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冷得很，风吹得摧枯拉朽，这人依旧不慌不忙地扇着扇子，嘴里笑着说：“我这般替你说好话，怎么这幅表情看着我。”
沈逐也不知道回事，他现在看见这人就不大舒服。但又不能说实话，于是干脆胡扯一句：“看你摇扇子冷得很。”
薛重愣了一下，垂眸看了眼手里的扇子没说话。
片刻后，他兀然笑了，将手里的扇子收了起来。
陆白羽不是个好心当驴肝肺的人。他在山里也听林姝说过的，人心里总有些看得见，摸不见，但又求不得的东西，久而久之也成了一块病，平日里不见丝毫。一旦入了魇，这些东西统统都出来了。
若有人不慎入了魇，外头又没人可以拉上一把 ，便会耽迷其中，可谓是梦里的人流连忘返，梦外的人寝食难安。
于是干脆利落地朝着沈逐说了声谢谢。
陆白羽缓过气来，可又怕刚才的事再来一遍，干脆挨着沈逐一起朝走廊的方向走，顺带说了下之前发生的事。
“我睡着睡着忽然闻到一股香味，觉得好闻便多闻了几口，然后便发现窗户开了，就想着去关个窗户，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沈逐：“是那女鬼弄出来的。”
“女鬼？那女鬼吓人吗？”陆白羽小声问了一嘴。
沈逐瞥了眼他。
该说不说陆白羽这人真心奇葩，一个修士却怕鬼怕得要死，偏生心里怕得要命也还要知道对方长什么模样。
他又想起那女鬼转头时，眼眶里落下的血泪，还有嘴里呜呜呜呜的语调，一时没吭声。
过了会他才问了句：“你在里面梦见什么了？”
忽然换了个话题，陆白羽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还是顺嘴说了：“我梦到我还在魁城的时候了。”
沈逐的步子顿了下，很快又恢复正常。魁城和陆白羽之间的渊源，他从前听那人说过。
都说凌云峰主溺爱亲弟，但事实远不是这样，林姝的亲弟早在就在几百年前就死了，而陆白羽是林姝在凡间辗转百年才找到的转世。
听闻陆白羽是在三百前被凌云峰峰主林姝于魁城某处街道边上找到的，但人又不是平白生出，自然也是有父母手足的。
那时陆白羽正正奄奄一息躺在路边，林姝当时尚不知他还有亲人在世，于是便自主将人带了回去。
只是陆白羽伤得太重，在凌云峰待了好几月才清醒过来，下了山，母亲与妹妹却不见了。
事后林姝也找过，但没有丝毫踪迹，自此这事便成了陆白羽心里的一块病，此后每每隔断时间便来魁城看看。
琢玉山所有人都知道陆白羽每隔数年必会下山。
起初陆白羽来得很勤，几乎每隔几天就要来一次。直到后面才来得少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凡人寿短，熬不过多久，更何况是本就重在膏肓的人。
沉默间，薛重忽然说了句：“那间屋子有亮光。”
陆白羽顺着薛重指的方向看过去，客房东边那里的墙有座矮屋，屋里隐隐透出黄色的烛光。
陆白羽不以为然：“有亮光怎么了？”
夜里点蜡烛，如个厕的多正常。
沈逐望向薛重好一会，才挪开视线，他布禁制的手法与常人不大一样，常人大多喜欢将其放在暗处，偏他喜欢挑个显眼又不惹人的明处。
比如这次他的禁制放在了福来客栈的牌匾上。
沈逐：“我在下楼时给整个客栈布了禁制。”
陆白羽：“所以和这有什么关系？”
他刚问完，就发现沈逐盯着他不说话，就差把“嫌弃”两个字刻在脑门上递给他了。
禁制这东西顾名思义就是为了禁止隔绝，就算外面的天被人掀了，里面的人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修士用此大多说些不便在外人面前讲的话，也就个隔音作用，但普通凡人因为身体灵脉原因，会出现瞌睡昏迷的现象。
如今已是深夜，沈逐这个禁制也只是起到一个全体昏迷加睡得更香的效果。
结果现在居然有人醒着，不正常。
“你也是修士！”陆白羽惊呼一声突然反应过来，怪不得之前掌柜说客栈闹鬼，这人丝毫不带怕，寻常凡人知晓后，定早早远离，哪上赶着住鬼屋。
等他想明白了，薛重早已走远了一段时间，陆白羽立马跟了上去。
……
三人很快穿过院子，来到矮屋前。
那是一座相当矮的屋子，人进去都得弯着腰，似乎是用土和茅草掺和在一起浇筑而成，墙面灰黄而毛糙。
陆白羽见沈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奇问道：“不进去？”
沈逐轻叩了下门。
屋内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过了会里面响起一道男声。
“谁啊？”
“我们是今日来住宿的客人。”
片刻后，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李芽弓着腰站在门口，一脸发愣。
李芽：“几位客官，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逐瞥了眼屋内的布局。
一个长桌、一个柜子以及一张床，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凳子。哦，桌上还摆着个碗。
总之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沈逐随便扯了理由应付，之后又问：“你住这里？”
李芽侧身让开，将沈逐几人全都招呼了进来，挠头笑道：“这啊，原本是个储藏室，掌柜见我没地方住，觉得反正也是空着，便让给我住了。”
“虽说条件不是很好，但好歹能住人，风吹不着雨也淋不着。”
薛重在旁边突然回了句：“那这掌柜人还挺好。”
这人说话惯是一副温声慢调，不过此刻听起来却莫名有些损人的意味，惹得沈逐和陆白羽纷纷看了过去。
不过李芽似乎并不在意，且很满意这间屋子，嘴里一直叭叭地讲着这屋子各个地方，连着床脚边上栓着的大黑狗都夸了一遍，不过那大黑狗似乎没什么精神，此刻正恹恹地趴在地上。
“阿黑虽然不乖，但他是条好狗，从不咬人，就是这会它玩累了。”李芽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顺毛摸着那只大黑狗。
沈逐正想点头，余光瞥到薛重正站在李芽床前，目光落向对面紧闭的窗户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刚想过去问两句，就被人打断了。
“来来，喝杯热茶！”李芽倒了几杯热茶，给三人一人递了一杯。
沈逐伸手接过，“多谢，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绕了一圈子，他终于问出想问的问题。
禁制之中，李芽此刻应当睡得比死尸都沉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