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096

火光与浓烟中,贼首提着滴血的鬼头刀,带着七八个同样凶悍的部下,踏着燃烧的门板残骸,一步步走了进来。他脸上蒙面的黑巾已被热气燎去一角,露出一道狰狞的刀疤,看着在火海中狼狈不堪的三人,他的眼中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狞笑着,刀尖指向徐珩,怒声道:

“徐家的小皇帝,还有姜启的孽种,沈慕华的宝贝儿子。今天,老子就送你们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沈檀怒吼:

“保护陛下!”

言毕,他挺枪便要上前死战。

“沈檀!”

徐珩突然出声喝止,声音嘶哑,他推开挡在身前的沈植和侍卫,直面那贼首,尽管脸色苍白如纸,帝王的威严却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朕乃天子,受命于天。尔等逆贼,纵使得逞一时,也必遭天谴,遗臭万年!”

贼首啐了一口,眼中恨意滔天。

“什么狗屁天子!”

“我幽城六千百姓的命,谁来偿!若非你爹那狗皇帝执意不降,非要保全所谓的戊朝脸面,幽城怎会白白丧命近万无辜百姓!少废话,拿命来!”

他不再啰嗦,挥刀便向徐珩扑来。

沈檀和沈植同时迎上,刀枪并举,与贼首及其手下战作一团。火势越来越猛,不断有燃烧的梁柱、椽子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火星。浓烟几乎完全遮蔽了视线,只能凭感觉和声响判断敌人的方位。

厮杀声、怒吼声、火焰燃烧的咆哮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沈植肩头有伤,动作难免迟滞,几次险些被刀锋扫中。沈檀既要护着徐珩,又要应对数名敌人的围攻,更是险象环生。一名敌人找准空隙,一刀砍向沈檀后背,沈檀正格开贼首的重劈,回防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靛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至沈檀身后。

是沈植。

他竟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挡住了那一刀。刀锋深深嵌入他的左肩胛骨,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沈植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却借势死死抓住那持刀敌人的手腕,匕首反手刺入对方咽喉。

“二哥!”

沈檀回头看见,骤然震怒。

“别管我!带陛下走!”

沈植嘶声吼道,一把推开沈檀,独自迎向再次扑来的贼首。他伤得太重,脚步已然踉跄,却依旧死死挡在徐珩和沈檀身前,像一道永不倒塌的城墙。

就在这时,大殿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如同虎啸龙吟般的大喝:

“陛下莫慌,臣来也!”

是沈檀留在外面指挥残部抵抗的副将,终于带着一队悍不畏死的亲兵,从火海中杀了进来。

生机出现了。

“陛下,快走!”

沈檀精神大振,一枪逼退面前敌人,拉住徐珩就要向援兵打开的缺口冲去。沈植见状,心中稍安,也奋力逼开贼首,转身欲随他们一同突围。

三人跌跌撞撞冲向殿门,火焰在身侧肆虐,热浪几乎要将人烤干。带着硝烟味的空气从洞开的殿门外涌入,那代表着生还的希望。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殿门的刹那,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木材断裂的巨响。

一根足有合抱粗的蟠龙金漆主梁,带着熊熊烈焰轰然砸落,正对着沈檀和徐珩的头顶。

“小心——!”

沈植的瞳孔缩成了针尖,电光石火之间,根本来不及思考,眼看横梁要砸在弟弟和徐珩的身上,沈植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不是推开那根巨梁,那已不可能,他将沈檀和徐珩,狠狠推出了殿门之外。

两人踉跄着扑出了门槛,摔在外面的青石地上,恰好躲过了巨梁砸落的范围。

而沈植自己,则向后跌退了两步,重新回到了火焰笼罩的大殿之内。

巨梁砸落在他身前不到三尺的地方,烈焰与碎木轰然四溅,彻底封死了殿门出口,也将内外隔绝成生与死的两个世界。

“二哥,二哥!”

沈檀从地上爬起,看到这一幕,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不顾一切就要往回冲,却被身旁的侍卫死死抱住。

殿内,沈植咳出一口血沫,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隔着熊熊燃烧的梁木与翻腾的烈焰,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外弟弟那双赤红绝望的眼睛。徐珩被侍卫搀扶起来、惊魂未定,沈植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可浓烟呛入肺腑,只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那贼首竟未被巨梁砸中,他从一片燃烧的帷幕后猛地蹿出,满脸焦黑,状若疯魔,手中鬼头刀直指背对着他的沈植后心。

方才沈植救人心切,全力推人,门户大开,此刻重伤之下,根本无力回防。

“你这孽种,一起去死吧!”

刀锋破空,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刺而来。门外的沈檀看得分明,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染血的刀,刺向兄长毫无防备的背脊。

殿内,沈植也感受到了背后袭来的杀意。

他本可以顺势向前扑倒,或许能避开要害,他甚至可以就这样任由刀锋刺入,结束这饱受折磨与亏欠的一生。

死在这里,也算死得其所,或许,还能稍稍偿还一些对沈家的亏欠。

可电光石火之间,他的目光掠过了门外沈檀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那张脸,和很多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爬假山摔下来时,吓得哇哇大哭的那一张胖乎乎的小脸,重叠在了一起。

他不能让弟弟看着他死。

至少,不能死得这么难看,死在他眼前,他会害怕。

这个念头劈开了沈植混沌的思绪,在刀锋即将触及他背心衣料的刹那,沈植猛然拧身,迎着刀锋,将身体硬生生转了半圈。同时,他那只未受伤的右手如铁钳般伸出,精准地抓住了贼首握刀的那只手。

“噗嗤——”

刀锋刺入皮肉的声音闷钝而清晰,但刺入的,不是沈植的后心,而是他转身后主动迎上的右侧腰腹。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沈植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可抓住贼首胳膊的手纹丝不动。贼首没料到这垂死之人竟有如此狠劲,更没料到他非但不躲,反而迎上来用身体锁住自己的刀。

他下意识想抽刀再刺,可刀身被沈植的血肉死死卡住,一时竟拔不出来。

沈植借着自己拧腰的力道,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狠狠向自己怀里一带,同时脚下发力,向后倒去。

“你——!”

贼首惊怒交加,失去平衡,被他拖着一同向后,重重跌回了那根燃烧的巨梁之后,跌回了烈焰翻腾的大殿深处。

“轰隆!”

又一根梁柱倒塌,彻底掩埋了殿门最后的缝隙。

门外,有沈檀的嘶吼声、士兵们的惊呼声、火焰吞噬一切的咆哮声。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殿内,只有木材断裂的声响,和逐渐微弱下去的搏斗声。

沈植仰面倒在烤得炽热的地面上,腰腹间的剧痛几乎剥夺了他所有的知觉,浓烟呛入气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腥味。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火光在眼前晃动,恍惚间他想起了儿时元宵节看到的灯笼。

贼首被他压在身下,脖颈被他另一只尚能活动的手死死掐住,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与疯狂,手脚还在徒劳地挣扎。

沈植却已经感觉不到那些了。

疼痛在远离,声音在消失,连身下火焰的灼热,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他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母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玉”字,父亲在校场边看着他百步穿杨,小小的沈檀举着一串糖葫芦,追在他身后口齿不清地喊“二哥”的模样。

还有那个雨夜,乌州的驿馆里,卫琢看着他蜷缩痛苦时,出言安抚,眼中那抹不带任何杂质的怜悯。那是他灰暗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动容。

值了。

用这条偷来的的命,换天子无恙,换三弟平安,换沈家门楣不因他而彻底倾颓。或许,还能换得母亲余生,不必再为他这个“逆贼之子”担惊受怕,夜不能寐。

无边的黑暗彻底将他吞没,只有殿外那根燃烧的巨梁还在发出最后的悲鸣,像是为这场惨烈的牺牲奏响挽歌。火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凄艳的赤红,映照着下方沈檀那张泪流满面,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的的脸。

剧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感知,腰腹间那柄冰冷的鬼头刀,仿佛将沈植整个人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锐痛,刀锋搅动着内脏的钝痛则更加可怖,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腹腔里疯狂撕扯。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靛蓝的衣袍,又滴落在身下滚烫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转瞬被高温烤成焦黑的硬块。

身下压着的贼首仍在垂死挣扎,双手胡乱地抓挠着沈植的肩膀和手臂,留下道道血痕,可沈植那双掐住他脖颈的手,却如同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骨头在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贼首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上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沈植面无表情地躺在原地,似乎平静地等待死亡来临。

火焰,比方才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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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玉
连载中桥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