大巫。

“你们是怎么说服老皇帝让他成为国师的?”凌解春好奇问:“你好像讲过,老皇帝并不晓得他是谁?”

“难道失踪了这么多年,老皇帝就没有想去找一下这个儿——孙子么?”

“你说守拙有行迹可疑之处,哪里可疑?”

凌解春连炮珠似的发问:“还有苏护教……你方才说……”

“你到底要我先回答哪一个?”沈萧辰眨了眨眼。

无端有些无辜。

“……沈萧辰罢。”凌解春想了想,还是捡了自己最关切的问题。

“当然找过。”沈萧辰道:“其实他将我关在宫中十几年,还有一层意思,便是怕有人利用了这一点。”

“那为何……”

凌解春开了口,又咬住了自己唇。

为什么会去云州,因为他本来就是作为质子送去云州送死的。

他兜兜转转,问了一句废话。

“他能当上国师,无非是鬼神事尔。”

沈萧辰哂道。

“进京前,呼末塔延早已自毁形貌。”沈萧辰道:“我最后现于人前这事,老皇帝也着实未曾想到,不过他当时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哪有这么讲自己的,”凌解春失笑:“要是我,我也不舍得拿出来。”

话虽如此,凌解春不禁心道,呼末塔延这么刚烈的性子,还当真是与沈萧辰是亲兄弟。

“说起来……所谓的大巫人选,是否就是在民间挑选双生子?”

“呼末塔延也有此猜测。”沈萧辰颔首道:“或许所有的巫祝都是双生子,这就能解释为何他们耳聋目盲之后,依旧能见能闻。”

“因为这世界上,还有他们的另外一双眼睛和耳朵存在。”

“是。”沈萧辰道:“他们大多是自南燕掳来,来到北卑譬如南燕北归,需要用燕巢将他们留在北国。”

“怪不得掳他们北上的人被称为来燕。”

“是。”

江风习习,他们侃侃而谈,互相有认同,有争议,想到了一处,便相视而笑。

似乎这一年以来,他们之间都未曾如此轻松和谐过。

“如果带走呼末塔延的来燕与守拙无关,但他知晓你们是双生子,与宫中也应有所关联。”

“是。”沈萧辰姿势舒展,开口也不再字斟句酌:“宫里的人我也筛过,知情人其实并不少。”

毕竟还有元久这样的老臣在,到处的风言风语并不会少。

“那苏护教的教主是何人?”

“这也应与北卑大巫们有关。”

此时此刻的沈萧辰知无不言:“具体是何人我们并不知晓,但苏护教的一些祭祀手法,只在北卑的大巫们口中代代相传。”

他们并不习学文字语言,自然不可向王室以外之人言传。

“比如阴阳关的仪式,便是源自于大巫继任之时的轮回门。”

“轮回门?”

“是,北卑相信大巫们都是轮回而来,向轮回之眼献祭足够的信徒,便能看到前世。”

“那呼末塔延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沈萧辰顿了一下,眼光飘远:“明镜台。”

“不是他自己?”

“不是。”

“是我?”

“……是我。”

凌解春呆滞地眨了一下眼睛。

而后他想到佛堂里那个梦。

“我梦到过……”他喃喃道:“我梦到过你在。”

“我来迟了。”沈萧辰依旧不肯看他。

“是不是很丑?”凌解春笑着问。

沈萧辰落下泪来。

号角声起,船队在贺江口汇合,正式启程向北,凌解春循着船队的方向悠悠北眺。

不见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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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微雨洗不尽皇安寺的阶前血,此间却略享一分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那串脚步不紧不慢,停在了廊下,收伞声从容不迫。

没有递贴,没有通传,来人未免有些不识礼数了。

倒还晓得叩了三声门。

凌解江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册:“请进。”

“凌世子。”

“使不得。”凌解江镇定地回了个大礼:“宁王妃。”

长安城外,兵甲鳞立,本该执锐于阵前的慕容环却身着曳地宫装,头挽高髻,凤装彩饰,一副深宫命妇打扮。

“妾误信奸人,致如今皇家血脉悉数困于皇安寺,妾一身安危不计,却不能不顾及肚子里的龙脉。”

她实在不适合讲这些柔婉之词,这些字句听在凌解江耳中,只觉铿锵有力,字字带刀:“淮南侯拱卫京都,请务必护妾周全。”

“王妃可是寻错人了。”凌解江苦笑道:“在下胞弟可是潞王府修撰。”

“世子还有位胞弟正守在宁王身边。”慕容环也被自己的故作扭捏别扭到了,语气淡漠下来:“世子是个聪明人,孤进府时走的可是正门。”

“今日博望巷外的眼线可不少,不出一个时辰,长安城内外,该知道的人都应该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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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来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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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归[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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