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里的对话彻底结束，细微的电流滋滋声消散在维修店的空气里，只剩下窗外梧桐叶被秋风卷动的轻响，还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苏雾站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手里的快递盒上，晕开了浅浅的湿痕。
二十年了，从她十岁那年抱着母亲的遗像，听着门外邻居骂“杀人犯的女儿”开始，从她在无数个深夜里翻着母亲的工作笔记，一遍遍问自己真相到底是什么开始，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年。
温灼拄着拐杖，往前小心翼翼地挪了两步，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她嘴笨，从来不会说什么熨帖的安慰话，只能一下下地轻轻拍着苏雾的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重复着：
“没事了，雾雾，我们找到证据了。阿姨的冤屈，很快就能洗清了。”
苏雾埋在她怀里，攥着她的工装衣角，压抑了二十年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哭出了声。
温灼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服，黑眸里是化不开的心疼，还有藏不住的坚定。
等苏雾情绪平复下来，已经是十几分钟后了。
她红着眼眶从温灼怀里退出来，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伸手拿起那支录音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却无比清明冷静。
她拉着温灼坐在维修桌前，把之前整理好的所有材料一一铺开：
张茂林篡改卷宗的原始底稿、被伪造的尸检报告、刘桂芬的审讯笔录、还有江屹查到的不明资金流水记录，再加上这支录音笔，所有的线索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录音里，张茂林和周建设的对话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一切：
从两人合谋敲定用劣质零件替换原厂件、瓜分巨额差价，到被魏建军和苏慧发现后，用两个孩子的性命威胁两人闭嘴；从火灾前一晚敲定纵火计划、伪造现场痕迹，到事后收受贿赂、篡改卷宗、把所有罪责栽赃给两个枉死的人，甚至连后续对知情人的封口和灭口，都明明白白地录在了里面。
“你看这里。”
苏雾的指尖点在录音进度条上，抬眼看向温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条理清晰，
“张茂林亲口说了，尸检报告是他联合法医改的，死亡时间往前推了三个小时，正好对应上火灾发生的时间，和我们之前查到的病理数据完全吻合。还有这里，他说入库单上的签字，是他和周建设逼着我妈和你爸签的，不是自愿的。”
温灼看着她眼里的光，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裹住她微凉的指尖，重重点了点头：
“是。有了这个录音，张茂林再也翻不了身了。”
两人的指尖相触的瞬间，空气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暧昧。苏雾的耳尖悄悄红了，却没收回手，反而轻轻反握住了她的手。
温灼的心脏跳得飞快，耳朵瞬间红透了，拄着拐杖的手都微微发紧，却舍不得松开她的手，就这么任由两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在满桌的证据材料前，目光里只有彼此。
就在这时，温灼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江屹打来的。
她按下了免提键，江屹带着难掩激动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温灼！苏雾！天大的好消息！赵军主动联系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惊喜。
江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语速飞快地说着：
“他用加密线路给我打的电话，说当年火灾发生后，刘桂芬和张茂林就一直在追杀他，他没办法，只能一路逃到了境外，隐姓埋名躲了整整五年。他一直在关注着案子的动向，昨天看到张茂林被停职接受调查的消息，知道机会来了，愿意回国出庭作证！”
“他手里还有证据？”
温灼立刻追问。
“有！”
江屹斩钉截铁地说，
“他说当年他值夜班的时候，不仅看到了张茂林和周建设进车间，还偷偷录下了他们的对话，手里还有周建设给张茂林转账的银行原始凭证，是最直接的贪腐证据！他说这些年，他一直把这些东西贴身带着，就是等着有一天，能把这些人送进去，给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苏雾的呼吸猛地一滞，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活口。
唯一一个亲眼见证了当年真相、还活着的知情人，终于出现了。
之前的所有证据，都是书面材料和事后的录音，只能佐证张茂林的罪行，而赵军，是唯一一个能站在法庭上，亲口说出当年真相的目击证人。
有了他的证词，再加上手里的完整证据链，这个死了二十年的局，彻底盘活了。
张茂林和周建设，再也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挂了江屹的电话，维修店里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苏雾看着满桌的证据，看着身边的温灼，终于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最轻松、最真切的笑容。
温灼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眼底盛着漫天星光，心脏像是被温水泡着，软得一塌糊涂。
她这辈子守着这家维修店，查了十年的案子，吃过无数的苦，挨过无数的打，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可在这一刻，她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接下来的大半天，两人就坐在维修店里，肩并肩地整理着所有证据。
温灼的腿打着石膏不方便，苏雾就蹲在她身边，把材料按时间线一一排序，温灼就拿着笔，在旁边标注好每一份材料对应的录音节点。
两人凑得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偶尔指尖相触，都会不约而同地顿一下，然后相视一笑，耳尖都泛着红。
之前的误会和隔阂，在并肩整理证据的默契里，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藏不住的心动和暖意，在空气里慢慢发酵。
傍晚的时候，两人把所有证据整理成册，连同那支关键的录音笔，一起提交给了城安署纪律核查处。
那边的工作人员收到材料后，明确表示会立刻启动全面核查程序，对张茂林采取全方面的限制措施，绝不会给对方任何销毁证据、串供的机会。
二十年的沉冤，终于迎来了拨云见日的曙光。
晚上，维修店里飘着淡淡的粥香。
温灼拄着拐杖，笨手笨脚地在小厨房里给苏雾熬了她爱喝的南瓜粥，苏雾就靠在厨房门口，笑着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眼里满是温柔。
两人坐在桌边喝粥的时候，温灼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握住了苏雾放在桌上的手，黑眸里满是认真，一字一句地说：
“雾雾，等这个案子结束，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阿姨和我爸。”
苏雾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手心：
“好。”
而此时，城市另一头的私人住宅里，张茂林看着手里的消息，脸色铁青得像恶鬼，狠狠把桌上的茶杯摔在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躲了五年的赵军，竟然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还敢回国出庭作证。
“赵军……你个阴魂不散的东西。”
张茂林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底满是歇斯底里的狠戾。
他拿出加密的卫星手机，翻出了一个境外的号码，狠狠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压着嗓子，用阴冷的语气说：
“帮我做个人。价格翻倍，目标是三天后从境外入境的赵军。我要他，永远开不了口，永远站不到法庭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应和，随即被匆匆挂断。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一场针对入境证人的灭口计划，在黑暗里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