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迪盯着陈学贤看了一会,用与他面容并不相符的语言,发音别扭,开口问:“你来皇家香江警队几年了?”
香江职场为了工作和生活方便,包括外籍人员在内通常会被要求同时掌握两种语言。长官下达命令时普遍使用英文,而在一些非严肃场合或是与居民交流时则常使用粤语。
很显然,这位长官并不是要向他下达与警署相关的任务,也许是一些更私人的事情。
他斟酌着说:“sir,我1971年上任,已经服务两年多了。”
“你喜欢做警察吗?”邦迪盯着他接着问。
陈学贤惯常沉静的面容难得露出一点羞赧,他仿佛难以启齿般开口:“sir,我家是做制衣生意的,我当警察就是为了我家生意能不受阻碍,能达成这个目标我就什么都不求了。”
对方立马笑了出来,卷曲的毛发跟着颤动,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后生仔,再想要多点都没事。”
陈学贤一副放下心的样子,也跟着笑。
邦迪的语气和缓了很多,语有深意:“等会跟着Allen,一切听他号令。你很不错,好好做事,付出什么就能收获什么。”
陈学贤受宠若惊,立刻点头答应。
邦迪似乎很忙,交待完就挥挥手让他出去了。陈学贤点头听话离开,转身时几不可见蹙了下眉。
他极力避免踏入灰色地带,收一些不痛不痒的钱是他最大的让步与妥协。邦迪找他,绝不是小事。但长官发话,断断不能拒绝。在周围都是泥人的泥潭中出淤泥而不染并非冰清玉洁,而是树立一个明晃晃的靶子,最后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是谁向邦迪提起他?
如果没人举荐,邦迪长官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小探员。
陈学贤走出办公室后收敛住一切神色,李源眼神锐利,站在楼梯口,对他招招手,没什么表情,示意他跟在后面,朝外走去。
两人来到荣发酒楼,弥敦道最出名的中式粤菜酒楼,据说每天都有顶级海鲜食材供应。门口停满了豪华跑车,进门后沸腾热闹,几个红光满面的客人进门后张狂吆喝“鱼翅捞饭”和“鲍鱼煲粥”。
此时正值香江股市指数飙升的时代,市民全民皆股,酒楼客人沉浸在一夜暴富的美梦中,狂热奢靡的点菜、用餐。
与之相反的是门口盯梢小心谨慎的马仔,正缩在酒楼外探头探脑,状态与顾客对比鲜明。
李源带着陈学贤向二楼走去,大堂中贴边坐着的人,有几个目不转睛盯着陈学贤,守在楼梯口的人也阴沉着脸死死看着他,仿佛他是一个随时会跳起来打砸桌椅、烧杀抢掠的危险分子。
陈学贤有些无语,他甚至看到几个人手藏在桌下偷偷擦刀。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他贴到李源的后方,李源侧头看了他一眼,沉声解释道:“他们对生面口都很警惕,下次来就不会这样了。”
陈学贤见李源终于说话了,多跨两步楼梯,厚着脸皮凑上去接着问:“源哥,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李源皱着眉头,回头看了看陈学贤一脸期待的俊脸,忍着不耐回答:“你不用知道那么多。”
陈学贤还想问什么,但二楼已经到了。
一位身材肥硕的中年男子坐在包间的圆桌主座上,叼着根烟吞云吐雾,眼睛微微眯着,试探的眼神从烟雾中扫视过来,如同一条毒蛇般吐着信子盯着猎物。
这个中年男人绰号肥灿,本名王灿,十年前一手创办了‘新义帮’,凭借走私积攒身家。
帮派成立后他通过源源不断给警方高层上缴片钱,在其遮掩下,开了一家又一家赌坊、会所,银钱进项与日俱增。
甚至在九龙城寨建立了多个白粉加工窝点,势力范围遍布整个九龙区,是九龙四个顶层大帮派之一。
短短十年从籍籍无名坐到帮派大佬,此人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新人?”他口齿略含糊问道。
两人进门后,守在门边的小弟立刻关上包间门。
李源带着陈学贤坐到他对面,回答:“新派的。”他语气冷淡,高高在上,“肥灿,你也不想长官退休后再来的是个要你命的人吧。”
“可以你来啊,我只信任你的,阿sir。”肥灿笑着,轻飘飘的语气。
“听说你开了个新场子,长官说这份钱不走探长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李源一点面子都不给。
肥灿笑着抬手示意,他身后的人从怀里掏出两个报纸包裹的物品,放到两人面前。
他掐灭了烟指着右边说:“这个是给你的。”
随即盯着陈学贤笑着说:“新来的就没那么好运了,下次补上。”他的眼神并不良善,陈学贤后背一凉,对着肥灿一脸无害的笑。
李源拿起厚一点那个装到衣服内包里,将肥灿指的慢慢推了回去,不说话。
肥灿毫无意外的表情,李源扭头示意陈学贤,两人转身下楼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以极快的速度完成。
他们走后,肥灿笑眯眯的脸瞬间阴沉,他意味不明讥讽道:“真是一条清高的好狗。”
两人出酒楼后一路无话,走到没有行人的路段后,李源转过身交待:“今天我们是出来执行巡逻任务的,回警署之后不用跟他们多讲。”
陈学贤点点头表示记住了,又故作疑惑的问:“源哥,肥灿不是帮派大哥吗,怎么好像你一点也不怕他?我看站在他后面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枪呢,我们不管吗?”
李源语气平淡反问:“收大钱的人没开口说管,你敢管吗?”
他看着陈学贤悻悻的表情,补充道:“你是警察你怕什么?是他们怕我们,不是我们怕他们。”
“知道了。”陈学贤点点头,不再询问。
李源讲完就转身往警署走,陈学贤用满是复杂的眼神盯着李源的背影。
那目光投射到此刻,落到本子上新写的几个字上,笔画扭曲纷飞,或许会在未来变成肃清警队的利剑尖刀,又或许化身点火符,燃起熊熊烈火,将他吞没殆尽,直至尸骨无存。
他合上笔记,将其埋在衣柜深处藏好。换上皮鞋,出发去警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