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湿地公园

昨晚他们加了联系方式,早上七点半梁静海给卞梦君发了消息,问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卞梦君回:“八点。”

八点准时开门,对面的门半掩着,听见卞梦君这边开门的动静,他过来看了一眼:“多穿点,今天风大。”

“穿了,我里面穿的保暖内衣。”卞梦君说。

可他的棉服看着一点都不暖和,又没有帽子,脚上还是那双鞋子,估计脚底彻底断裂开了。

梁静海盯着卞梦君的脸,有些不可思议:“你还长冻疮啊!”

卞梦君的耳垂有红红的小冻疮果子,不严重,不注意看都发现不了。

“今年还没怎么冷呢!”梁静海说着又问,“办公环境很恶劣吗?”

“冻疮这东西第一年有了第二年就会复发,我从小就有,年年长习惯了,其实我也没觉得有多冷。以前在我上大学之前,很严重,脚后跟、脚趾、大腿、屁股、手指、耳朵,还有脸,全都是,冷的时候疼,热的时候痒,一不小心挠破了,简直要命。后来我在北方上大学,有暖气,就好了很多,但到了现在,只要稍微冻一下,还是会有。”

卞梦君说话很平静,不会像很多人那样眉飞色舞的搭配小动作。

梁静海让卞梦君先进屋,自己去房间找了一对帽子围巾。

“这是我自己勾的。”梁静海说,“难看归难看,给你上下班的路上戴一下。”

纯黑色的,不在乎搭不搭,但绒绒的很厚实,摸着就很暖和,卞梦君接过将帽子戴了起来,又把围巾围起来,说了声:“谢谢。”

梁静海看他围巾围的太敷衍了事,手痒没忍住,上来给他拆开重新围好。

“这样会不会好很多?”他问。

卞梦君抬头,梁静海又给他棉服的领口往上收了收。

目测梁静海的身高180 ,长相有几分清秀,但男性特征也很鲜明,眉目有些浓墨重彩,只是整张脸给人的感觉却偏向清淡。

棱角都是带着弧度的,笑容和嗓音也都透着和风细雨的温润,所以他虽然长得不错,但没有多少攻击性,属于安全无害的好人长相。

但不难发现他的这种弧度与温润是被打磨过的,他的亲和维持着很明确的界限,属于小孩子看了都不敢跟他胡闹的程度,当这个度过了,就能见到他一针见血的锋利。

“发什么呆?”他又问。

卞梦君:“确定要去挖野菜吗?我虽然是农民的孩子,但我从小没干过农活。”

“挖野菜只是个噱头。”梁静海笑着说,“你可以拍我,把我与天地交融的那种苍凉给拍出来。”

卞梦君:“我不会。”

“那就随便聊聊天说说话,不然我一个人没什么氛围。”梁静海坚持到底。

卞梦君妥协了。

由于公交不经过,他们骑电瓶车过去,一来一回快二十公里,为了电量能够,中途不能耽搁。

那是一片湿地公园,虽然有人工打造的痕迹,但现下几乎看不见人影,十二月的风吹的呼呼响,大片的芦苇,还能看到候鸟。

阴天,雾霾蓝的天空显得更加壮阔深远,梁静海自己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手里的GoPro给了卞梦君。

“你拍我就行了。”他说。

卞梦君刚接过去,梁静海忽然又说:“你的姓算比较少见诶!”

他没有看镜头,目光盯着卞梦君,原本有些好看但还不足以到惊艳地步的一张脸变得浓烈而有侵略性。

卞梦君举高摄像头挡住自己的脸:“是。”

梁静海让开镜头,端详的目光里带着审视:“那你有过被人起外号吗?不管是恶意的还是友好的。”

卞梦君觉得他有点挑衅了,索性坦然面对:“还好,我老家那边姓卞的人很多,出来后大家又都比较有素质,就算有个别没素质的,只要我不笑,他们也不好意思再笑了。”

“但是你的名字很好听。”他突然的又温柔了下来。

卞梦君顿了顿:“没什么其他意义,我本来叫卞梦军,上户口的时候被人家给输错了。”

梁静海没接话,卞梦君又说:“‘梦’是我们这一代的排辈,我还个弟弟,叫卞梦兵。”

梁静海问:“亲弟弟吗?”

“是,我们家有五个小孩。”

梁静海:“那时候计划生育正严,倒是不常见。”

“嗯,我们家的情况确实少见。我是我们家老三,前面是我大姐二姐,我妈到45岁才生的我,在我之前还有很多姐姐没能来到世上,或者来了没能活下来。但生完我没三个月,我妈又有了,龙凤胎,我小妹和小弟,我弟弟最小。”

梁静海沉默了少顷,尽力让语气变得寻常:“那你们家挺艰难吧?”

“难,除了我大姐,我们都是超生的,都要罚款,到生完我小妹和小弟,家里什么都没有了,连房子都被推掉了。原先我们家没有男孩时,大家都笑话我们,有了男孩,还是会被指指点点冷嘲热讽。”

“我妈生完我小妹和小弟身体就毁了,大多数的时间需要卧床,她自己也觉得难堪,情绪一直很阴郁。从我出生起,家里就都靠我大姐二姐,我大姐到三十岁才结婚,她离家后,就剩了二姐照顾我们。”

“我大姐婚后接连生了两个,也都是女孩,那一家人从公婆到她男人再到两个姑子都对她不好,废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离了。然后我大姐回来,我二姐这才开始谈婚论嫁,那时我二姐也三十多了,但农村女少男多,她要找个差不多的也不难,可我们家要28.8万的彩礼。”

“明码标价,我二姐就是被卖了,那男人不仅身体有问题心理也有问题,把前一个老婆折磨死了,我二姐到他们家还是要生儿子。后来试管了很多次,终于给他们家生了个男孩,再到后来她公婆都走了,她的日子才好过一点。”

梁静海听了一会儿问:“那你爸爸呢?”

“我爸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就过年回来几天,带回来几万块钱当几天大爷。后来摔断了腿,就是我二姐开始谈婚论嫁那会儿,也在家里了。”

梁静海又问:“那你弟弟妹妹呢?”

“我弟弟早就不上学了,他不爱读书,也不爱干活,这些年没往家里拿一分钱,还总问他们伸手。我小妹还在上学,但她不是连读,工作了一段时间才考研,后来又读博。”

梁静海:“那她很厉害。”

“我小妹从小就一直被忽视,用我妈的话说,没把她扔掉就已经对她仁至义尽了。但我小妹不觉得就该男尊女卑,总要跟我小弟争,只要小弟有的,她也一定要有。她要强脾气又硬,从小不知道挨了多少打,我小弟还总刺激她,她从十五岁离家,之后就再也没回家。”

“全家她只跟我联系,但每次联系都是要钱,我也不敢跟家里说,怕她赌气彻底走上了歪路。之前都是从我的生活费里挤一点给她,她向我开口我才给,她不说多还是少,也没有其他的话。到我工作后,我每个月固定转给她一点钱,她就慢慢的跟我联系了,说一说她的近况,还会问问我过的好不好。”

“她确实厉害,托福满分,还考了注会,之前在大厂实习,一个月就能拿到三四万。但她开销也大,毕竟社交圈子不一样。她后边读书虽然不要学费,但各方面的消费很高,她的一点积蓄加上我每个月的一点接济太杯水车薪,去年她一次性问我借了20万,说以后会还我。”

“我每个月要转给我大姐两千,给我二姐五百,给我爸两百。我爸和我妈都有残疾补贴,他俩也有基础养老金,家里的田承包出去也有一些钱,总体来说不算艰难。可我大姐虽然离婚了,但她舍不得两个孩子,那家人就靠着两个孩子不断的来闹来吵。我二姐虽然日子好过了一点,但她手心朝上总归没有底气,五百块不多,也是盼头,这钱我会一直给的。”

“至于我爸的两百块,那是给他买烟抽的,我姐不许他抽烟,他自己转着轮椅偷偷的出去溜达。我把钱打给小卖部,花不完可以积攒着,但花超了后面就不给了,他倒是也不跟我闹。”

梁静海笑了一下:“他们应该觉得你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吧?”

“我没跟他们说,他们只知道我在城里上班,连我小妹都不知道我是在国企。我说我每个月工资六千,他们说那很好啊,给家里拿两千,剩下的自己攒着,过两年就可以说媳妇了。”

梁静海又笑了笑:“那你小妹的20万给了吗?”

“给了,攒了五年,刚好20万,就都给她了。”

梁静海:“那你怎么有钱买房子?”

“公积金。”

梁静海:“全额吗?”

“你知道我们市政府出过一个政策的吧?”卞梦君看向了梁静海,“拿出了几千个亿刺激房市,本科学历的补贴八万。我们公司也有补贴,除了正常的购房补贴,今年又额外补了一笔钱,我试着申报了一下,就给我通过了,刚好是最后一个名额。别人吃剩下的,也算是被我给捞到了,不买房就买车,买房更划算一点。”

梁静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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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非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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