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静海是认识对面那人的,准确的说只是单方面。
上个月他去银行,本已经跟客户经理约好,但等他过去,临时被插了队。
由于他已经进去了,就没好意思让他出去,几个银行职员在另一边窃窃私语,那是他第一次听说“三支香”。
那人年纪不大,二十多岁的青年,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中人之姿,戴着黑框眼镜,短发,穿着蓝色的短袖工服,裤子是深蓝色的,大约也是工裤,鞋子只是普通的运动鞋。
他来办业务,大概率不是为公司,中间还接了一个电话,全程英语。但他脸上的神态并不是大家理解的精英,语气带着客套,试探的样子仿佛他们只是在操着方言唠邻里是非,没有国人在跟外国人说话时的那种认真和谨慎。
银行的人包括梁静海全都一声不吭的等着,但挂了电话后,他要办的业务又一直办不好,银行的大领导不在,又需要领导授权,所以只能在线上操作,可试了一次两次都无法通过。
他也没有催促,再次有电话打来,估计是他的领导,他并没有问银行工作人员具体的原因,很自然的编了说辞给电话那头解释。
大家都在有意无意的打量他,而他收起手机,神情又回到了沉静,就是那种无波无澜的平静,对投来的目光也都毫不在意。
梁静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给人的感觉,只能去观察其他人,女人看他的眼神,男人看他的眼神,然后不得不承认,他在短短的时间内,让所有人忽略了他的外貌。
但他的穿着融合了他的身份,大家一定会想,不愧是三支香的。
这份窥探一直到客户经理要带梁静海去下面的柜台办理业务,他忽然转过头来说了声:“不好意思。”
梁静海:“没事。”
眼神交接了一下,但很快,梁静海确定他并没有把自己看进眼里。他的神情说不上傲慢,但有着疏离,是并不想有过多接触的那种,属于陌生人的客气。
后来过了一个多星期,梁静海又遇见了他,十月的天气说冷就冷了,上次还穿着短袖,两场雨一下,就开始加厚外套了。
他这次没穿工服,但依然很朴素,头发稍微长了点,还是之前的黑框眼镜。其实对普通人来说,外貌的要求并不高,只要稍微收拾的干净利索点,给人一种清爽感,那印象分就已经不错了。
但在梁静海的理解,对于他这样的人,仿佛有点寒酸了。还是上次的那双鞋,都有些开胶了,外套大概是很多年前的了,一眼是很不透气的聚酯纤维,里面的圆领T恤出现了卷边。
纯棉的衣服是这样的,哪怕是大牌,只是跟他的气质不搭,仿佛是他不该有的寒酸。
但他也只是朴素,看着倒是很干净,干净就说明他还是会生活的。
有这么穷吗?梁静海不禁纳罕,穷的只剩用干净维持体面?
听说三支香的待遇好到离谱,哪怕是普通工人也享受高于一般央国企的福利,烟草的操作工一年还有二十多个,他都能在上班时间被领导安排出去为自己干私事,那肯定不是普通的工人。
华灯初上,那家大食堂的生意很冷淡,就他一个客人,点了一份香菇青菜,一份麻婆豆腐,还有一个卤鸡腿。
鸡腿咬了一口,里面还带血丝,他去找服务员,服务员说他们家的鸡腿就是这样的,还理直气壮的说人家正宗的白切鸡都带血丝,所以吃起来才嫩。
他看着信誓旦旦的服务员,语气平稳的问:“你确定要这样敷衍客人吗?”
然后拿出手机拍照,接着说道:“如果不给我说法的话,那我就找能说理的地方了。”
服务员脸色怪异了两秒,意识到这人不像他表现出的老实好欺负,于是息事宁人的妥协:“那我给你重换一个就是了!”
依旧很敷衍,他却没急躁:“你这都是一锅的,有一个不熟,其他的也都存疑,我不要鸡腿,你把鸡腿的钱退给我。”
见服务员迟疑,他又说:“你不能做主就找说话管用的人来。”
服务员就进去找人了,找来了一男一女,气势不像是好说话的,果然一过来就叫嚣了起来,说他穷的吃不起饭了,就是想吃霸王餐,又问他没钱怎么不去要饭,后面越说越难听。
他也不逞强,转头就走了,一秒没耽搁。
那一男一女还站在门口骂,仿佛在撵一团晦气,梁静海在外面看了许久,他几乎是迫切的想跟这人认识一下,但等人从他面前走过时,他原本要打招呼的冲动又按捺下去了。
“喂,您好,我要向你们反应一个情况……”
他打了12315,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不至于添油加醋,但带了浓烈的感**彩,不在于激动的情绪,而是据理力争掷地有声君子面不公起而论之的铿锵。
如果是一个饱经社会摧残的疲倦小人物,会觉得他这样幼稚的引人发笑,可他带着不谙世俗的正义,书卷气里是完全相信这世界的真善美与未被伤害过的纯良优,反倒叫对面听出这里面的深意。
他举报完人就走了,梁静海在那边等着,等了二十多分钟,市管局真有人来了。
既然人都来了,就不可能走过场的查不熟的鸡腿,食品安全,卫生,甚至包括消防等等。
当天就停业整顿了,第二天也没开门营业,再过几天,贴了房租转让。
之后梁静海和王珏逛超市,又见到了他一次,折扣区挑挑拣拣却一样没拿,推车里只有两根胡萝卜,还有一个特价的芒果。
那么大的芒果只要一块钱,仅是皮干了,倒是一点没坏,连小黑点都没有。
梁静海心想:哟,让他给掏着了!
但又觉得很违和,就觉得这人的反差感特别大。
再过了半个多月,时间已经来到十二月,他竟然搬到对门了。
一梯两户,对门的姐姐半年前就说要卖房,但现在的房子都不好卖,尤其他们这边,已经在城市的边缘了。往南走三四公里就是农田,好学校、好医院、大型商超离这也不近,工厂倒是很多,但大多数务工来的只会租房,有条件的也要考虑到以后。
对门姐姐只卖不租,因为占了一个装修优势,遇上好租客可能还行,遇上不好的,那就很伤心了,况且她离开就不在这座城市了,还不如卖掉方便。
那时候梁静海有些心动,装修确实很不错,简直是独居人的理想之所,而且这边都是新建不久的小高层,绿化优秀,物业也给力,清静又安全。可惜他很少冲动,犹豫的时候就被别人拿下了。
有一瞬间的懊悔,但当得知新邻居是谁,他又有了一种蠢蠢欲动,虽然说不清这种期待是什么。
“可以交个朋友吗?”
“愿意聊聊天么?”
“要过来一起吃个饭吗?”
……
其实在电梯里打过一次照面,很会社交的梁静海却瞥开了目光,对方也低着头,什么交流都没有。
直到两天后,那个吊诡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