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是在未来的日记本里看见那个数字的。
那天晚上未来去洗澡，浴室里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启明正从厨房走出来。
他本来打算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走。那本日记本摊开放在茶几边缘，深蓝色封皮朝上翻着，铅笔压在内页中间。
他走过去拿起杯子。目光落到了摊开的那一页上。
那一页被涂掉好几次。铅笔写的痕迹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纸张表面被橡皮磨得发毛。
涂掉的笔画重叠在一起，深深浅浅的灰色，像一小片压扁的云。最后留下一个数字。
73%。
启明把杯子放下了。他看着那个数字。73%。铅笔写的，很轻，但笔画很确定。
百分号的那个小圆圈画得很圆，斜杠一笔下来没有抖。
旁边没有别的字，没有解释，没有上下文。只有一个数字，干干净净地写在被橡皮反复打磨过的纸张上。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他把日记本放回原处，深蓝色封皮朝上，铅笔压在内页中间。
拿起杯子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冲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有问。
第二天上班时那个数字一直在他脑子里转。73。百分之七十三。
什么进度。什么东西在往一百走。他在会议桌上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边缘敲了两下。同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手指又敲了两下。
晚上回去他比平时晚。推开门时未来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手里拿着铅笔，日记本摊在膝盖上。
听见门响未来抬起头，然后把日记本合上了。动作不快，但很连贯。像做了很多次。
启明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旁边，“吃了吗。”
“吃了。”未来说。“给你留了饭，在锅里。”
启明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盖扣着，掀开来里面是番茄炒蛋和米饭，还温着。他盛出来坐在茶几旁边吃。
未来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吃，膝盖上放着合起来的日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今天加班？”未来说。
“嗯。开会。”
“累吗。”
“还好。”
未来没有再问了。他把日记本放在椅子扶手上，站起来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洗了一个杯子。那个杯子是干净的，他洗了很久。
启明低头吃饭。番茄炒蛋的味道和尹望做的一模一样。盐放得刚好，鸡蛋是溏心的。
吃完他去厨房放碗。未来站在水槽前，背对着他，在冲那个已经洗过很多遍的杯子。
启明把碗放进水槽里，手伸过去。未来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的，往旁边让了让。
他把碗冲了两下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走出去。经过那把折叠椅时他低头看了一眼。
日记本深蓝色封皮朝上，边角磨得发白。
第三天。
启明回来时未来坐在窗边。没有看书，没有写字，只是坐着。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启明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盖扣着。
启明换了拖鞋，没有先去厨房。他走到那把折叠椅旁边。日记本放在扶手上，合着。他拿起来翻开。
手指捏着封皮的一角，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旧疤贴着布面。
翻到上次看见的那一页。被涂掉的痕迹还在，73%不见了。那一行被新的数字盖住了。
78%。
铅笔写的，很轻，百分号的小圆圈画得很圆。和73%一样的笔迹，一样的位置。只是数字变了。
厨房里传来未来的声音，“饭在锅里。”
启明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扶手。深蓝色封皮朝上，和原来一样。
吃饭时未来坐在他对面。手里没有拿东西，手指在桌沿上放着。
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第二节没有旧疤。尹望的手。启明低头吃饭，夹了一块鸡蛋。溏心的。
“你动过我日记本吗。”未来说。
声音很平。不是质问。
启明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动过。”
未来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很轻的。
“前天看见的。”启明说。“73%。”
“嗯。”
“昨天78%。”
“嗯。”
未来没有解释。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洗了一个杯子。那个杯子是干净的。水声哗哗的，冲了很久。
启明坐在茶几旁边，筷子放在空碗上。窗外路灯亮着。光秃秃的梧桐枝条在风里轻轻晃。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第四天是周末。启明没有出门。
未来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看书。天文学科普书翻到金星那一页，页角那张很小的图，一颗星在黎明前的天际亮着。
旁边一行铅笔写的字。
“黑暗与光明的交界。”他看得很慢，一页看很久。翻页时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一下，确认捏住了再慢慢翻过去。
启明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
他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看。屏幕暗了又按亮，暗了又按亮。
“你想问什么就问。”未来说。没有抬头。
启明把手机放下了。他看着未来。未来的侧脸，尹望的侧脸。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睫毛的末梢照成很淡的金色。
“那个数字是什么。”
未来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
“倒计时。”
“倒计时什么。”
未来抬起头看他。阳光在他眼睛里面碎成很小很小的点。那个眼神。启明的后背发麻。他见过这个眼神。
很久以前，启明追求他的时候，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一杯凉透的咖啡，手指敲着杯沿。
抬起头看他时就是用这样的眼神。那时候他不懂，以为是深情。
后来他知道了。那不是深情。是一个知道自己会离开的人，在提前告别。
“爱上我的进度，和爱上你的进度。”
只有这一句。声音很轻，尾音发颤。
未来低下头继续看书。阳光从他睫毛末梢移到鼻梁上。
启明坐在沙发里，手机屏幕暗下去没有再按亮。他看着未来的侧脸。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字。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启明坐在那把折叠椅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
未来的手在纸张上移动，写几个字停下来，铅笔尾端抵着下巴，想一会儿，继续写。
写完之后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深蓝色封皮朝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今天是多少。”启明说。
未来看着窗外，“八十五。”
启明没有接话。他把头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墙壁。天花板上的灯光很亮。
他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是未来的侧脸，阳光在他睫毛上碎成很小很小的点。
他说，倒计时。爱上你的进度。声音很轻，尾音发颤。
启明睁开眼睛。
“满了以后呢。”
未来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住了。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秃秃的梧桐枝条在风里轻轻晃。
过了很久，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日记本放在扶手上，走进卧室。门关上了，很轻的一声。
启明坐在地板上。那把折叠椅空着，深蓝色布面。
扶手上放着那本日记本，边角磨得发白。他伸手拿过来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85%。
铅笔写的，很轻。百分号的小圆圈画得很圆。斜杠一笔下来，没有抖。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扶手。深蓝色封皮朝上。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启明每天回来都会看见那个数字在变。89%。91%。93%。未来不再把日记本摊开，但也没有藏起来。深蓝色封皮合着放在折叠椅扶手上，旁边是那支铅笔。
启明走过去翻开看一眼，合上，放回去。未来在厨房里做饭，背影对着他。锅铲翻动的声音，蒸汽升起来模糊了那扇小窗。
吃饭时他们面对面坐着。茶几上摆着两碗饭，一盘番茄炒蛋，一盘青菜。
未来的筷子伸出去夹一块鸡蛋，停一下，确认夹稳了，再慢慢收回来。嚼得很慢。
“今天开会了吗。”未来说。
“开了。”
“累吗。”
“还好。”
未来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洗碗。
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启明坐在茶几旁边，听见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的脆响，一下一下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第八天。
启明推开门时未来没有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日记本，合着。
听见门响转过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很亮的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启明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旁边。他走到未来面前。
未来把日记本递过来。深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今天不用翻了。”未来说。
启明接过日记本。拿在手里没有打开。
“九十七。”未来说。
声音很轻。
“快满了。”
启明握着日记本。深蓝色布面贴着掌心，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旧疤压着封底。
他看着未来。未来的眼睛在逆光里暗成一团，睫毛的轮廓被阳光烧成很淡的金色。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启明说。
“第一天。”
“来这里的第一天。”
“嗯。”
未来从他旁边走过去。肩膀擦过肩膀，隔着两层衣服。
尹望的温度，尹望的肩膀。他走到那把折叠椅旁边坐下来。
深蓝色布面陷下去一块。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很轻的。然后是第二下。
启明站在窗边。阳光从背后照进来，落在后颈上，烫的。他低头翻开手里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97%。
铅笔写的，很轻。百分号的小圆圈画得很圆。斜杠一笔下来，没有抖。
他合上日记本。深蓝色封皮朝上。
窗外梧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光秃秃的，没有叶子。阳光把那些枝条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短短的灰色线条，互相交错。
他走过去，在未来旁边的那把折叠椅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
背靠着墙，抬起头能看见未来的侧脸。尹望的侧脸。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很亮的边。睫毛，鼻梁，嘴唇。全是尹望。
“九十七了。”启明说。
“嗯。”
“还有三。”
未来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满了以后，”启明说，“你还在吗。”
未来看着他。阳光在他眼睛里面碎成很小很小的点。那个眼神。
和当初咖啡馆里一模一样。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弯了弯。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等了很久，已经知道答案的笑。
启明低下头。手指在地板上敲了一下。
他明白了。从第一天起就明白了。只是今天才敢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