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安十三年,都城真定。
深秋时节,天穹仿佛漏了窟窿,连绵不断的雨水将整个真定城浸得湿透,寒意侵肌蚀骨,连带着整座城池都蒙上了一层凄惶的灰暗。
诚国公府那对高悬的素白灯笼在骤雨中不断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楣上垂着的幔帐,那白色被雨水打湿,沉沉地坠着,透着一股了无生气的死寂。
都道是山雨欲来,这都城的风雨早已滂沱不休,带着摧折万物的蛮力,冲刷着朱墙碧瓦。
灵堂设在正厅,门户大开,穿堂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卷入,烛火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将跪伏在地的人影投在素白的墙壁上,拉得变形而扭曲。
堂上正中央,那具以厚重金丝楠木制成的漆黑棺椁沉默地横亘着,像一道斩断了所有生机的伤疤。里面躺着的,是年仅二十八岁、官拜太子太傅的先诚国公嫡长子,沈榆。
他是为救身陷险境的二弟沈植而死的,二人外出公差,他死在任上,也算殉职,可惜血染官袍,未能留下一句遗言。陛下痛惜股肱,特旨追封为明义侯,极尽哀荣。可再高的爵位,再多的恩赏,也填不满亲人心中骤然塌陷的空洞。
他生前最是喜爱秋日,常说此季天高地阔,云淡风轻,最宜登高舒怀。可如今,这满城凄风苦雨,这棺椁上方方寸之天,便是他再也无法睁眼看见的人间。
府门前,前来吊唁的车马排成了蜿蜒长龙,在雨幕中沉默地挪动。从二驾的普通官员到四驾的勋贵重臣,无一例外披麻戴孝,神情肃穆。
人们下了车轿,步履沉重地踏过湿漉漉的石阶,进入灵堂焚香,叩拜,而后退至一旁,向着那位立在主位旁、一身缟素的妇人深深行礼。
那妇人,便是先诚国公的夫人,而今府中的主事人,沈榆的生母,高华鸢。
此刻的高华鸢,如同一尊被骤然抽去色彩的玉雕,她身上是最粗糙的生麻孝衣,外面松松罩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斗篷,抵御着灵堂内外的寒气。雨水与泪水一同浸湿的鬓发紧贴着她一夜苍老的脸颊,那平素里因将门出身而格外凌厉的眉眼,此刻被巨大的悲恸冲刷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凄怆与空洞。
她才不过四十余岁,一夜之间,鬓边竟已丛生刺目的华发,在素白的衬托下,如霜骤降。
长子沈榆,是她与已故夫君沈慕华毕生的心血与骄傲。那孩子自小温润如玉,聪颖仁孝,走的是最清贵的文官路子,年纪轻轻便官居太子太傅,前途不可限量,是她半生荣耀所系,亦是沈家门楣未来的指望。
可如今,棺椁冰冷,英魂早逝,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痛,如同最钝的刀子,反复切割着她作为母亲的心。她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在这无法承受的重击下,也不堪重负地微微佝偻,唯有那紧抿的唇角,还残留着不肯彻底崩塌的刚强。
她的目光如古井微澜,缓缓扫过灵堂之下。悲痛的三子沈檀,茫然恸哭的幼子沈樟,还有那些垂首肃立的族人、僚属。最终,那目光不可避免地钉在了一个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的身影上。
她的第二子,沈植。
此刻,沈植就站在灵堂最边缘的阴影里,那里烛光最难企及,阴翳最浓。
他一身重孝,身姿却挺拔得近乎僵硬,像一株被冰雪封冻在悬崖边的孤松,与周遭弥漫的悲伤格格不入。他的眉骨嶙峋如刀劈斧凿,在阴影中投下深深的暗影,眼窝深陷,里面仿佛藏着两潭终年不化的寒渊,幽深死寂,不起微澜。
沈植薄薄的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任何弧度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断崖般冷硬。那张脸,与棺中温雅的沈榆只有两三分依稀的轮廓相似,气质却截然相反,一个如春日暖阳,一个似腊月寒冰。
如今的他,已是官居正二品的尚书令,手握重权,连皇帝都要礼重三分。平素沈植孤高自许,此刻却将自己隐在人群之后,脸上没有任何丧兄之痛的表情,既不似沈檀那般悲切外露,也不似沈樟那样茫然痛哭。只有离得极近,且观察极细的人,或许才能从他眼底最深处,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暗流。
那里面翻涌着的,或许有痛,有愧,有悔,有恨,更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近乎自毁般的沉寂。
厅外,又是一阵疾风卷着更密的雨点,狠狠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像是天地也在为这早逝的英才奏响的挽歌。
寒意随着雨声,丝丝缕缕,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里,灵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棺椁、孝服、还有那一张张深不可测的脸。
沈植忽而起身,径直走到灵牌前,大力拂了身前的衣摆,重重地跪了下去,以首叩地,道:
“大哥,仲玉来送你了,你安心去吧。”
站起身,沈植双手于身前交叠,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睨了面前棺椁一瞬,转而又定定地看着几步外的高华鸢。
她走到沈植的面前,眼中还有未消退的泪花在闪烁,可站在面前的这人,这比她高出一头的儿子,却丝毫不带情绪地立在此处,不发一语。
“仲玉。”
她开口,轻轻唤了声儿子的小字。
“母亲。”
他动了动唇,眼中似有刹那的悸动,却只是一瞬。
“大哥已死,不知府中接下来有何打算?”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生母,可她的沉默给了他最后的答案。
高华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曾执掌中馈、睿智果决的眼睛里,只剩下一个母亲残存的坚韧。她需要为摇摇欲坠的诚国公府,寻一个承重的支点。
“今日,趁我儿伯谦尸身还在,族人也俱在。”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疲惫的决断。
“我有一要事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国公爷去得早,如今我二人的长子伯谦也撒手人寰。”
她喉头哽咽,停顿片刻,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诚国公爵位,不可久悬。我意,由我第三子沈檀,承袭爵位,撑起门庭。”
话音落下,灵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屋外风雨声更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跪在地上的沈檀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
“母亲?”
他下意识地低唤,声音里是全然的不知所措。他从未想过袭爵,只想做个逍遥闲人,更何况在他之上,尚有二哥这位兄长。
阴影里,沈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缓缓偏过头,那双内敛阴郁的眸子,第一次毫无遮掩地看向他的母亲。里面没有惊讶,只有积压了二十余年,终于无法抑制的碎裂痕迹。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破了灵堂里哀伤而虚伪的平静。
“你竟要让沈檀袭爵。”
沈植的心中泛起波涛,心跳声如雷阵阵,他却掩饰着怒火和绝望,只是长长地吐了口气,认真地看着高华鸢的眼睛。
“在母亲眼里,是不是其他儿子都比我好?”
“我朝袭爵一向是长幼排序,大哥死了,为什么您宁可让那个不学无术的沈檀继承这一切,都不愿给我。”
高华鸢摇摇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
“自小到大,你偏疼他的还少吗。他幼时大病一场,险些没命,您与父亲自那之后便溺爱至极,让他变成今日这样文不成武不就,每日只知吟风弄月的样子,你们却说他天性烂漫,平安喜乐就好。”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枯叶拍打着门窗,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嚎,沈植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初次随军便遇到两国开战,因判断失误,父亲罚我三十鞭,鞭鞭见骨。我高烧三日,险些丧命,而背上这些疤,每到阴雨天就如蚁噬骨,您可曾问过我一句?”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却倔强地不让任何湿意凝聚。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我拼了命地往上爬,从一个微末小吏到今日的一人之下,我让沈家门楣因我而更添荣光,可结果呢?”
他死死盯着高华鸢,一字一句:
“在您心里,我永远比不上三弟。”
沈檀忍不住出声,脸上血色尽褪。
“二哥!”
被至亲兄长如此评价,让他心如刀绞。
“你闭嘴!”
沈植猛地瞪向他,那目光中的恨意与冰冷,让沈檀瞬间噤声,遍体生寒。
“沈檀,现在就连爵位也是你的了。”
他苦笑。
“不是这样的,二哥…”
沈檀喃喃,泪水涌出,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仲玉!”
高华鸢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
“母亲,您告诉我,为何对我如此严苛,如此不公。”
“难道我沈植,就不是您和父亲的儿子吗。”
最后这一问,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也耗尽了他对这个家的最后一丝眷恋。
灵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凄风苦雨的交织。高华鸢看着他,嘴唇微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心,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苦衷,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这沉默如同判决,将沈植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苍凉而绝望,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明悟。
“我明白了。”
他冷笑着摇头,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顿时阴沉下来,再也没有半分情绪。
“方才,是我最后那样称呼您。”
“太夫人。”
他缓缓后退,一步步远离那具棺椁,远离他的母亲和兄弟。
“既然这个家从未真正将我视为骨肉,从未给过我应得的认可。”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的怒吼更令人心悸,那是一种彻底的疏离。
“今日,就在大哥面前,我沈植对天起誓,从今往后,与诚国公府,恩断义绝。”
时隔数月,新文终于和大家见面了。
非常抱歉让读者们久等。
这次的题材是我写文多年的第一次尝试,我也在学习和思考,当然必不可少的有点紧张,怕大家不喜欢。
开篇女强男弱,经商 仕途题材,对我来说是第一次,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不过除此之外,故事整体还是延续了我一贯钟爱的“深刻”原则,即不单只写情感线,还.可能.会有国仇家恨、虐恋情深、艰难成长等内容。喜欢轻松日常文的读者可移步主页《此间春色》阅读,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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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文案:
“和离?”
“沈某家产颇丰,夫人不妨多算计几辈子”
礼部尚书独女卫琢,生来离经叛道
身为官小姐,不爱绣花爱算盘
一纸赐婚,她嫁给了诚国公府那只会吟风弄月的三公子沈檀
全城议论:精明女商配了只待宰的肥羊
沈檀傻乐:夫人爱钱,我正好家财万贯
暗处,那位权倾朝野的尚书令始终旁观
他一次次设下死局,只想逼出卫琢的底牌
他以为这是棋逢对手的欣赏 直到看着她与弟弟并肩
当卫琢成为真定首富时 曾笑过她的权贵跪着说情
彼时的小公爷不屑一顾:
“诸位当年说商女低贱时,可没这般恭敬”
乌州灾荒,沈檀弃文从武,官至镇北将军
敌军压境,卫琢红着眼说,他若敢死,自己必携款改嫁
他笑着吻上她掌心:
“可惜这天下,唯有我双手奉上,任你算计终生”
她终于承认,除了钱,她最在乎的就是沈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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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