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椿阳拽着那西域女子，足尖一点便越出院墙，踏空远去。身后那身形高大、肤色黝黑的护卫正要追赶，一步跨出门槛的咩兹弥烟却淡淡开口：“狡奴，放他们走。”
狡奴应声停下，躬身行礼：“是……”
楼上的唐满柔看得诧异。
咩兹弥烟面上波澜不惊，仿佛早已知晓此事，既无好奇，亦无愠怒，这反应实在古怪。
元婴后期修士的护卫，对付一个元婴中期的柳椿阳，竟能让他孤身劫走人？怎么想都透着刻意，难不成是故意放走的？
正思忖间，客栈伙计已摆上膳食。唐满柔刚敛了思绪坐好，便见江粼宴迈步进来。他玉冠束发，一身华服贵气逼人，眉宇间尽是亲王威仪。
唐满柔忙起身行礼，江粼宴虚扶一把，示意她落座。
她依言坐下，静等对方动筷后，才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才吃了几口，便听江粼宴含笑开口：“半日不见，佤儿竟已是元婴大圆满！”
唐满柔咬着桂花糕的动作一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门外侍立的化神期修士，心中暗叹：有这般强者随行，果然底气十足。
“逃不过王爷法眼。”她放下糕点，含笑点头。
江粼宴莞尔，亲自夹了一箸竹笋放入她碗中：“听闻你偏爱芙蓉城的腊肉炒竹笋，这笋是方才命人去竹林现挖的，极是新鲜，你尝尝此地做法可还合你口味？”
唐满柔心头一震，连忙道谢：“劳王爷费心了。”
她夹起竹笋细细咀嚼，入口鲜嫩爽口，正是记忆中的味道，当即赞道：“好吃！就是这个味儿，多谢王爷！”
话虽如此，她却强压着心底的异样，装作对这道菜爱不释口的模样，大快朵颐起来。只是一想到唐雨萝，神色便不免有些迟疑，欲言又止。
江粼宴何等敏锐，当即屏退左右。侍从们心领神会，退下时还贴心地合上了房门。
一盘竹笋很快见了底，唐满柔搁下碗筷，暗自思忖。如今她顶着妲葭佤的身份，无依无靠，想要求一国亲王办事，姿态总要放低些。
念及此，她起身走到江粼宴面前，屈膝便跪：“王爷，萝儿年幼不懂事，此前……多有叨扰，还望王爷海涵。”
江粼宴搁下筷子，忙伸手扶她：“我当是什么大事，竟让你如此郑重。论辈分，你是前辈，这礼我可受不起，快起来。”
唐满柔本就不愿久跪，顺势起身，转身便拿起碗继续喝粥。
江粼宴怔了一瞬，随即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唐满柔这才察觉自己失了礼数，脸上一热，嗫嚅道：“额……王爷莫怪，民女在山上苦修多年，不懂凡俗规矩，要不……民女还是跪着？”
“不必多礼，用膳吧。”江粼宴笑意更浓，眼底满是纵容。
唐满柔讪讪点头，埋头喝粥。待一碗粥下肚，肚子已是撑得发胀，再也装不下半点东西，这才搁下碗筷，言归正传。
“王爷，昨日萝儿见您与王姬同行，她因不能伴在您身侧，竟伤心欲绝，险些投河……萝儿对您一往情深，此番民女自作主张带她来御京，是想……送她入王府侍奉您，您看……”
江粼宴头也没抬，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怎么不早说？这两日琐事缠身，倒把这事忘了。本就该接她来的，既跟着你，那便留下吧，跟着你，总好过跟着咩兹弥烟。”
唐满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连忙应道：“是。”
“一会儿吾修书一封，送往御京粼王府。你们若是先到，自有管事安排妥当。”
唐满柔连忙趁热打铁：“那……萝儿入府，该是什么身份？”
江粼宴抬眸看她，似笑非笑：“佤儿觉得，该是什么身份？”
唐满柔心中明镜似的，正妃之位想都别想，当即赔着笑脸道：“萝儿是芙蓉城大族唐氏的嫡次女，做个侧妃，想来也是够格的……”
江粼宴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唐满柔脸上笑容不变，心底却暗暗打鼓。
片刻后，江粼宴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当日是她设计，给吾下了迷药，才得以委身于我。吾虽念及此事心中有愧，但……这般算计亲王、强求雨露的行径，说起来，也是辱没了唐氏门楣。如今唐氏已然败落，沦为寻常商贾，这侧妃之位，怕是还不够分量。”
唐满柔惊得心头一跳。
竟还有这等龌龊事？
唐雨萝这个惹祸精！
回去定要好好教训她！
她只觉脸上火辣辣的，臊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里还敢再开口。
慌乱间，她再次跪倒在地，低头拱手道：“原来如此，此事……民女来之前，当真一无所知……”
她原以为是唐雨萝和江粼宴眉来眼去你情我愿，没曾想是这样！
江粼宴没再说话，只自顾自地用膳，偌大的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
唐满柔跪在地上，只觉背脊发寒，明明是凉凉的清晨，却生生出了一脑袋细汗。
半晌，她还是咬了咬牙，厚着脸皮抬头：“求王爷看在属下的薄面，给她一个姬妾之位吧。总好过做个无名无分的通房，民女回去，也好向父母交代。”
江粼宴抬眸，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天气：“吾正因为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没有杀她。”
一句话，让唐满柔浑身一颤，忙伏首叩地：“王爷息怒！”
这一次，江粼宴没有扶她。
沉默蔓延片刻，他才缓缓开口：“此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唐满柔心头一动，屏息凝神，静候下文。
“替吾清点完封地所有矿藏。往后余生，吾封地若遇旱灾，你须为我祈雨；若封地扩张，你须继续为吾勘探矿脉。”江粼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若应下，吾即刻便派人去唐家提亲。等吾到了御京，亲自去求父皇恩准，就说吾与你妹妹两情相悦……届时，她便可入府做侧妃，位分仅次于咩兹弥烟。何如？”
唐满柔一噎，险些没忍住骂出声。
唐雨萝，真是欠了你的！
她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脸上却挤出一抹笑容：“一切……听凭王爷吩咐。”
至于江粼宴如何说服陛下……
唐满柔暗自思忖，一个亲王想娶个无关紧要的女子做侧妃，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
她迟疑着开口：“王爷，那……王姬若是知晓此事……”
“这是吾的事。”江粼宴淡淡道，“放心，出不了乱子。”
唐满柔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早听闻佤儿你护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江粼宴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唐满柔干笑两声：“王爷见笑了。”
“往后，你与吾便是同路人了。”江粼宴放下碗筷，目光深邃，“你待吾，也该如待你妹妹一般才好。”
唐满柔连忙陪笑，心口不一地道：“那是自然，属下定当全力以赴为王爷效劳。”
江粼宴听属下二字，终于满意了……
唐满柔刚踏出客栈，脸色便沉了下来。谁知一抬头，竟撞见缪言追立在不远处一棵大槐树下，似是等了许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皱眉问道。
“从主人离开客栈起，我便一直跟着。”缪言追应声。
唐满柔：“……”竟让他跟了一路，自己却毫无察觉！
她惊叹于他灵力高深莫测的同时，心底又悄然漫过一丝暖意，他这是在关心自己吧？
是吧？
可下一秒，就听他淡淡补了句：“怕主人出了事，我这恩情便没机会报答了。”
唐满柔：“……”
得，刚才那点感动，瞬间荡然无存。
一回到队伍，唐满柔便让他们停下休整一刻，将唐雨萝揪到一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把王爷如何介意如何动怒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唐雨萝当即红了眼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直到唐满柔话锋一转，说王爷最后松口，允了她侧妃之位，唐雨萝才破涕为笑，拉着廖攒珠欢喜得不行。
唐满柔看着她俩雀跃的模样，无奈叹气：“你倒是如愿了，我却要给王爷卖命了。”
“大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唐雨萝脸上满是憧憬，“我唐家能攀上皇族这等靠山，是天大的福气！你为王爷做事，也是在光耀门楣啊！”
唐满柔哑口无言。
光耀门楣？她只觉得头大如斗。
此时她心中忽冒出一个念头：东宫那位日后若是登基，王爷还能这般逍遥自在？
唐满柔看着那欣喜的二人，这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说出来实在太煞风景。
家里两个妹妹，一个要嫁太子，一个要嫁王爷。
这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偏偏是她！
也不知那位太子殿下，究竟是个好相与的主儿吗？
唐满柔忽然有些恍惚：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吗？
正兀自出神，唐雨萝已蹦蹦跳跳地走开了。缪言追过来道：“姐姐在想什么？”
“我在担心，太子和王爷……我唐家站队的事。”唐满柔直言不讳。
缪言追却语气笃定：“换作旁人，或许是两难的境地，可姐姐你，全然不同。”
唐满柔挑眉：“哦？这话怎么说？”
“帝王更迭，江山易主，太子之位本就不是定数。可门阀世家，却能百年不倒，代代传承。”缪言追的声音平静无波，“两位小姐的靠山，从来不是日渐式微的唐家，而是姐姐你。你身具食铁宗秘传之术，这天下独一份的本事，便是帝王也要忌惮三分，争相仰仗。”
他顿了顿，续道：“该是他们挖空心思，琢磨着如何能得你的助力，哪里轮得到姐姐左右为难？”
唐满柔闻言，忍不住点了点头：“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所以，姐姐不必忧心。”
“可……”唐满柔还是放不下，“王爷与太子的党争，终归会牵连到我的妹妹们吧？”
“主人只要足够强大，便没人敢动你的家人分毫。”缪言追语气斩钉截铁，“退一万步讲，就算太子与王爷势同水火，非要分出个胜负生死，那也只会是皇子相争，绝无人敢伤你的两个妹妹。”
唐满柔沉吟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况且于唐氏而言，本就是只赚不亏的局面。”缪言追又道，“无论将来是谁登临帝位，唐家只会愈发强盛。再说，也未必会走到那最坏的一步。凡间那位皇帝江然，我也曾听闻一二，他性情温和，素来疼爱子嗣，断不会任由皇子们自相残杀。”
听完这番话，唐满柔悬着的心，总算是安稳了不少。
可下一刻，前世皇帝江然一声令下，将唐氏满门屠戮殆尽的画面，就骤然浮现在脑海！
这……也叫性情温和？
唐满柔猛地看向缪言追，眸光锐利：“阿追，你才刚化形不久，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越想越不对：“你知道……食铁宗？”
缪言追神色自若：“这些时日在市井听得多了，包括……姐姐有食铁宗，现如今，叫神凫派。”
唐满柔默然。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行吧。”她轻轻叹了口气。
前世唐家……却也是咎由自取……而且世人大概是拿江然和那些残暴嗜杀的帝王比，这么一对比，他倒真算得上温和了。
至于阿追……
唐满柔看着他澄澈的眼眸，暗自摇头。
别人是装睡叫不醒，他是真的什么都忘了……
罢了，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