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心结

刚入夜时天色还清明,街边走着三三两两的行人。没过几刻却淅淅沥沥地飘下雨来,骤然转大,如水帘倾泻。一阵嘈杂抱怨声夹杂着慌乱的脚步声散去之后,路边再也看不见一个人影。

临街小店中,昏昏欲睡的男人被巨大的雨声吵醒,反应了一会儿才惊觉起身,低骂了两句,慌忙将门口散乱的桌凳搬到屋檐下。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有几分郁闷地看着面前的雨幕和空落的街道。

“这么大的雨,老子还卖个屁。这老天爷真怪,说下就下。”

他嘀咕着,大概收拾了东西,准备收铺回去睡个回笼觉。门刚关上一边时,余光瞥到一抹红影。他有些疑惑地转过头,隔着雨幕,不远处似乎有人披着衣袍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看着身材不高,似乎还是个孩子。那一点红色在灰暗的雨幕中分外扎眼,像是水面上浮着的一片碎绸。

他刚想仔细看去,那抹红影已经转过街角,离开了他的视线。

“这么大的雨,出来玩也不撑个伞。”

他默默摇了摇头,没有多想,很快便将这件事抛诸脑后。没过多久,店门被紧紧锁上,男人撑伞的背影也消失在模糊的雨中。

一切归于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小镇沉睡在雨声里,只有雨依旧瓢泼,像是要冲出一片洪水,将整个世界淹没。

临近城关的暗巷里,成片的水坑被一连串不稳的脚步踩过,水花溅上那浸透雨水的衣摆。

男孩死死攥着胸前的布料,直到跑到精疲力尽才停下。喘了一阵后,他伸手抹了抹湿漉漉的双眼,勉力睁开眼睛。乌发蔓延在他白得吓人的脸上,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倚着一旁泥泞的矮墙,浑身一软,滑落在墙角。

膝盖上被石子划出了血痕,混着泥水,看不出深浅。

半晌后他连打了两个哆嗦,才逐渐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雨幕中先是有隐约的、小心翼翼的抽泣声传出,随后难以抑制地变大。无人的小巷里,哭泣声撕心裂肺,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塌陷了。

“凭什么……凭什么……”

他攥着衣袖,那截衣袖已经被攥得像块破布,上面浸湿的金丝细纹在雨里泛着暗沉的光。

记忆夹杂着雨声不断翻涌,他盯着那些金丝,密密麻麻地侵入他的视线。

深秋的风裹着桂花的残香和枯叶的气息,从廊下穿过去,钻入后院。

十盏纸灯高悬在屋檐边上,暖黄的光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男孩站在灯下,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兔灯,灯纸透亮,火光在里头跳动,像一团活着的琥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游廊雕花上,随着他举灯的姿势微微变了形。池水比夏天时浅了不少,水面漂着几片枯卷的荷叶,边缘已经发了黄,被风吹到池角挤在一处,偶尔有锦鲤从暗处探出头来。

男孩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把兔灯搁在石栏上,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指尖被秋夜的池水激得缩了回来。

“小寿星玩得尽兴。”管理的李妈妈从小门走进来,笑脸盈盈道,“你最爱吃的玫瑰流沙馅的发财糖糕刚出蒸锅,还冒着热气呢,公子何不先尝尝?”

男孩眼睛发亮,急着应了一声,丢了兔灯蹦跳着跟进馆内。

生辰宴上,精美的点心和菜肴摆了一桌又一桌。男孩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够着案台上的食盒。一个管家见状,笑着帮他拿下来放在桌子上,安顿他坐在桌前:“当心烫着嘴。”

管家轻抚着他的脊背,看着眼前的孩子如粉雕玉琢般精致,捧着糖糕吃的小脸泛光,不禁露出几分笑意:“公子你先吃着,馆主大人还在忙着招待客人,马上就出来了。”

话音未落,里屋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随即传出一声甜腻的男声。几个歌姬朝那声音的方向瞥去一眼,只见一个身着桃粉色薄衫的男子,挽着一个穿华丽蜀锦、满脸横肉的中年富商一同走来。

前者风姿卓越,魅惑的桃花眼下朱砂痣隐隐浮现,一颦一笑皆动人心弦。那胖男人似乎不怎么在意身旁的人,厚重的眼皮抬了抬,直勾勾地盯向桌前的男孩。

他眯了眯眼,鬓角的纹路瞬间堆积成褶子。

“世人都称你是京都第一美人,我瞧着你这小儿子的风韵倒是更胜你一筹。”宋德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露出一口细碎参差的黄牙,眼神也变得愈发意味不明。

青鸳见他这般模样,假意嗔怪道:“宋爷真是好眼光,有了那小子便忘了我了。”他轻轻勾了勾宋德殇的衣袖:“若是爷看上了,送给爷也不是不可。”

“那怎么成。”宋德殇摆了摆手,径直坐到桌子对面,目光在男孩身上扫了又扫。粗糙的手指沾了酒杯,随意地晃着。

素襟感觉到了男人的视线,疑惑地抬眼看去,恰好和那眼神撞上,不知为何,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让他有些不舒服。他不自在地避开视线,低下头继续啃手中的糖糕。

不知过了多久,素襟脑中有些混沌,他下意识晃了晃脑袋,可昏沉感却愈发明显,直到耳边一阵嗡鸣声,连四肢都失了力气,手中的糖糕随之颤了颤,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爹……”

他强撑着直起身,向对面桌前唤了一声。那一声很轻,轻到像是他自己都没听清。恍惚中,青鸳满脸笑容地依偎在宋德殇怀中,调笑着轻拽了一下男人的衣袖。

“宋老板,您要的货咱也给您搞到手了,您答应的事儿……”

“忙什么。”宋德殇摆了摆手,目光还粘在素襟身上,“该你的少不了。东西给我送到房里去,等完了事儿,钱自然是你的。”

“宋爷,我们这可是清白哥……”青鸳的声音拖得绵软,像是在讨价还价。

宋德殇没有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人动手。

素襟眼前一片模糊,数道人影飘忽着重叠在一起。他瘫倒在座位上,没了意识。朦胧间似乎有人将他托起,后面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再次清醒时,他发现自己被剥去了所有遮掩,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一样,被凉水浸透的感觉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做什么!”

羞恼之下他剧烈挣扎起来,却被一旁的护卫钳住了手腕,猛地从水里捞出来,扔在软毯上。随即两人将他翻了个面,逼其跪得更低。

素襟极力蜷缩起来想要躲避,扭转身体时却被护卫一把拧住手腕,另一人压住他的腰身,素襟这才动弹不得。

他吓懵了,余光看见其中一个人在自己身后不紧不慢地蹲下身。红色从耳垂一路蔓延到全身,羞辱感如潮水般涌来。

“你们……你们放手!”他嗓音沙哑,试图摆脱两人的控制,只是手腕被钳得发麻,浑身也使不上劲。

“公子莫要闹了,早些让我们收拾干净,客人马上就该到了。”

酥麻感似电流般涌入,他难受得浑身发抖,冰冷的水流一遍遍冲刷着他的身体,那些屈辱的、机械的清洗动作,像是在强行剥离他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

他哭喊,哀求,然后被一团沾满了吸饱了脏水还发着恶臭的粗布强行塞进了嘴里,腥臊味顺着喉咙、鼻孔往下呛,他晕了过去。

不知换了多少次水,两个护卫这才满意地停了手,将瘫软在地的男孩里里外外擦拭干净,换上干净的布团,扔在充满香气的里屋床上。

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丝逃脱的机会,刚翻过身,就被护卫抓住脚踝硬生生拽了回来,另一个护卫将一旁托盘内的红色纱衣扯来给他套在身上。

“馆主大人说了,让公子好生伺候这位爷。”

不等那深深浅浅的红痕消下,他就抓起他的双腕,素襟嘴里还含着布团,呜呜挣扎着,用脚使劲去踹那护卫,却被一把钳住了小腿。

“不要乱动。”护卫沉着气,极快地将男孩的两个脚踝也绑在了一块,又耐下性子检查了一番,才转身向门口走去。

“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了?”一个护卫犹豫着开口,“毕竟公子才十岁。”

“十岁也不小了。”另一个护卫不满地呛声,“咱们馆中有的孩子七八岁就开始登台伺候人了。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不屑,“馆主锦衣玉食养他到如今,也该到他报答的时候了。”

说着两人掩上门,脚步声从门外渐渐远了。

素襟僵了一下,红着眼眶拼命扭动手腕,颤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收紧。红绸在细嫩的皮肤上勒出隐隐的青紫。他咬着布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中不断祈求着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谈笑声,伴随着酒气散漫地渗进门缝。

“可以啊宋爷,京都最好看的清倌儿都被您拿下了。”

“也不看看是谁,我们宋爷为美人一掷千金,哪里是我们学得来的。”

“宋爷今晚春风得意之后,记得让兄弟们也开开眼。”

笑声放肆得毫不遮掩。宋德殇打了个酒嗝,笑骂了一句:“扯你娘的骚,老子花这么多银子砸出来的人,还能让你小子占了便宜。”

这话一出,调笑声中又掺了一阵哄笑。一个衣着华丽的醉汉搂住宋德殇的肩膀:“宋爷小气了些,大家都是老朋友了,有这等好货色,也该想着点兄弟。”

宋德殇脸上浮起几分酡红,似乎也招架不住众人的起哄,连连摆手笑道:“都好说,都好说。”

屋内的素襟浑身又是一哆嗦,本就打颤的双腿抖得更厉害了。他不顾一切地蹭着禁锢自己的红绫,手腕被勒得生疼,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

那股浓烈的酒气还是冲进了他的鼻腔,床幔被猛地扯开,肥胖的轮廓挡住了门外的光。

素襟不由得一抖,睫毛颤颤,却不敢睁眼。一大片阴影将他彻底淹没。

宋德殇醉醺醺地打量着眼前的身体,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伸手拔掉他口中的布团,随后一把握住男孩的脚踝,不断向上摸索。

“别……别……”

素襟怕得脸色苍白,用力想要阻止,但本就被药效影响,过度紧张下更是没什么力气。此刻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几下就被彻底制住了。

“你怕什么呀?”宋德殇阴笑着抽出手,有些迫不及待地解开男孩脚踝处的红绫。绫带刚一松动,素襟就剧烈地挣扎起来,一脚踢到男人的肚子上。

即便没有多疼,宋德殇还是被这不识趣的行为激得有些恼。他呲着牙低骂一声,索性强行将男孩翻了个面,扬手狠狠甩了一巴掌。

“老子花真金白银买回来的玩意儿还立上牌坊了。”他阴沉着脸冷笑一声:“你要是敢再踹老子一下,你信不信我让外面的人都进来。”

他俯下身,狠狠捏住素襟惨白的脸,声音低哑黏腻,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还是说……你也想……”

“别……别这样……”素襟忍不住瞪大了眼瞳,嗓音颤抖着,像是真的怕了,“别让他们进来……求求你了爷……别让他们进来。”

“你早这样不就好了。”宋德殇忽的一笑,甩开男孩的脸,没有再废话。

……

夜已经深了。狭小的高窗传进激烈的雨声,素襟倒在一片狼藉的床榻上,像一具被扯碎的布偶。

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男人的鼾声响起,他才敢小心翼翼地爬下榻,冷水从头上浇下来,不断刺激着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他目光落在地上的血水里,羞耻和恐惧漫过了疼痛。

雨声从那扇高窗传进来,屋内令人作呕的气味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哗啦啦的落水声,像是能洗净世上所有的脏污。

素襟怔愣片刻,下意识地顺着雨声仰起头,看向那扇透着微光的高窗。

会摔死的。

他犹豫着低下头,细瘦的胳膊和腿上,大大小小的青紫与血污几乎包裹住了每一寸皮肉。

死……就死吧。

痛觉在一瞬间像是被什么麻痹了,他颤抖着弯下腰,拾起一旁的贺生袍裹住身上破烂的纱衣,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将桌子凳子一个一个摞起来,直到接近那扇高处的小窗,像是接近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推开窗,用尽最后的力气翻上窗沿,然后整个人脱力般地滑落下去。

雨声极大,掩过了那一声沉闷的落地。

他砸进了一团软烂冰冷混杂着腐草和牲口粪便的泥水里。

素襟费力地爬出来,来不及查看被划伤的双腿,一股脑冲入雨中。

他不知道前面会是什么地方,他只知道要离这个肮脏的地方远一点,再远一点。

忽然小巷外的脚步声将男孩的思绪打断。他怯生生朝巷口望去,雨幕中,男子们背着行囊,甲衣在雨水冲刷下闪闪发亮。素襟目不转睛地看着。

队伍很长,看了好一会儿,后面还是不断有人跟上来。

他扶着矮墙站起身,鬼使神差地朝队伍走去。走到一半却看见整个队伍已经全部走过巷口,他急红了眼,慌忙加快脚步向队尾奔去,不动声色地混了进去。

雨势稠密,似乎没有人发现队伍中多了个孩子。

直到庞大的队伍经过城关,一个看守突然指向他:“你出来!”

素襟被旁边的男子推出了队伍。

“你从哪儿跑出来的?”看守皱了皱眉,不屑地摆摆手,“去,赶紧回家去。”

“不要。”素襟声音发颤,见队伍要走又急急追上去,却被看守抓住了胳膊。

“人家是要去打仗的,你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孩在这儿瞎凑什么热闹。”看守没什么好气地威胁道,“快回家去,再不回去就抓你见官。”

素襟被抓住胳膊时浑身一颤,抗拒地想要挣脱出来,可看守力气极大,他挣不动。眼见队伍慢慢离自己远去,眼泪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转。

“小祖宗,下次可别让小的冒这么大险了。”

声音是从城关另一边传来的。两人同时看去,月色朦胧下,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拎着裙摆踏在雨中,身后跟着一个侍卫,一边絮叨一边追着给她撑伞。

“你瞧瞧你这一身泥水,回去了若是叫人看见,小的该如何交代啊?”

那女孩不在意侍卫的话,嬉笑着往前走,直到走到关口,抬眸向纠缠在一块的两人瞥去:“发生什么事了?”

声音清透,带着隐约的稚气。

看守抬头看了一眼女孩身后的人,连忙甩开男孩,极其恭敬地行了礼:“见过大人……这小孩不知是从哪里跑来的,”他喃喃解释,“这个点儿了非要跟着队伍出去。”说着上前给这两人开门。

素襟趁几人没注意,穿过关门朝队伍追去。

“站住!”看守翻脸一声喊,城关守卫纷纷上前,像捉鸡仔一样把他捉了回来。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眼泪,就被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固住了手臂。

“放开我!”他崩溃地喊,眼泪夹杂着雨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你们先等等。”

女孩的声音划破混沌的雨幕,她提起裙摆朝男孩走去。

“小祖宗!”侍卫急切地喊了一声,慌忙撑着伞跟过去。几个守卫的动作顿住了,只见女孩走到男孩面前。

“你为什么一定要大半夜出城呢?”

素襟没说话,低头攥紧衣角。

“是家人待你不好吗?”

他愣了一下,这才不安地朝女孩望去一眼,下意识点了点头。

女孩看见他红肿的双眼、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将他拉到伞下。素襟感到手腕上一处湿热,竟没有躲开,抬起的目光中带着受宠若惊。

“那你想为国戍边也是好事。”女孩若有所思,抬头望向看守,“可否让他跟着队伍出了这个关门?”

看守愣了一下,板起脸道:“朝廷有令,过了一更天不允出城。”

女孩瘪了瘪嘴,朝他看去。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冷得他不住打颤。雨水无情地打在脖颈处大片的淤青上。

侍卫又催:“快走吧小祖宗,再不走,若是让人发现了,小的哪里担得起啊。”

女孩蹙紧眉心,转身拽住侍卫的衣袖,蛮不讲理地闹着:“你今天不让他出去,我就不回去了。”

“殿……”侍卫猛地咽回了半截话,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看守使了个眼色:“看在我的面子上,让这孩子去吧。”

看守没有再多说,冲愣住的守卫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素襟呆愣地望着四散开去的守卫,刚反应过来想走,却被叫住了:“你等等。”

他转过头,看着她从左腕上卸下一根红绳。

“我爹说,为国戍边的男子最是有担当。”她拾起他冰冷的手,将红绳系了上去,“这个是我送给你的,它可以守护你的安全,让你平安顺遂。”

系好一个结后,她抬头冲他微微一笑。

半抹月色从乌云间缓缓流出,与她的笑容几乎融为一体。

“愣着做什么?快去啊!”她笑着推远了他。

素襟如梦初醒,朝队伍追去。当他再一次跟上队伍时,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雨幕中只剩下半轮空洞的月,逐渐被乌云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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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