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班那个谢归这次是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有个屁用。一天到晚丧着个死人脸，晚上饭都吃不起，天天逮着两个冷馒头啃。”林平安腿大刺刺地伸在课桌外，一脸不屑。
“就是，还有人专门来看他长什么样，长得好看能当饭吃？”阮轩跟着附和。两人本就是初中同学，这会上高中又分到了一个班。“我爸这次拿着成绩单，一看和第一名差两百分又该说我了。”
正说着，男生已经默默走进了班里，高高的个子，头却低着，一幅普普通通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捧着一摞书。
“呦，这不学霸吗。”林平安正愁着成绩，站起身，晃悠晃悠地走过去寻乐子，“考的挺好啊。”一边肩膀顺势一撞。
林平安块头不小，力气也大。谢归虽说个子高，身上却没多少肉。又缺少防备，书倾斜着快速散落一地。
班里的目光随即聚拢过来。
谢归没什么表情，好像已经习以为常，蹲下身准备收拾。一只脚踩在了他准备捡起的书上，男生用力抽了两下，封面长出几行褶子。
“学霸这么多书啊，平时用啥辅导资料啊，给我也推荐推荐呗。”阮轩低头打量地下的后脑勺，脚又碾了几下。
没声儿。
谢归放开了他脚下的那本书，转而去收拾别的了。
班上那么多人看着，阮轩面上挂不住，拎起这人的头发，“哑巴狗，问你话呢。”
“阮轩，咋又在欺负人呢？”一声亮嗓将局部僵持的气氛撕开了条口子。
穿着卫衣的少年逆着光走进来，眉眼精致，一双桃花眼格外出众。一米八的个子往乱局中一站，颇有点儿定海神针的意思。
“啧，这不我同桌吗，大早上给轩少行大礼呢，快起来。”说着自己蹲下来将阮轩脚底下的那本书抽出来，掸了两下，送到谢归手上。
他接过书。余光一扫，正好从窗户中看到少年的轮廓。那个影子由于站位原因将自己挡住了大半。
“姜元，不是说今天去看妹妹不来了吗，这么勤奋还赶回学校了？”阮轩换了张笑脸对着来人。这位虽然近两年才出现在西城，却是个惹不起的人物。
“看完回来了，怎么，这学校你开的？”说完转向谢归，“触到人阮轩霉头了吧，快道歉。”
眼镜儿知道这人是在替自己解围，顿了一下吐出句“对不起。”
“行了，今儿就到这吧，都散了，一会儿上课了。”姜元边说边跟在谢归身后回了座位。这场由开学考引起的闹剧好似就这么结束。
回座位后姜元没说话，看起来很疲惫。谢归偷摸看了他几次。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有事？”姜元转过头看谢归，谢归也转过头，二人转的方向却不一样。“你眼睛都快粘我脸上了。”姜元笑着打趣，嘴巴咧开露出颗虎牙。
谢归觉得有点晃眼，淡淡道，“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对啊，我昨晚一宿没睡。”姜元答。手下意识的摸了摸有些痛的头。
“那你课间趴会吧。”说着在刚刚从书柜抱回来的书中抽出份数学试卷铺在桌上。
姜元也是真的累了，趴桌上没再理他。
他说的是实话。中秋节他飞去B国看妹妹，节假日最后一天姜星的哮喘突然发作，他便一直陪着。今早凌晨女孩情况才堪堪稳定。他爹就立马让他飞回来赶今天的课程。飞机上根本睡不好，下地后也没捞着觉睡。现在眼皮底下都是一片青紫。
“小兔崽子，救你一命也不说声谢谢。”这是在姜元失去意识前脑中的最后一句话。殊不知当事人拿着笔戳在数学试卷前已经当了好一会儿雕像了。
不怪谢归遇到事了一声不吭，也不怪姜元硬让人道歉。虽说已经是现代社会了，这学校——西城第一中学，确是实打实的“贵族学校”。教学资源在整个西城一骑绝尘，里面的大多学生非富即贵。但好歹是个高中，总要冲个国内升学率，于是就出现了谢归这批人——普通甚至贫穷家庭的成绩优异的学生。全年免学费，还有奖学金。为的就是能出点成绩吸引生源。有了贫富差距自然衍生出阶级划分，哪怕是没成年的小崽子也深谙这个道理。因此，校园霸凌是常有的事。只要别闹太大，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姜元被身上的巴掌拍醒，才发现老师已经站到讲台上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到自己杯子里装着热腾腾的开水，上面飘着一层红彤彤的枸杞。剩下的大半袋被斜靠在一边。
这才刚高一开学没多久，班上关系好的有，但好到给自己枸杞的确实没有。姜元眨巴眨巴眼睛，有点疑惑。
“你给我的？”他看向谢归。
“嗯。”谢归应了一声，眼睛依旧目不斜视的盯着黑板。
“看不出来学霸挺养身。这还随身带枸杞上学。”姜元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觉得好笑。合着补脑最该用的不是六个核桃和椰树牌椰汁，而是枸杞茶。
“是在楼下超市买的。”谢归打断了姜元脑内对“养生学霸”的画像，“正好你水杯在桌上，我去接水的时候顺便帮你接了一杯。”
学校里的超市姜元还没怎么逛过，只是听说物价比校外还高，爱赚学生的钱。没想到还会卖这东西。
“你买这个还不如买袋咖啡给我速冲下，提提神。”姜元懒懒地说，“比这性价比高。”
谢归默了两秒，余光里是姜元没什么血色的脸。便丢下句“枸杞能补气血。”姜元听的一愣一愣的，寻思原来这同桌还能一次说这么多话呢。转念一想，这是谢归在向自己表达感谢吧。
直到晚自习，姜元的头痛都没好，倒是减轻了一点。其实现在这点疼对他早不算什么，看着大家都伏案趴在桌上安静的写字，他就很知足了。眼睛凝聚在一行行题目上，动笔刷刷的开始写起来。
今天的英语作业要求写一篇题为《我的初中朋友》的文章。姜元有点发懵，顿了一会把老师上课讲的范文拿出来想着模仿模仿。笔尖戳在纸上，半晌画不出一个字。转头看到谢归漂亮的衡水体，生出几分羡慕。
好不容易挨到晚自习下课，姜元两手空空起身往住所走。虽然一中是个寄宿学校，但姜元的便宜爹还是在学校附近为他置办了套房子供他休息。姜元确实也还没习惯和同龄人正常相处，就应下了。反正姜父每天忙于工作也没怎么来过这边管他。
离一中近的房子就那么几处，大部分同学都往一个方向走。姜元在人潮中觉得眼前像是百鬼夜行图。
打开房门，摁开灯，暖黄色泻满了屋子。屋内被定期来的保洁阿姨打扫的一尘不染，有些没人气。姜元回到房间，冲了个澡，拿了本单词手册在床上看了会儿，眼皮直打架，渐渐睡了过去。
梦里的他变得很小很小，回到了那片大山。大人们说着一口自己听不懂的方言，皮鞭落在身上啪啪作响。
山里的空气很潮湿，总是有下不完的雨。小姜元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泥泞的路面，细小的手臂端着盆站在井边打水。他穿着一双单鞋，磨损的地方时不时有凉风钻入。男孩用力的转动手柄，手臂上的青筋连着似有似无的肌肉线条显现。一桶水慢悠悠的出露。小姜元小心翼翼的将水桶从绳子上提下。由于力量问题，他一次只打了半桶水。可饶是这样，这个六七岁的孩子的四肢仍在微微颤抖。为了将桶中的水顺利倒入盆中，小姜元努力将水桶靠近身体，想要借此减轻手臂的负担。
“扑哧。”水桶翻了，小姜元的身上也湿透了。本就单薄的衣衫又增了几分寒气。他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快速将桶扶正，把里面仅剩的一层水倒入盆中。搓了搓被冻红的双手，又开始拉第二桶水，接着倒，继续扶……
第二天早晨醒来，姜元没来由的觉得手臂十分酸痛，回想起昨晚的梦竟觉得十分好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嗓子有些异样，他试着吞咽了下，果然一阵疼痛。转头就是在风的作用下翩翩起舞的窗帘。姜元撇了撇嘴，下床走向昨晚忘关的窗户。窗外飘起丝丝细雨，汽车从低洼处掠过时带起一片水汽。温度明显下降了很多。
“昨天谢归的枸杞茶还真是送对了。”姜元按了按在下雨天疼得愈发厉害的头，缓缓走出房间。
吃完保姆准备好的早餐，姜元拿起热水猛灌了几口。想了想又找到药箱想看看有没有缓解嗓子疼的药。研究了一下才把药箱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布洛芬。姜元看到“止疼”“两个字就掰了一片放进嘴里。
谢归进班时看到已经在座位上的姜元有些惊讶。这人挺特别，应该属于家中有背景的一类学生，却同班上的“纨绔子弟”完全不同。
早读课上的同学形态各异。有认真背书的，有聊天的，有睡觉的。老师在座位间行走也形同虚设。高中生的睡意是不会以老师的意志为转移。
姜元今天早读课没像往常一样朗读背书。哪怕止疼药起了作用，他也不敢可着嗓子霍霍。只默读着书上的文言文，耳边是谢归清朗的读书声。
姜元没来由的觉得谢归的声音很吵，书上的字一个都读不进去，头也昏昏沉沉的抬不起来。
一下课他就倒在了课桌上。第一节课又是被谢归拍醒的。
男生缓了一会儿昏沉的头，拧开水杯盖子喝了几口热水。勉强抬头辨认着语文老师在黑板上的草书。
“姜元。”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姜元猛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