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破冬

第二天卯时,偏帐的教习在案前等了半晌,没见着人。他皱了皱眉,差了个亲兵去帐子里看。

亲兵掀开帘子,一股酸败的热气混着血腥味扑出来。沈屹明蜷在榻上,那床破薄被大半掉在地上,人烧得像一块火炭。

亲兵伸手推了一把,沈屹明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嘴唇翕动了两下,半个音节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软得像烂泥,根本叫不醒。

亲兵没多留,转身回主帐禀报。沈砌正坐在案后看文书,手里的笔没停,听完只淡淡地问了一句:“伤得厉害?”

“回上将军,后背没一块好肉了,人烧得迷糊,看样子是起不来了。”

沈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搁下笔,皱着眉靠在椅背上。帐中安静了片刻,他才缓缓叹了口气。

“昨天确实打得狠了。”他捏了捏眉心,接着吩咐,“别让他死。找个大夫去看看,药挑最便宜的用。养个十天半个月,能下地就行。”

亲兵看着他烦躁的模样没敢多问,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沈砌重新把案上那摞文书扯过来,低头看了没两行,文书就被他甩到一边。

“费劲。”

沈屹明烧了整整三天。营里没人真管他的死活,大夫来了一趟,随便抹了点药膏就走了。沈屹明硬是靠着火炉和那床薄被,出一身透汗,热才退了。

等他终于能扶着墙挪出帐子,已经是五天后了。深冬的日头白惨惨的,他站在风口里,瘦得脱了相,旧军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营帐外的草枯了又青,青了又枯。然而那场大病之后,沈屹明并没有过得比之前好。当天中午他就被赶回了偏帐。不知是因为落下了几天的课还是什么,文吏对他越发没耐心。半节课下来,手背上全是一道接一道的红印子。后来是练刀,沈砌没给他配师傅,只扔了一把比寻常制式重一半的旧刀给他。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挥,双手被粗糙的刀柄磨破、结痂、又长出死肉。到了冬天,裂开的虎口渗着血,握在刀柄上,冻得粘下一层皮。

有一年冬天,他练刀回营晚了半刻,沈砌什么也没说,只抬了抬下巴。两个亲兵把他架到帐外,按在雪地里跪着。他连件厚袄都没穿,雪没过膝盖,他直跪至半夜,双腿彻底失了知觉。次日清晨,人被杂役拖回帐中。当夜又起了高热,这回连大夫都没叫,他裹着被子在榻上熬了几天,烧退之后,一声不吭地又爬回了校场。

就这么日复一日地熬着。他长高了,肩膀也宽了,原本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旧军服渐渐被撑了起来。脸上的旧疤被风吹日晒得暗沉,再也找不出半点少年人的影子,只剩下一股被磨出来的冷硬。

直到满十六岁那年的开春,沈砌才终于把他叫进帐里,丢给他一份调令。

“跟着队伍去押几趟粮草,探探路。”沈砌端起茶杯,语气淡得像在打发个闲人。

沈屹明接过调令,低头行了个军礼,转身掀帘走了出来。

外头的风还带着寒气,他捏着那份调令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朝营门外走去。

入春之后,他开始被安排随队出一些小差事。押送粮草、清理小股流寇、替沈砌的副将跑一些探路的事。每一件他都做了,没有多说一句话,但该记住的东西他都记住了,哪条路通哪里,哪段隘口容易藏人,哪片林子能藏兵,哪条河的水位在什么季节能过。

有一次,沈砌派出去的一队人在回程时被流寇堵在了山坳里。带队的人折返了三次都找不到别的出口。后来沈屹明被叫去问话。他站在案前说:“西侧有条小路能绕出去。”

“你怎么知道?”

“去年秋天押粮的时候走过一次。”

他取过一张纸,把路画了出来,连拐弯处有几棵枯树都标上了。那队人照着走了,果然绕出来了。沈砌后来没有当面跟他说什么,只是派他出去办的事比之前多了一些。

入夏之后的一天,沈屹明路过校场,看见一个新兵正在练刀。那套刀法舞得花哨,动作是拖泥带水的,节奏呼吸也是乱的。

沈屹明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去。新兵还没反应过来,手里一空,刀已经被沈屹明夺了过去。沈屹明没用什么复杂的招式,只是顺着新兵刚才的动作,平直地劈出一刀。

刀锋停在新兵颈侧,堪堪擦着皮肉。新兵惊出了一身冷汗。

“腕子翻慢了,刀锋也偏了。”沈屹明把刀扔回他怀里,“这套东西在京城够用,在北境够你死八回了。”

他转身走了。留下那个新兵站在原地,握着刀柄,手还在抖。

后来,他需要自己写军报了。那双握惯了重刀的手捏起细笔,起初连墨都控不好,常常无意识地使劲,把粗糙的纸面直接戳破。

但这五年里,沈砌不仅逼他认了字,还逼着他去啃那些极枯燥的地图和兵书,连营里的粮草账目,也都丢给他去盘。起初,他看着那些山川河流只觉得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死线;后来,他提起笔时,脑子里已经能自动把那些线与粮道、伏击点、兵力部署严丝合缝地对上。

那之后,沈砌给他安排的差事越来越多。而沈屹明基本都能做得滴水不漏。有一次,他被派去押送一批军需往东线。临行前沈砌给的指令很明确:走官道,不停留,三天内送到。但走到第二天傍晚时,他收到消息,前方官道被溃兵截断了,强行通过至少折损三成人手和半数物资。而旁边有一条山路,虽然要多绕一天,但能保全所有人。

“走山路。”沈屹明语气坚决。

副将迟疑了一下:“上将军的命令是走官道。”

“东西送到了比按时送到更重要。”沈屹明只说了一句话。

队伍改道走了山路。多走了一天,但人和粮草都完好无损地到了东线。他回到营地后去主帐复命。沈砌坐在案后,没有看他。帐中安静了一会儿。沈屹明把事情的结果报完,沈砌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他面前,扬起手。

沈屹明肩背在那只手靠近之前绷紧了——像是身体还记得上一次这只手抬起来的时候落在哪里。

只是那只手这次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拍在了他肩上,力道不重,但比往常久了一些。

“你,我算是没白养。”沈砌松了手,退后半步,声音低了几分。“但你要记住,是谁给了你今日。”

沈屹明垂着眼,站了一息。

“我记得。”

沈砌没有接话。沈屹明退后半步,行了一个军礼,转身走了出去。

那年夏末快要过完的时候,他被正式编入了一支往外派的小队,去了更靠近前线的地方。走的那天早上沈屹明背上自己的刀,走在队伍里,像一粒被筛出来的麦子。

他不知道那会是他自己队伍的开端。

那支小队不算大,连他在内五十来人,驻在一处离主阵不远的临时营地里。带队的原本是个年长校尉,沈屹明到的时候那人正好调走,留下一个空出来的什长缺位。

没有人特意提拔他,他也没有主动争取,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第三天夜里,有人来报,说东侧哨位听见异动。沈屹明自己提了刀去看了,回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改一下夜哨的换防时辰,子时和丑时之间加一岗。”旁边的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们踩点踩的是换防的间隙。”

当晚按他说的改了,果然截住了几个摸过来的探子。

这件事传开之后,队里的人开始多看了他几眼。之后沈砌那边又派了几次差事过来,押送、探路、清剿流寇,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更靠近真正的战场。沈屹明每次都把人和物资都带回来了,偶尔会少几个人,但每次都有实实在在的战功报上去。

入秋之后,他手底下的人从五十多个变成了七十多个。都是他在几次作战后收拢的散兵,没人归置,他便亲自记下姓名,尽数编入队伍。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那些人跟着他打了两次小仗,没死的就留下来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沈屹明脸上的疤在逐渐变淡,开始在营中被人叫作“沈什长”。后来升了队官,再到后来有人开始叫他“沈都尉”——是口头的,正式授职还没下来,但军中的叫法已经比实职高了一级。

他听着那些称呼从别人嘴里叫出来,没有什么感觉。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手,指节上的茧比去年又厚了一层。

那年冬天来的时候,他手底下已经有一百多人了。他还没有自己的营帐,还是和士兵们住在一起,只是多了一个单独的铺位。他躺在那铺位上的时候,会想起沈砌当初说“课明天恢复”的那句话,想起自己跪在主帐前等香烧完的那个晚上。

他从来没觉得这些是不堪回首的苦日子。像是只有那些挨的打、流的血、雪地里冻透的骨头,才能把那些旧噩梦一点点烧干净。

那年冬天,他带人打了一场硬仗。不是流寇,是北狄一支百人左右的游骑,趁雪天摸进防线间隙。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沈屹明没有等上级的命令,直接点了五十人抄近路截过去。雪地里跑了一个时辰,在对方进到营地前堵住了。

那场仗打得很狼狈。雪太深,刀挥不快,地上滑得站不稳。他这边五十人,对方百人,人数差了一倍。但他没退,压着阵线一步一步往前顶,把对方逼到一段结了冰的河面上。冰面裂了,对方掉了十几个人下去,剩下的退了。他带着剩下的人回去,亲自把三个人的名字报上去。阵亡的三人他另拟了一份抚恤文书报上去,没有额外解释。

事后他主动上报了行动经过,领了一道申斥,罚了半个月的饷。战功照算,但越权的事也记了一笔。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独自击溃百人规模的北狄正规游骑。

报功的文书送上去之后,沈砌那边没有回话。但沈屹明注意到,营帐外围那几个“巡防”的士兵,换成了主帐的亲兵,军中的小报上也开始出现沈屹明这个名字了。

过了几天,有个老兵带着五六个人找到他营里,说想跟着他干。

“你们原先在哪?”沈屹明问了一句。

老兵说:“那边管的松,没仗打,待着也是混日子。”

沈屹明没有多问,让人给他们安排了铺位。但他心里清楚,这几个人能全须全尾地走到他营里,沈砌那边一定是查过底细才放过来的。

那天晚上他在帐中点了一遍人数,已经快两百了。

他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帐内的火光。那双向来沉得发暗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点活人的微光。

沈砌那边终于派人来了。来人不是传令兵,是一个沈屹明没见过的中年人,穿着文吏的衣裳,说话客客气气的,说上将军有些日子没见你了,让你得空了回去一趟。

沈屹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答。那人临走时停了一下,侧过头,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上将军说,听说你那边最近多了不少人。”沈屹明没有接话。那人也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他知道沈砌没有追问,不是不在意。是在等他主动坦诚。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细密的声响。沈屹明走进主帐的时候,沈砌正坐在案后翻文书。帐中烧着炭火,比外面暖和不少。

他进去之后行礼站定,沈砌低头翻着文书,像是刚注意到他进来,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不冷不热。

“坐。”他搁下笔,把文书合上,往旁边推了推。

沈屹明在案前的矮凳上坐了。沈砌叫人倒了一杯茶,没有递给他,搁在自己手边。

“听说你那边最近多了不少人。”

“临时收拢的散兵,还没入册。”沈屹明说。

“入了册就是你的了。”沈砌端起茶喝了一口,“你手里有多少人了?”

“快两百。”

“够一个小营的底子了。”沈砌顿了顿,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你打算自己带?”

沈屹明沉默了一会儿:“有这个打算。”

沈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他看了沈屹明一会儿,语气很缓,“你越权截杀,我罚了你半个月的饷。你私收散兵,我本可以直接把你这二百人打散编入其他营。”他低下头,将目光落进茶杯里,“你知道为什么没这么做吗?”

“知道。”沈屹明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我是您的人。”

沈砌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就好。以后你那边的事,你自己做主。粮草那边我已经吩咐过了,会按你的名额直接拨过去。”沈砌把茶喝完,把空杯搁回案上,扫了一眼沈屹明,摆摆手让他离开了。

入冬之后不久,朝廷来人了。来的是个文官,姓刘,挂着犒军使的名头,带着一队随从和几车物资,说是奉旨来北境慰劳边军。

宴席设在主帐里。沈屹明到的时候帐中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被安排在下首靠边的位置。刘大人到的时候阵仗不小,身后跟着两个副使,手里捧着礼单和文书。

宴席进行到一半,有舞姬上来助兴。乐声一起,气氛松弛了不少。沈砌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酒杯,目光从舞姬身上扫过去,落在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身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过了一会儿又扫回去,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女子跳完之后退到一旁,沈砌的目光跟着她多留了一瞬。旁边的副将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他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后来刘大人提到朝廷对北境防务的重视,又说起京城那边对沈砌的倚重。沈砌放下酒杯,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我在北境待了快二十年了,也该有点回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像是在说一句玩笑话,但沈屹明听得出那句话底下有什么东西。

宴席散场的时候,沈屹明走在最后。他看见沈砌的副将正陪着那位舞姬往偏帐方向走,他收回目光,没有多看一眼。

他回到营中坐了一会儿,刀还没放下,就有人从外面递进来一份帖子,说是刘大人那边送来的。他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是赏赐的明细。除了布帛粮米之外,底下还附了两行小字,写着两个女人的名字和年龄,像是“附赠”的。

他把那份帖子合上,搁在案角,叫来帐外的人。

“去跟刘大人那边说一声,布帛粮米照收,人不要。”那人迟疑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回应,但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过了一会儿,送帖子的人回来了,说刘大人那边说“既是赏赐,收下也无妨”。

沈屹明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那就替我退回去,说我营中没有多余的铺位。”

消息很快传回了主帐。刘大人端着酒杯,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沈砌坐在主位上,听完副将的耳语,只是垂眸抿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刘大人莫怪。”

等宴席散尽,沈砌独自站在帐外。他看着沈屹明营帐的方向,目光暗了暗。一把无欲无求、无软肋可拿捏的利刃,固然锋锐趁手,可握得越久,似乎越来越容易割伤自己了。

同一时刻,沈屹明站在自己的营帐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北境的深冬,连月色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远处的校场上,两百多名由他亲手带出来的兵卒正在风雪中列阵。

属于他的路,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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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