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元武惨象

崔舒望用完晚膳就悄悄跑来敲齐心的房门,齐心来开门时却着装整齐,仿佛在专门等候他。

崔舒望一进门就面露难色地坐在椅上,询问齐心对广武县的想法。

齐心语气幽深地反问崔舒望:“崔大人怎么这样问,难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崔舒望迟疑地说:“我们今日路过的街道,目之所及皆是老弱病残之流,置他们性命于不顾我有些于心不忍。”

“崔大人,私调赈灾粮可是重罪。”齐心冷冷道。

“我知道,我知道。”崔舒望双眉紧锁,言语迟疑。

他嗫嚅嘴唇,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嚣,一个个火把照出的光晕倒映在窗纸上,向着远处去。

崔舒望和齐心站起,打开房门,抓住一个差役询问发生何事。

差役告诉他们今晚义庄有几个染了时疫重症的人出逃,他们要赶紧去追回来,免得传染更多的人。

崔舒望又问钱县令在哪,那名差役指明所在后,吩咐差役带路,动身去找钱松,齐心跟在他身后一起同行。

他们二人跟着差役来到一处荒草地,钱松带着一队官差站在正中,五个出逃的重症时疫病人已经抓回,正被绑着手脚排成一排站在钱松面前,后面是一个焦黑的大坑。

五人嘴被堵着,焦躁地挣扎,但面色枯槁,骨瘦如柴,穿着一身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脏污布衣短打。一人动弹就会牵扯另外四人动弹,同手同脚,像是稻草人被植入魂魄,后又被丝线穿心穿手穿脚,只能在主人手下苦苦挣扎的傀儡人偶。

崔舒望上前询问钱松抓到的病人是否带回义庄。

钱松面无表情,眸里夹杂许多复杂情绪,他还未分辨出来,钱松就冲身后摆摆手,差役拔出大刀,走到五人面前,“噗嗤”几声,在火光包围中闪着雪亮银光的刀就捅进五人腹部。

刀拔出时,腥臭的血喷溅而出,五人明明堵着嘴,可崔舒望还是听到了连续不断,震耳欲聋的“嗬”声。

他们脚步踉跄两下才因剧痛倒下,双眸瞪大到眼珠几乎让人担心会从框内掉落,死死瞪着面前杀死自己的凶手。

官差们改为反手握刀,将刀举过头顶,直直刺下。

五人蜷缩抽搐几下,终于没了动静。

“嗬-嗬-嗬-”那五人已经不再挣扎,怎么还能听到这样的声响,崔舒望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喘息声,跟那五人太像,导致自己混淆了。

他爆冲上前,揪住钱松的领子,大声斥问:“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钱松整个人紧密贴附着崔舒望的手,领口连容一丝气息的空隙都没了,但他神情淡定,仿佛窒息的不是他。

“从有疫情开始,为了控制传染,感染时疫的人都被迁到医馆统一看护,但疫情传播的速度太快,全县男女老少很快都感染了。医馆人手不足,药也用完了,我只能放他们回家。百姓没有药吃就拖成重症,我又命人把重症的人迁往义庄。义庄的人基本只能等死,他们害怕,想跑。可他们跑出去,接触他们的人也会被感染重症,所以只要逃跑的人,全部就地处决。”钱松冷冷说出的这番话,一点迟疑停顿都没有,熟练得像演习过几次。

崔舒望无力地松开他,他解除束缚后,并未整理凌乱的领口,而是又向差役摆摆手。

那些差役上前把五具尸体直接踢到大坑里面,一个差役将手中的火把直直丢进坑里。

火光融融,照得人在这深夜身体温暖舒适,可燃料却是自己的同类,崔舒望身体置于暖阁,五脏六腑却像附了一层雪霜,被这外面的暖意一烘,全化成水从皮肤里渗出来。

崔舒望回去之后,睡得冷汗涔涔,一夜噩梦。

天刚透亮,他又跑去敲齐心的门,告诉他自己想借三成的赈灾粮给广武县百姓,齐心说那少的数怎么填补,崔舒望说他要上书禀告陛下此事,缺少的粮自己先拿钱给下人,让他去其他县城买粮食填补,就算数量不够,能凑多少就凑多少。

齐心不置可否,两人就去找钱松商量此事。

钱松大喜,叩谢二人后,随即决定在县衙发放这些米。

但三成的粮分到每人手里根本吃不了几天,还有很多人没领到,也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县衙里面还有粮食,没领到粮的暴民突然成群冲进县衙里面,抢夺粮食。

三人成群,影从云集,县衙里的差役前去阻止,拿棍打,拿绳绑,都抵不住人们的贪欲,最终粮食被抢夺殆尽。

崔舒望全身颤颤,瘫坐墙角,虚汗浸湿里衣,他把赈灾粮全丢了。

齐心站他旁边,抚着胡须,冷冷道:“崔大人,你惹出滔天大祸了。”钱松在旁以头抢地,连连道歉,哭声悲痛。

崔舒望瘫坐半天后,用手撑起自己,走出县衙。

他空茫茫,目无定睛地看着广武县的街道,突然看到街上一个半大孩子在哭自己快死的娘。

他定定看了一会后,跑回放粮的仓库,把仓库里因抢夺洒落地上的大米扫一扫,装个袋子,藏在衣袖里,走到男孩旁边丢给他。

后又脚步发虚,飘飘然回县衙后院去找齐心。

齐心建议他别买米,把所有钱先去买糠,同样的价格糠的数量是米的几倍,先解决元武县灾民饿肚子问题。

崔舒望重燃希望,吩咐随从快去办,还送信崔家,让他们务必多筹集粮食送来元武县。一面又吩咐队伍里的众人,抓紧时间赶往元武县。

钱松赶来,向他们说明元武县和广武县虽相邻,可唯一能互通的一条道路因雨灾,山体塌陷堵住了。

众人若想去元武县,得绕一段路。

崔舒望和齐心决定整装出发,先到元武县等筹粮的人来找他们。

众人马不停蹄,半个月后终于赶到元武县。

进了县城后,看到街道里一阵吵闹声传来,很多人聚集包围在一起。

崔舒望正要穿过人群,突然几个差役跑来,用棍冲着人群一阵打,崔舒望拧眉望着,不知这里的差役怎么这般凶恶。

人群因吃疼四散逃离,崔舒望看到他们一手持刀一手拿着一块血淋淋的肉块,用布包着。

人群散开后才看到一颗头躺在地上,头以下的碎布条牵连血渍碎肉,躯干的位置却空空如也。

联想到刚刚众人的吵闹,他们竟是在当街杀人分尸。

崔舒望从五脏六腑升起一股冲劲,又似有手从他咽喉伸进他体内,搅动脏器往外拽,他“曰”一声空呕,但赶路许久,身疲肚饿,空呕几下只吐出酸臭的黄水。

等见到元武县县令后,他苍白着脸将刚才所见悉数告知,但元武县县令陶华面无震惊之色,好似习以为常。

他安抚他们一番后才唉声叹气地告诉他们,数月前突然连下将近一月大雨,水最深时淹到六尺大汉的胸膛位置,元武县百姓家里的存粮都叫水冲走了。

洪水淹没农田,把地里种的粮食全泡坏,家里养的牲畜也因撤离不了全被淹死。

雨灾过后,整个元武县的存粮十不存一。

崔舒望问怎么没去外面买粮,陶华深叹一口气说:“元武县通往外界最短的一条路被雨水冲下来的山体泥土掩埋了,要去买粮得多走一百多里,买米的路远,运到县里的粮米商坐地起价,粮比金贵。粮食太贵百姓买不起,又饿的没有办法。一开始先挖草根,草根挖没了,就吃那些被水淹死的动物尸体,动物吃没了,就开始吃死人。死人也不够吃,渐渐的,他们手持砍刀蹲坐在街道上,若是有倒下或者落单的人,他们就一哄而散围起来,用砍刀砍,用菜刀割,先分胳膊和腿,再分肚子胸膛。有时还为肚子归属大声争执,互相比划。若有人在争执中摔倒,那其他人的砍刀菜刀就会即刻落在他身上,他就从分尸者变成被人分的尸,自己的腹还没饱倒先饱了人家的腹。”

崔舒望听陶县令讲的话,刚刚所见的一幕萦绕在他面前,如他也成了躺在地上被人分的尸,腥臭的血喷洒一地,眼睁睁看着周围的人狞笑把还没被砍断,藕断丝连的大腿胳膊拧断扯下。他想求饶,可他只剩一颗头,根本动弹不了舌头。

连齐心这个老学究都面色苍白,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战栗哆嗦。

崔舒望缓了一阵后,声音细弱轻微地问他,为什么要放纵百姓?

陶县令摇摇头,反驳不是他放纵,抓也抓过,铐也铐过,打也打了,但人数太多,打不尽,抓不完,灾难当前,他们沦落成野兽,衙门用管人的方法怎么管得住成群的野兽。

话音刚落,差役来通报,说有人来报官,陶县令走到公堂,崔舒望和齐心也去旁听。

一对夫妻抬着一口大锅,来状告邻居一对恶夫毒妻杀了他们不到十岁的儿子,还将他儿子煮去吃。

这锅里正是他们还没被吃完的儿子,他们夫妻两今天放儿子在门口玩耍,才错眼一刻没盯着,儿子就不见了。

夫妻两找来找去,遍寻不到,邻居这对恶人还装无辜帮忙一起找,若不是夫妻留个心眼,偷偷跑进他家,才发现锅里还有没吃完的手脚。

被告的那对夫妻以头抢地,求县令饶恕,他们与原告夫妻做了十几年邻居,被吃的男孩也是他们看着长大,从小爱之疼之,若不是实在快饿死了,也不会打那男孩主意。

气的原告夫妻当场厮打起他们,陶华把惊堂木拍的快断了,四人也不听,只好让差役去把他们分开。

陶华当庭宣判,将被告夫妻杖打四十大板,打完丢出城。

这对夫妻闻言嚎啕大哭,知道自己就算能在板子下活下来也会被人捡去吃,当下心如死灰。

崔舒望才进了元武县一天,发生的种种就颠覆了自己苦读二十年的圣贤书。

自己入仕前立誓为百姓请命,却因自己的错,导致同类相残,人食人。

这桩桩血案全是因自己而起,叫他如何面对这一县百姓。

退了堂后,陶华问他们二人,朝廷的赈灾粮怎么没看到。

崔舒望把前因后果说给他,气得他指着崔舒望的鼻子破口大骂,崔舒望也知自己犯下滔天大罪,说自己会上述陛下,一力承担。

夜深时分,崔舒望听到房门被扣响,打开一看,竟是齐心。

这一路只有崔舒望找他的份,今天他倒来找他,难道要送他最后一程。

齐心进了门后问他想不想有更快的解决办法,崔舒望问其法。齐心说郑州是严柏节度使的管辖地,向他借粮就可先帮元武县渡过难关。

崔舒望当即拒绝,他与严柏积怨已久,去年他写了一篇“弹宣武军节度使严柏表”呈给陛下,弹劾严柏逾规越矩,用度奢靡,滥用职权,尸位素餐,陛下看完后罚了严柏一月俸禄。

俸禄事小,严柏身处高位已久,第一次有人敢在朝参他一本。那时同僚下朝私下劝过崔舒望,严柏此人睚眦必报。但崔舒望倚仗家世,并不留心。

崔舒望以为齐心不知两人的恩怨,正欲向他说明,齐心摆摆手,说严大人赏识他已久,早就希望崔舒望能入他麾下,为他办事。若崔舒望答应,元武县的事他会帮忙遮掩。

此刻崔舒望才知这一切早就是严柏设的局,等着他自投罗网。

崔舒望枯坐一宿,第二天脚步虚浮地来找齐心,齐心见他眼里血丝交织,嘴唇干燥脱屑,刚张开就皲裂出血,先让他坐下,他拒绝,告诉齐心,去年弹劾严大人是他有眼无珠,此生愿意为严大人效力,求他救他一命。

齐心终于露出这趟差事里第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拍拍他的肩,称赞道,“崔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就送信给严大人。”

不过五天,严柏就命人送来粮食,陶华在市口设了粥棚,施粥予灾民。

而崔舒望突然在人群中见到一个有几分面熟的少年,那少年惊喜地朝崔舒望蹦跑而来。

他就是在广武县被崔舒望送米的少年,名叫许壮才,他娘已经死了,但多亏崔舒望,他娘在临死前吃得肚饱才咽气。他无处可去,又念崔舒望的恩情,决定来元武县找他,寻找报恩机会。

崔舒望见他一片赤诚,便留下他,才有了后来种种。

本章部分食人情节灵感来源于《醒世姻缘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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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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