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弓痕

战事平定后,营中像换了个人间。刀兵入库,号角暂歇,连风里的铁锈味都淡了些。颜琬在帐中枯坐了两日,翻了几页兵书,又叠了几件衣裳,始终静不下心来。

她在等沈屹明那边传出关于许升的消息。可那种事急不来,她不愿干等。第三日清晨,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打,将长发束成高马尾,朝营西的演武场走去。

她向沈屹明要过一处空地,只说闲来无事想活动筋骨,他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便点了头。

演武场上霜还没化尽。她从兵器架上取了一张弓,试了试弦,挑了几支箭,走到场边站定。远处零星几个士兵正在操练,没人留意她。她深吸一口气,拉弓,松指。

箭离弦,钉在靶边。

她皱了一下眉,又抽出一支,搭弓,射出。这一箭偏得更远。

她收了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生疏了太久。正要再取一支箭,余光里有人走入了演武场的边缘。她没有转头,但指尖已经先于意识察觉到了那道气息。

她刻意收住肩臂的力道,弓弦没有拉满就松了手——箭落在靶前三尺的沙地上。

“你肩太紧了。”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咸不淡,“还有,别收着劲儿??”

颜琬偏过头,沈屹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目光落在她握弓的手上,“弓拉满之前,肩先沉下去。你方才那一箭,肩一紧,准头就散了。”他说着,抬手轻轻压了一下她的右肩。

她顿了一下,没有躲,照他说的重新站定,深吸一口气,将弓拉满。这一次箭落在靶上,离中心近了半寸。

她放下弓,侧过脸看他:“将军怎么来了?”

沈屹明没有回答,只是从她手里接过那张弓,随手抽了一支箭,搭弦,拉弓,松指——箭正中靶心,连尾羽都没有颤一下。

他把弓递还给她:“弓弦太紧了,明日让人换一张。”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像是顺路经过,顺手教了一箭。

颜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远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弓,手指在弓弦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搭上一支箭,肩沉下去,拉满——箭钉在靶上,比方才又近了半寸。

她没有再抬头,也没有去看他走远的方向,只是继续练习,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停。

午后的阳光更烈了些,演武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闲散士兵聚在场地边缘,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飘,低声说笑。

“那是谁啊?以前没见过。”

“听说是个商贾家的姑娘,暂住营里。”

“商贾家的姑娘还会射箭?装模作样吧……”

又有人笑着接了一句:“模样倒是标致,就是不知道箭法怎么样。”

颜琬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像是完全没听见。片刻后,一个身影从旁边凑了过来,步子晃晃悠悠的,带着一股未散的酒气。

“哟,姑娘这箭法不错啊,练了多久了?”

颜琬没有抬眼,将箭尾理好,放回箭囊:“不久。”

“那可就厉害了,才练不久就射得这么准,怕是天生干这个的料。”那人又凑近一步,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瞧着面生,是哪个营的?怎么从没见过?”

颜琬这才抬起眼,轻瞥看了他一眼:“暂住营中的商贾家眷,将军特许在此习射。”

那人又嘿嘿一笑:“姑娘别这么冷淡嘛,我这也是关心你。”他伸手拍了她的肩膀一下,“这地方不比家里,你一个人在这儿练箭,多危险啊。”

颜琬侧身避开那只手,退后半步,语气依旧平静:“多谢挂心,不劳费神。”

那人笑了一声,目光却黏在她脸上没移开,眼神像是打量一件摆在眼前的物件。“姑娘看着柔弱,说话倒是挺有骨气。”他没走,反而又往前挪了半步,“我看你练了一上午,箭法也就那样,别费那劲了。不如我教你几招,保管比你现在强。”

颜琬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唇角微微一勾,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根本没笑。

“你教我?”她语气平得像在问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你站都站不稳——重心落在后脚上,腰是松的,肩是塌的,弓还没拉开自己先晃了。你这样的架势,射出去的箭怕是连靶子都碰不到。”

她说完便真的不再搭理,重新搭了一支箭,拉满弓。风从她身侧掠过,吹动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冽沉静的眼睛。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将眉眼轮廓照得分明,她稳稳保持拉弓姿态,直至暮色四合才收弓归帐。

那人被她这番话堵得脸色发青,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句回话。旁边两个同伴忍着笑扯了他的袖子,他这才被拽着往后退了几步,嘴里低低骂了句什么,几个人终于讪讪散开了。

傍晚回帐时,她路过营门,听见两个小兵在低声说话:“……昨儿那几个,全被罚去搬粮了,听说是在演武场边上犯了什么事……”

“得罪谁了?那可是将军亲自下的令。”

颜琬脚步未停,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帐中。

她把弓挂在帐柱上,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暮色从帐缝漏进来,落在她膝前。她合上眼,想,明天该去换一张弓了。

至于那些别的——他来过、他看过、他替她处置了那些麻烦——都不是她该放在心上的人。她已经报答过他了,况且她不是来被人照顾的,她还有自己该做的事。

次日清晨,颜琬把习射的时间往前挪了半个时辰。霜还挂在帐布边缘,被她掀帘的动作震落几片,碎在靴尖前。

昨夜她想了很久——那张弓弦太紧,拉满时肩臂要额外吃力,练久了准头反而会散。与其将就着用,不如趁早换一张合手的。

武库的门半掩着,她到的时候门恰好开了,出来的是个年轻文吏,手里抱着一摞册子,看见她时愣了一下:“姑娘可是来领弓的?”

“是。”颜琬点了点头,“昨日那张用着不趁手,想换一张。”

“已经备好了,本来说给姑娘送过去的。”文吏侧身让开门,“姑娘进来看看。”

武库内部光线昏暗,几排木架上搁着长短不一的兵器,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文吏走到靠里的木架前,从架顶取下一张弓,双手递过来。弓身比她想象中轻,入手却稳,弓臂的木料被仔细打磨过,触感温润。

她试了试弦——张力刚好,竟恰好是她手臂能顺畅拉开、又不至于发飘的力度。弓臂内侧刻着一道极浅的记号。

“这是新制的?”她随口问了一句。

文吏低头翻着册子,语气平淡:“昨日下午刚到的,调校过了,姑娘先用着,不合适再换。”

颜琬没有再问,将弓背在肩上,道了声谢,转身走出武库。晨光落在她肩头的弓身上,照得木纹泛着温润的光。

演武场上的人比昨日少些。她站在场地边缘,将新弓卸下来,反复拉放弓弦,让手掌和指腹去习惯这张弓的触感。片刻后她才搭了一箭,箭端落在靶心边缘。

她放下弓,目光在靶面上停了一瞬,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远处操练场上,一个小兵收队时偏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将军昨儿下午从武库拿了张弓走,今早就有人用上了……”

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没接话,两人快步走远了。

此后七八日,营中恢复了寻常的节奏。北狄残部退入漠北深处后没有再犯,士兵们照常操练、巡防、修整器械,日子被日头和风沙磨成了一模一样的每一天。

颜琬的箭术在这段平静里有了看得见的进展。那张弓已经跟她熟稔得像身体的一部分,拉弦时手臂不再发酸,松指时也能准确预判箭的去向。靶心被她射得密密麻麻,箭孔挨着箭孔,木屑剥落了一片又一片。

其间沈屹明遣人唤过她一次,为的是核实几处边防舆图的标注——她前些日子在偏帐见过那张图,有些地名她认得。她进了中军帐,站在案边,沈屹明坐在对面,两人隔着一堆摊开的文书说话,语气平得像在核对账目。她低头看舆图的时候,余光扫过案角一页露在外面的残纸——墨迹潦草,大约是哨探传回的流民登记副本,边角没有压平整,露出一截字迹。

她只看了那几行,默默把那几个地名、年龄、特征一一记住了,很快收回了目光,继续答他的话。

沈屹明坐在案后,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只是在她答完最后一处标注之后,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收尾。

她走出中军帐的时候步伐如常,只是走过那几顶营帐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正微微用力地攥着袖口,布料已经被她捏出了一道皱褶。

她松了手,把那道皱褶抚平,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自己的帐中。

那一整天她都没有再出帐。直到夜半时分,营帐外巡逻的脚步声远了一轮,四下安静得只剩下风声。颜琬没有点灯,弓搁在膝上,低着头想那页纸上的几行字。

【柳河镇】

【四十里】

【十六七岁】

她想起许升走失那天冲进敌军里的背影,想起她追上去喊他名字时他没回头。

她不知道那个流民少年是不是他,但万一呢。

她不敢深想,又忍不住反复去想。

北境的暑气来得没有征兆,像是一夜之间日头就烈了三分。沙土地被晒得发白,演武场上连风都是烫的。

颜琬已经连着四夜没怎么合眼了。白天她照常去演武场,和往常没有任何分别。只有她自己知道,弓弦拉满的时候手臂比平时多颤了几分。

她没注意到的是,演武场边缘的旗杆下,这些天总有两三个守卫轮换着站在那儿。像是执勤,又像是闲站,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但每天她收弓回帐之后,会有人转身往中军帐方向走一趟。

那天正午,日头升到正头顶。她把最后一支箭射出去,箭钉在靶心边缘。她放下弓,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指尖沾到的汗是凉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眼前的沙土地晃了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没有接住那一步。弓从她手里滑落,砸在沙土地上,她也跟着半跪了下去,手掌撑在地上,指缝里嵌进了滚烫的沙砾。

她想站起来,腿是软的。

旗杆下那个守卫已经转身快步朝中军帐方向去了。

沈屹明来得很快。他走进演武场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他在她身侧蹲下,一只手从她臂弯处穿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正在往下塌的胳膊。

颜琬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把自己半架半扶地拉起来,可下一秒,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沈屹明没有多看她一眼,俯身下去,手臂利落地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放我下来……”颜琬惊得下意识低呼,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拒,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别动。”

他语气冰冷,步子却走得极稳。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被他抱在怀里的颜琬能感觉到,他托着她的那双手臂强健有力。

沈屹明极力忽略着怀中那股属于女子的清浅气息和手臂上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脊背僵硬得如同一块石板。

颜琬咽下了嘴边的话,不再挣扎,只得靠在他肩头,任由自己被他的气息包裹着。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抱着她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

回到帐中之后,他让她坐在榻边。他在案上搁了一杯水,碗沿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转身要走。

“将军。”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拽出来的。

沈屹明停住脚步,侧过头看她。

颜琬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那杯水上,顿了片刻才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很淡:“前两天看你练箭状态不对,留了两个人看着。今天他们说你站不住了。”

颜琬没有再问。她伸手去够那杯水,指尖碰到杯壁时停顿了一瞬,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

她抬起眼,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多谢。”

沈屹明站在帐门边,片刻后开口:“明天要是还这么热,上午就收弓吧。”他说完没有等她回应,掀帘走了出去。

那之后,日子照旧过着。只是她渐渐留意到一些细碎的、说不上来由的变化。

她每天清晨出门时,帐外矮几上偶尔会搁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汤药余温尚在,喝完了把碗放回原处,次日那只碗会消失,换一只新的来。伙房送来的饭食也不大一样了——有时干饼旁边会多一小碟酱肉,有时炖菜里会多几块软烂的萝卜。送饭的士兵从不解释,搁下就走。

她问过一次“这是军中的定额吗”,那人答了句“是将军吩咐的”,便转身走了。她没再追问。

演武场那边的值守也有了变化。她原本每日练到日头升到正头顶才收弓,如今不到午时,文吏便会过来收靶换面,说是“日头太烈,靶面晒裂了”。

她看了一眼那些完好无损的靶面,没有反驳,只是收了弓回帐。第二天同样的事又发生了,第三天也是。她没有再去确认那些靶面是否真的裂了,只是渐渐习惯了正午之前就收弓,回帐歇一歇,等日头偏西了再去。那些变化像是水渗进沙里一样,不知不觉就浸透了。

又过了几日,后方递来一批军务公文。信使交割完毕便打马折返,没有多留。

沈屹明午后才拆那些文书。粮草账目、兵器损耗、防务调度——每一样都按部就班地写着。翻到第三份时,他停住了。

沈砌的字很好认,笔画厚重,收尾带着顿挫。批注写在公文末页空白处,语气乍看只是寻常叮嘱。

【闻前营暂住商贾女眷,未经军籍登记,按律当遣返后方。】

后面缀了两句关切,大意是战地凶险,女子久留不便。沈屹明把那一页看了一遍,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取过一张空白函纸,提笔回函。

【该女子系本次北征随军商籍家属,身份已由前线都尉核实登记,无需额外报备。】

末尾盖了军印,落款写了他的名字,折好递给候在帐外的传令兵。

颜琬并不知道有这么一封信。那几日她依旧每日去演武场练箭,风沙大就提前收弓回帐。

直到有一天傍晚,她收弓经过伙房附近,隔着半道帐墙听见两个小兵蹲在灶台边压着嗓子说话:

“……那个商贾家的姑娘,怎么还不走啊?”

“你不知道?上将军那边来人问过好几趟了,都是被沈将军挡回去的。”

“挡回去?怎么挡?”

“我怎么知道。反正公文来回好几趟了,头儿一直没松口。大概那姑娘背后有人吧……”

后面的话被锅勺碰撞声盖了过去。颜琬微微怔了一下,从帐墙另一侧绕了过去。

她不知道“挡回去”挡了些什么,但她隐约察觉到,这平静的营帐之外有什么看不见的事在发生——不是针对她,至少不是明面上。

又过了几日,沈屹明路过演武场时停了片刻。他原本只是从场边经过,目光随意一扫,脚步便顿住了。

颜琬弓拉得满,肩沉得稳,松指的动作比前些日子流畅了不少。她并没有注意到他,一箭接一箭地射着,专注得像周围什么都不存在。

他站在场边的旗杆下看了一会儿,还是看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她拉弓的节奏比平时快,像是急着把箭送出去,又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去想别的事。

沈屹明没有走过去,直到她收弓准备离开时,他才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只是路过。

当晚,他坐在案后写了一封密函,用的是他自己的人。信很短,只写了几行。

【柳河镇东南四十里流民聚落,十六七岁高壮少年,速往核查此人身份。】

落款处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只有他自己亲信能看懂的暗记。他把信折好,交给候在帐外的暗哨,暗哨接了信便没入夜色。

沈屹明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页写满字迹的密函。

他知道自己在越界。

一个来路不明、连真实身份都说不清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他动用私兵去找一个毫无头绪的陌生少年。

可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她在演武场正午的烈日下,半跪在滚烫沙地上喘息的背影。

他睁开眼,将密函按在案上。

他不需要理由。

他只做他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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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