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烬惊魇

颜琬一路奔回帐内,甩上门,脊背止不住发颤,死死抵着门板大口喘气。浑身筋骨处处酸痛,方才沈屹明失控的嘶吼,一遍遍在耳畔盘旋不散。

她攥紧衣角走到榻边,动手收拢衣物打包。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小倩端着药走进来,抬眼看见了榻上零零散散的衣物,怔了怔:“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离开这里。”颜琬沙哑着嗓子回答。

“没有将军的旨意,姑娘不能擅自离开。”小倩急急开口。

颜琬没有搭理她,只是一件一件地将衣物堆叠在一起。

小倩无奈地放下药碗,上前几步:“姑娘,将军下此命令也是为了姑娘着想。虽说待在这里哪也去不了,但至少是安全的。”

颜琬的目光略微顿了一下,抬起的冷眸带着几分狐疑。

“况且,这处是边境前沿营帐,紧挨着两军缓冲地界,姑娘独自离去,怕是生死难料。”她说着又凑近一步,目光落在女子脸上,皱了一下眉,“姑娘脸色怎么这般差?可是又着了风?”

颜琬没有理会她的关心,只将包裹打好结,缓缓抬起头:“待在这里,我便一定能活下去吗?若是你家将军要杀我,我还要在这等死吗?”

小倩一时语塞,目光不自觉落在颜琬颈周,莹白肌肤上深浅交错的痕迹格外扎眼,便低声劝慰:“沈将军素来便是这般急脾气,前几日又接连碰上烦心事……”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几声雷鸣。颜琬转头看去,阴沉的天空淅淅沥沥地飘下雨来。

小倩朝窗外望了几眼,转头对颜琬说:“姑娘自己在帐中散散心,我得出去一下。”她说着朝帐外走去,忽然瞧见案上搁置的药碗,慌忙拿起,低声自责:“放了这半晌,汤药都凉了。”

她递给颜琬,“姑娘先把这药喝了吧,不然我没法跟沈将军交代。”

颜琬早已浑身疲乏,心底虽存戒备,却再无多余力气推拒,只面无表情地接过碗,饮尽后才发现小倩已经急急离开了。她随手把空碗放在床头,目光麻木地落在被风雨吹得不停晃动的帐帘上。连日受惊受寒本就透支身子,微凉汤药入腹,温润药性缓缓散开,深重困意瞬间层层裹住四肢,她没力气再撑,静静躺回榻上。

雨势大得反常,像是要把整座城都泡烂了。沿街的玉兰树还未发芽,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来回抽打,撞在一起噼啪作响。

她撑着一把小伞,低着头走得很快,脚下青砖被雨水浸得透亮,踩上去恍若踏在镜面之上。

子时已过,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三两个醉鬼瘫在墙角,含混地叫嚷着什么。

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追上来,脚步声急促地踏过积水。

“你看见一个孩子没有?十岁左右,穿红衣服的。”

“找到了,他在这儿!”

那声音很兴奋,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件跑丢的东西。她抬起头,看见几个人从小巷里拖出一个孩子——那孩子瘦小得像一张纸,被他们拎着后领拖出来,脚几乎沾不到地面。

“你跑什么呀?”其中一个人笑着揉搓他的脸,力道很重,“这不是还得回家吗?”

那孩子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只是被揉得偏过头去。漫天雨声轰鸣,将周遭一切都盖了过去。

她撑着伞,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衣袖被人拉了一下,是许升。

“姐,别看了,赶紧走吧。”

她还没动,那边的几个人像是听见了动静,齐刷刷回过头来,隔着雨幕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像人,像什么东西被剥了皮之后还留着笑的表情。

“你急什么?”其中一个人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似乎是一步就跨过了大半条街。

他伸手抓住许升的脖子,用力一掐,许升便仰面倒在地上,再也没有挣扎。

她的伞落在地上,雨点细细密密淋在发顶。她想冲过去,想开口叫,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那男孩挣脱了那几只手,爬到了她面前。他的脸很小,苍白得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纸,眼睛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滴答答地混进雨水里。

“你个贱货。”他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个叛徒。你个奸细。”

那两个字像是直接灌进了她的耳朵里,顺着耳道往深处钻……

“姑娘……姑娘!”

眼前那片雨幕碎裂开来,变成一片又一片晃动的黑影。

她睁开眼,小倩正俯身看着她,满脸焦急,手里攥着一块湿布。颜琬躺在床上,身上出了一层冷汗,药碗还搁在床头,瓷壁上的水珠早已干了。她喉咙干得像吞了一嘴沙子,脑中一阵接一阵地缺氧,好像刚才那场雨还没完全从她身体里退出去。

小倩见她终于睁了眼,松了一口气,声音放低了些:“姑娘做噩梦了?脸色白得吓人。”

颜琬没有说话,偏头看向被雨水打湿的帐帘。雨还未歇,雨点敲在帐布上,闷声连绵,似有人在哪里反复叩门。

她在想那个孩子。她想不起来他到底长什么样,只记得那双淌血的眼睛,和那两个字——奸细。

她知道那只是个梦。可她躺在榻上,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捞出来,整个后背都还是湿的。

小倩伸手将女子扶着坐起来,见她后背一片被冷汗浸透的湿痕,忙替她披了条毯子:“姑娘你没事吧?”

“无妨,只是做了个噩梦。”颜琬调整好呼吸,双手略微拢了一下身上的毯子。

小倩释然地笑了笑:“没事就好,你刚刚真是吓坏我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根红绳,“对了,这个是我在外面拾的,看着像是姑娘会带的东西,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颜琬怔愣着接过红绳,绳子已经被雨水浸湿,细微的凉意顺着指尖渗进来。

她垂眼看着那根细绳,脑中尚未散尽的梦境混着雨声翻涌,残梦的碎片像雾一样聚拢又散开,里头那个孩子面庞模糊,只有一双淌血的眼睛格外清晰。

真的这么巧吗?

她轻捻着细绳,半晌才抬起头,朝小倩感激地笑了一下:“是我的。多谢了。”

“姑娘这回可要收好了,再莫要弄丢了。”小倩叮嘱了一声,目光落在女子还带着细汗的额角,随手拿了条手帕替她擦拭,“出了这么多汗,我去给你取一件干净的衣裳来。”说着转身出了帐。

狭窄的空间再次恢复安静,只听见细碎的雨声从窗缝钻入。颜琬低头看着手中那根被雨水浸透的红绳,指腹轻轻摩挲过绳面,像在确认什么。

她站起身,又望了一眼窗外。那场梦还盘旋在脑子里,如同一层没散尽的雾。她坐不住了,从角落摸出一把小伞,撑开来,弯腰出了帐。

门帘掀开一瞬,裹挟着泥土湿气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幕,缓缓撑伞,走向沈屹明说的那片守备松散的营地。

她不敢走远,步子很慢,伞沿压得很低。

雨势稍缓,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与人语,两名侍女自偏帐绕行,低声闲谈。

“那就说沈将军身子不适,还在帐中休息吧。”其中一个撑伞的小侍女转过头试探道。

“也只能如此了,他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另一个穿褐色短衣的侍女说着,思索片刻,“那沈屹明到底是怎么了?多久不回来一次,来了之后又是这种闭门不出的把戏。”

“谁知道呢,”那小侍女低声道,“兴许是那日问上将军借兵未果,赌气吧。”

“问上将军借兵?”另一个侍女偏过头,笑了一声,“还没有谁能从上将军手中借到兵马呢,就算是干儿子,也不能这么理直气壮吧。”

她正说着,忽然被身旁的人“嘘”了一声止住话头。颜琬站在几步外的雨幕里,努力透过雨水分辨两人的对话内容。刚意识到她们声音渐远,像是要换一处地方,说话声却猝然停了。

她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多想,便低着头闷声朝营地外走去。没走两步,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身形高大,宽厚得像一堵移动的墙。

她没抬头,低声道了句歉,侧身就要绕开。

“回来。”

那声音不重,却像是钉在空气里的。

颜琬被叫停了步子,静了一瞬,才平静地转过身去。男子身形高大宽阔,肩头轮廓被雨雾浸得厚重,眼角纹路在水汽中透着几分看似温和的长辈气。斗笠檐角不断淌下水珠,他垂眸静静看着她,目光不显锐利,却沉沉落在她身上许久不曾移开。

她没有开口,只垂着眼等着。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伞沿的水珠吹散了几滴,落在她脚边的泥地里。

“你就是和沈屹明一道来的那个姑娘?”沈砌的语气略显和善。

颜琬点了点头。

“到这里来做什么?”

“回将军,我在小帐中待得有些闷,便想着出来散散步。”她垂下眼帘,语气恭敬。

沈砌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语气平和:“他们给你安排的住处,住不惯?”不等她回话,便径自替她拿定主意,“你搬去东苑住,二楼恰好空出一间屋子。”

“劳将军费心了,”颜琬低声道,“现在的住处我已经习惯了,搬来搬去反倒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沈砌抬步上前,伸手按在她肩上,掌心迟迟没有挪开,他续道:“此处紧靠两军交界,你一介女子单独住在此地,我实在放心不下,听我的安排。”

她感觉到肩上的重量,那力道算不上重,却像是已经替她做了决定。她微微侧了一下肩想避开,但最终没有真正躲开,只是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那便……多谢将军了。”

“叫我上将军。”

“多谢上将军……”

沈砌听了,像是满意了,收回手,朝她点了点头,转身朝来路走去,没再多说什么。

等他走远了,颜琬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回小帐。

小倩见她回来,忙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伞,抖了抖水收了起来:“姑娘可算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了。”

“去沈将军帐外那片营地转了转。”颜琬说着,见小倩瞪大了眼睛,又补了一句,“沈将军允许了的。”

“哦……那便无妨。”小倩舒了口气,又抬头看了看颜琬的脸色,“可外面下这么大的雨,就算将军允许,姑娘也该当心些身子。”

“我明白的。”颜琬应了一声,只觉得头有些发晕,便缓缓坐回榻边,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方才回来时遇到上将军,他问了我的身份,让我搬到东苑去住。”

小倩愣了一下,才诧异地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隐约的慌乱:“你怎么说的?”

“上将军态度坚决,说怕我住不习惯,又说这里离敌营太近,我推脱不过就答应了。”

小倩听完嘴唇无意识地颤了颤,却没有说话,半晌后听见女子自顾自地笑了笑:“去也无妨,住在哪里不是住。他无非就是怀疑我的身份罢了。”颜琬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帐幔,“只是我一直待在这儿也不是个事。”

她目光暗沉,良久后默默叹了口气。

小倩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低着头似乎在纠结什么,片刻后端来一杯水递给女子:“姑娘还病着,不如先养好身体,再想其他事。”

“你说的对。”颜琬接过水慢慢喝了一口,低下头,指腹摩挲着杯壁,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问道,“沈将军……还在偏帐斟酌破敌之计吗?”

小倩怔了一下,她没想到沈屹明居然会把这件事告诉颜琬,只得点点头:“应该还没有出来。”

颜琬眉头紧敛,手指不自觉地搅动着衣袖。

无论如何也是自己翻了他的东西,按理说该道歉的。可要道歉也得等他走出来。

那道冷厉的剑光闪过她的脑海。

但他的本意不就是要杀了自己吗?万一道歉不成,反倒惹来杀身之祸……

颜琬手指忍不住攥紧了。

要悄悄离开吗?她目光一度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淹没了军帐里里外外的守卫。

如此戒备森严,自己根本逃不出去。大雨锁死营区,四处皆有守军巡防,孤身往外逃,要么落入北狄之手,要么被军营兵士拿下。

而奉上将军令搬入东苑虽仍是监视软禁,却也是眼下唯一能暂缓危局、再伺机寻找出路的选择。

可这一入又是多久?

那还能怎么办?若是他不肯走,自己就得一直待在这儿。总不能等许升来……

许升。

她心跳落了一拍。

对了,还有一个不知去处的许升,自己还得凭一己之力找到他。

她越想越觉得前路一片漆黑,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断了。

“吧嗒——”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入杯中。

“姑娘,姑娘你怎么哭了?”小倩拿了手帕凑上来。

“无妨,思念家人罢了。”颜琬接过手帕,低下头随意擦了两下。

小倩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女子单薄的脊背微微发颤,顿时生出一种不可言说的愧疚感。

若是上将军愿意,颜琬完全可以不用待在这偏远的常驻军营里受罪,仅需一纸书信传到北城长官手中,她便能顺利回到北城,跟随军队正常随军短驻。

可前提是沈砌愿意。

作为手握重兵、驻扎漠西多年的开国元勋之子,沈砌在这片地界算得上是只手遮天,就算他刚愎自用、贪财好色。

可无论如何,自己都只是他手下的奴婢,要想活下去,就只能照他的意思走。

“随军本就是这样,免不了思念家人。”小倩轻轻拍了拍女子,温声安慰道,“待沈将军有了破敌之策,自然就能带你离开了。”

“我明白的。”颜琬抬起头,露出一抹感激的微笑,“我身子不好,这些时日多亏有你照顾。若是搬到东院去了,我就要自己适应环境了。”

小倩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忙坐到她身边,握住女子的手:“姑娘放宽心,事情我去同上将军请示,到时候我还陪着姑娘。”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颜琬抿了抿唇,刚要再说些什么,帐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苏姑娘可住在这里?”

小倩走过去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七八个侍从,为首的人抱了一下拳:“奉上将军命,送苏姑娘搬离此处。”说完就带着人踏入屋内。

小倩愣住了,随即急急开口:“唉,我们姑娘还没同意你们就——”

“苏姑娘,请跟我们走吧。”那侍从没有等她把话说完,语气客气却不容置喙。

颜琬早已站起身,从一旁拾了件棉衣披在身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小倩一眼。那目光极短,随后移开视线,便随一众侍从走出营帐。

与此同时,东苑二楼的书房里,沈砌正负手站在窗前。他垂眼看着楼下那个被侍从领着走进院门的瘦弱身影,粗糙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在雨中按在她肩头的触感,脑海里翻涌着那女子在雨中清冷又隐忍的面容。

“苏婉莹……”他低低地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倒是个聪明人。”他冷笑着捻了捻袖口。

“不过到了我的地盘,商贾之女也好,探子也罢,有的是时间慢慢调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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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