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选曲的题材而言,两人要演唱的歌曲并不算毫无优势。
偏悲伤的情歌,有发挥的空间,上限很高,全靠演唱者的调控。
在这方面,两人都算略微有些经验。
可有些事情总是在意料之外。
余小婷和权丝彤到达彩排的场地时,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露天表演,一个简陋的活像什么县城小学开演讲的棚,连台上的红地毯,都有一种脏脏的感觉。
余小婷心想,这大概是木的,踩上去整个台都会震的那种。
惊讶之余,她很快开始为现状发愁。
观众席没有座位,准确来说,就没有观众席,就像是那种刚开业的小广场门口拿着话筒搞促销的摊一样,谁都路过看一眼,谁都没兴趣逗留。
没舞美,没气氛,这样一来,他们的选曲就真的毫无优势了。
这种类似音乐节的配置,其实是很需要能炸场子吸引人的歌,谁会乐意听路过听一首酸唧唧的歌跟着一起emo。
不对,音乐节都抬举了,音乐节没有这样的布景。
权丝彤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只是很勉强地笑了笑,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余小婷看到这环境的时候早已眼神放空,死气沉沉地说:“请讲。”
“人有的时候,还是不能随随便便的放弃,”权丝彤露出深沉的目光,“如果刚刚直接不玩游戏,拿那个破麦克风,即使是我,也没有任何把握。”
余小婷:“……你说得对。”
突然很羡慕许舫,他们组唱快乐颂,那种大家耳熟能详都能一起跟的歌,又热闹又欢快,还可以和观众互动,许舫这家伙只需要再不经意间卖弄一下他还算不错的□□,完全不愁现场的票数。
余小婷非常会装模作样地互动,大概就是扮小丑让人开心的角色,只要大家都高兴,气氛就融洽了。
然而她这回不能和大家互动。
她甚至不能和权丝彤互动。
两人顺利地走着彩排的流程,在桥的部分结束之后,是两个人的合唱,这算是整首歌的**部分,然而每每到这个时候,余小婷看向权丝彤。
权丝彤也报以同样的目光回看她,就看见余小婷原本堪称完美的表情管理,出现了裂缝。
她躲开了目光,压住了嘴角的一丝笑意。
权丝彤开始回溯,上台前他的外貌一切正常啊。
余小婷笑什么呢?
而余小婷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大家都唱的好好的,可每次在最后一句两人眼神交流一起合唱的时候,她就会很想笑。
可能因为权丝彤在努力悲伤。
但是余小婷看他,只觉得像在看一只皱着鼻子的萨摩耶。
权丝彤的确发愁,包括但不限于。
为什么这个舞台这么旧?
为什么这个音响这么烂?
这歌真悲伤,是在悲伤啥啊?
余小婷第二次背过身偷偷笑的时候,权丝彤终于意识到哪里怪怪的。
这种悲伤的歌是怎么笑出来的?
于是他开口问了:“你在笑什么?”
余小婷正色:“没什么,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权丝彤来兴趣了:“什么什么?”
余小婷胡说八道:“我去年和乔遥心在九行保卫队那个综艺混工资,当时有个任务是跳华尔兹。”
“哦哦那个我看了,你们第一局就输了。”
“……那也没办法,我俩手一牵一对视就想笑。”
权丝彤不明白:“不是因为你把她鞋踩掉了才输的吗?”
余小婷:“……”
你看的怪仔细。
“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一小小小小部分。
“可是我没有踩掉你的鞋,你为什么要对着我笑?”
余小婷立马非常严肃地说:“用词严谨一点,我是看见你笑,不是对着你笑。”
“有区别?”
“区别确实不大,但是你要是这样说,就很不对劲。”
权丝彤觉得自己理解不了余小婷的脑回路:“哪里不对劲?”
“哪里都——”
怪暧昧的……不对,他说出来也没这个意思,那自己去指正,岂不是反而更像她有这个意思了吗?
糟糕!
余小婷竟然是一个性缘脑!
这真是太可怕了!
她立马打消这个念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故作深沉地拍了拍权丝彤的肩膀。
“但愿没有人会一帧一帧回放你的片段做阅读理解。”
权丝彤:“啊?”
余小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也是没有办法,反正他因为嘴招来的谩骂也不少,应该习惯了吧。
“我在笑,心心姐跳的男位很……滑稽。”
余小婷走下台,准备去找经纪人拿水杯,走了没几步,一个人正正挡在她面前,她往左走,这人往左走,她往右走,这人也往右走。
这下她只得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等这人先选方向。
四目相对,余小婷一愣:“是你……”
高黎上下扫她一眼,又瞥了瞥不远处正拍打话筒的权丝彤,露出嘲讽的笑容。
“余小婷,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和男人玩到一起,谄媚他们特别有成就感吧。”
余小婷看了看旁边的摄像和工作人员,不欲多言,想绕开她走。
高黎却不让,侧身一拦。
又来了,这种讨人厌的感觉。
高黎热衷于这种把别人当小玩意玩弄的感觉,余小婷不喜欢。
因为她就是那个玩具。
然而眼下这种情况,余小婷算得上势单力薄,就和当年一样,她不想惹是生非。
“说完了吗?”
高黎露出享受的目光:“怎么,这就急了?”
余小婷开始腹诽。
这人真是,她明明才是那个最爱和男人玩在一起的吧,说话都一股男味。
什么“急”“典”“笑”“乐”,这种简单又不需要想可以随意使用的语言,正适合这种脑袋空空的家伙。
余小婷在心里狠狠地叹了口气,开口:“成富芳,你的认知只停留在高中吗?那这么多年不是白活?”
高黎一听到那个名字,脸色瞬间变得相当精彩纷呈。
“余小婷你——”
“怎么了?”
高黎没能控制住音量,尽管周围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但权丝彤这个已经彩排完的闲人听到了动静。
一见权丝彤,高黎的表情更是戏谑。
但没等她开口,余小婷适时地低下头,发出了咳咳的啜泣声,连带着抽动的肩膀,很像那么回事的样子。
“怎么了怎么了?”
听这动静,权丝彤一愣,然后瞬间慌了神,他两只手在空中快挥出一套匕首操了,感觉不管哪样都不合适。
她咋了啊?谁干的,我吗?我干啥了?
余小婷眨了眨眼睛,眼眶一红,充盈着泪水的眼睛微微上抬看着高黎。
她的眼睛原本就大,从这种视角看更是让人一眼就能锁定眼眶里闪烁的泪光,配上她圆圆的眼型,轻抿的嘴唇,满脸就写了两个字——“无辜”。
“怎么可能是我干的,我干啥了我——”
权丝彤反应过来这里还有一个人,立马将目光投向高黎:“你怎么回事?”
高黎:“嗯??我怎么回事?你该问她吧,她怎么回事?”
人家主动送过来的回合怎么能不要呢,任何一次微小的机会都有可能换来一次好几个月卡关都等不到的胜利!
余小婷当即非常配合地开始解释,落了几滴眼泪到腮边:“你听说过校园暴力吗?”
权丝彤看向高黎的眼神当即不一样了。
“余小婷你他妈——”
权丝彤厉声呵斥:“你闭嘴,别人没说完你插个什么劲?没人教你家教吗?”
高黎气急败坏:“你就很有家教吗?”
余小婷在心底啧了一声,高黎骂人的词汇比自己还要匮乏啊,她高中的时候不是还挺能说会道的吗?
周围渐渐有人发现不对,看向三人。
余小婷生怕高黎说话,立马抢着开口:“她以前高中的时候就欺负我,还把我的作业扔进水池子里让我捡,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一样过分,我只是想去喝水而已,她都不让我去。”
高黎肺都要气炸了:“我踏马哪里不让你去了,拦你一下而已,你自己就停下了,又没逼着你留下来。”
权丝彤:“所以前半句就是真的?怎么会有你这种人?你也太不要脸了,还拦一下而已,你拦她干嘛,你是路障还是智障?”
他拍了拍余小婷的肩膀:“别管她,你先去休息。”
余小婷低着的头暗自感叹,哇,果然这种场合还是他们来适合,骂的都是她想不出来的词。
高黎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可没有逼着去捡,是老师说让她交不出作业就去罚站的。”
权丝彤一瞬间都没太懂高黎的意思:“这么说来是老师的问题?你的逻辑还挺无敌的。”
余小婷也嗤笑一声,吸了吸鼻子,冷着脸说:“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被你霸凌的那些不敢反抗的人,都是自愿被你打骂的是吗?成富芳,你是真的不要脸。”
说完她发觉不对,只好又装模作样地抹了抹已经干掉的眼泪,干巴地开口:“果然施暴者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
呀没演过这种,好生疏啊,一个没夹住就完了。
“你在这装什么无辜呢?权丝彤,她这副死绿茶德行你看不出来是吧?”
余小婷磨了磨牙,一抬下巴恶狠狠地说:“我装无辜?我本来就无辜。”
权丝彤听得一个脑袋四个大,但他还记得开口:“高黎你不要在这里诋毁绿茶!”
他超爱喝的,干什么呢这是?!
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等陈艳玲急急忙忙拨开人群来到事件中心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吵的不可开交。
余小婷全然忘了她一开始是打算装可怜引导周围人看法的,她已经骂上头,恨不能长成三百斤,一屁股坐死这家伙。
减肥,有什么可减的?
陈艳玲一把冲上去拉住余小婷,想把她带走。
高黎恶狠狠说:“余小婷,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能火,你那个团能火,靠的是谁大家可都知道。”
余小婷心里一咯噔,原本已经走出两步,又扭过头看她。
高黎得意地说:“靠假惺惺卖惨来博取关注,绿茶会有绿茶的报应——”
余小婷笑了笑:“我特别把自己当回事。”
她冷笑一声:“但你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我连出身都不能自己决定,难道连活法都要别人来定义吗?有些人的手未免伸的太长。”
随着事件主角之一的离场,围观的人渐渐的散了,刚刚的场面不知道被多少人看见了,拍下来了,余小婷却并不担心。
她占理不是么。
何况她对节奏的把握恰到好处,先抑后扬,先软下来,后面的忍无可忍的反抗才显得真。
想搞垮无赖,就只能比无赖更无赖。
今天之后,她高黎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就会被全世界知道。
而高黎的经纪人姗姗来迟,等她过来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
权丝彤还留在那,表情相当不快。
“你不会真的觉得蒂凡只要有木三阳就能火吧?心眼跟针尖似的大,没想到眼界也就这点,劝你一句,你还是改改吧,怎么跟个鼻涕虫似的,一出现就从生理到心理都让人反胃,真恶心。”
说完,权丝彤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希望往后在这个节目,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和她合作。
毕竟权丝彤自认为是个很有职业操守的人,如果碰上这样的同事,他难保不会消极怠工。
仗着自己有点小脾气就去霸凌别人的人,干出什么更龌龊的事也不奇怪。
他现在更担心的是余小婷的心情。
权丝彤在化妆的场地看到余小婷的时候,她正背靠着椅子,头向后仰,用一瓶冰水敷着眼睛。
权丝彤走过去,拉开旁边的空椅子坐下,关切地问:“你还好吧?”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权丝彤也自觉不妥,然而他也想不出别的话。
余小婷煞有介事地将食指抵在唇边:“嘘。”
权丝彤环顾四周,眨了眨眼睛,跟做贼似的低下头,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余小婷没忍住,身子一抖,轻笑了一声,眼睛上放着的水失去平衡往一边倾倒。
她扶住水,微微睁眼,还有点血丝的眼睛看向权丝彤,笑着说:“不要破坏气氛啊。”
权丝彤丈二摸不着头脑:“什么气氛?”
余小婷张开手,闭上眼睛:“这种全天下就我最惨最可怜的气氛,多酝酿一点,待会上台就不担心没感觉了。”
“……”
权丝彤正要说什么,化妆师拎着大包小包走过来,把余小婷抻得老长的手拍开。
“干嘛呢?伸懒腰啊?”
余小婷一看化妆师,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姐姐,你能不能给我化一个悲情女主的碎钻泪眼妆,要那种一看就很虐的,我现在真是才思泉涌,恨不得待会在台上哭一鼻子。”
化妆师笑道:“写小说呢?你刚刚怎么回事啊,我才过来,就听说你和高黎吵架了?”
余小婷呜咽一声:“你帮她还是帮我?不管,你一定得选我,无条件选我。”
“那肯定的,”化妆师拉开包的拉链,“不过呢,也就这一回了,之后我想选你也选不了,我下期起就不在这干了。”
余小婷相当遗憾:“为什么?”
“工资太低啊,你看这环境不就知道么,还不包路费,我吭哧吭哧这一趟图什么?”
余小婷想了想:“或许你可以同时干自媒体,就写作为化妆师跟组听过的那些惊天大瓜,一定要把今天高黎骂我的那段说出去,让大家都骂她。”
化妆师大笑起来:“一明星引导网爆可真有你的,我要是赶这么干,封号都是小事。”
余小婷有点憋屈:“那我和陈姐求情,你给我当化妆师吧。”
化妆师拒绝得相当快:“不行,你现在腕儿太小了,你去哪化什么妆都不是自己能定的,跟着你我吃不起饭。”
余小婷拉住她的手,恳求道:“那等我出息了你务必吃回头草。”
化妆师挣开她的手往外走:“你不如先保养保养你的脸,这干的。”
余小婷泪如泉涌,眼看着她要走,伸出手:“那下次再见的时候你要幸福,一定要幸福,燕子,没有你我怎么活啊燕子,燕——”
“余小婷!我只是去拿水把粉扑打湿,不是死了!”
“哦,”余小婷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拿起手机玩,顺带着瞥了眼在旁边看戏的权丝彤,“看吧,这就是语言障碍,玩梗她都get不到,我好伤心,都没有人懂我的幽默。”
权丝彤:“什么梗?”
余小婷义正言辞地说:“玩梗的一大禁忌,就是解释梗,我们只等有缘人。”
原来是没缘分。
那只要都能懂,就是有缘。
权丝彤的思路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