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未散去,方梓已经收拾好了行装,但说是行装,里面也不过是一件勉强能穿的粗布衣裳和那块染血的玉牌。
他站在茅屋门口,望着远处山峦间升起的薄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牌上的裂痕。
“仙君,你要走了?”
沈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方梓转过身,看见男孩赤着脚站在门槛上,头发乱蓬蓬的,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听到孩童的话,方梓系紧包袱的手顿了顿,“我说过,我不是仙君。”
“那……”沈钰歪着头,“我该怎么称呼你?”
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方梓一时语塞,三百年来,他时常被唤作“方仙君”、“方戍卫”,却很少有人问过他的名字。
“方梓,”他最终说道,“我叫方梓。”
“方......梓......”沈钰一字一顿地重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心里,“真好听!我叫沈钰,阿姐说‘钰’是珍宝的意思。”
方梓看着男孩认真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些,“嗯,很适合你。”
“我阿姐叫沈川!”沈钰突然提高音量,“就像山间的溪流一样,永远向前奔流不息!”说这话的神情中却满是骄傲。
“沈钰!”沈川从屋内快步走出,“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在向方大哥介绍我们呀。”沈钰理直气壮地说,“同行的人本就该互相知道名字。”
“嗯。”方梓简短地应了一声。
“可是......”沈钰咬了咬嘴唇,“阿姐说你的伤还没好全。”
方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狰狞的伤口已经结痂。得益于残留的仙力,他的恢复速度远超常人,两日前还奄奄一息的人,现如今已能自如行动。
“无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淡淡道。
沈钰还想说什么,沈川已经从屋内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粗布包裹,神色复杂地看着方梓。
“这是干粮,”她把包裹递过来,“够你吃三天。”
方梓没有伸手,“不必。”
沈川的手僵在半空,“随你吧。”
她收回包裹,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你打算去哪?”
方梓望向远方,“找一处安静的地方等死吧。”
这句话说得如此平静,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沈钰倒吸一口冷气,沈川的肩膀则明显地绷紧了。
“你不能走。”沈川突然说。
方梓微微挑眉。
“你答应过要治好他,”沈川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固执的光芒,“三十日还没到。”
“我答应的是缓解他的症状,”方梓纠正道,“昨夜我已经用仙力替他梳理了经脉,至少三个月内不会恶化。”
“这不够!”沈川的声音陡然提高。
方梓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了,“你在害怕。”
沈川像被烫到一般后退半步。
“你害怕我走后,沈钰的病会复发。”方梓继续道,“害怕找不到其他能救他的人。”
沈川的拳头攥得发白,“所以呢?你要嘲笑我吗?”
方梓摇了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顿了顿,“但很抱歉,我帮不了你更多了,你弟弟的病本就不是我一个小仙能够左右的,更何况以我现在的状态……重塑仙骨也需要特定的灵药和法阵。”
“我们可以一起去找,”沈川打断他,“你说的灵药,长什么样子?在哪里能找到?”
方梓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沈川目光坚毅,没带一丝犹豫,“我带着阿钰跟你一起上路,你指路,我们找药。”
这个提议太过荒谬,方梓几乎要笑出声来,“带着一个病弱的孩子长途跋涉?你疯了?”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沈川突然激动起来,“你以为我没试过其他方法吗?方圆百里的郎中都看遍了,连山里的巫医都......”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你不是仙人吗?至少跟你走,还有一线希望。”
方梓沉默地看着她,沈川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那种不顾一切的决心让他想起曾经在凡间修炼的自己。
“阿姐......”沈钰怯生生地拉了拉沈川的衣袖。
沈川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你考虑一下,午时我们再谈。”说完,她拉着沈钰进了屋,留下方梓一人站在晨光中。
方梓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流水冲刷过青苔,他本可以一走了之,以他现在的状态,沈川根本拦不住他,但不知为何,他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方梓阿兄。”
沈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梓回头,看见男孩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热汤。
“阿姐熬的。”沈钰把碗递给他,“她说......”男孩犹豫了一下,“她说喝了再走也不迟。”
方梓接过碗,热气氤氲中闻到草药的苦涩。他啜了一口,味道意外地不错。
“你阿姐呢?”
“在收拾东西。”沈钰坐在他旁边,“她说不管你答不答应,我们都要走了。”
方梓挑眉,“去哪?”
“不知道,”沈钰晃着双腿,“我们在一个地方呆了一阵子,总是要走的,这么多年,阿姐带着我四处寻医,但都治不好我的病。”
方梓注视着男孩的侧脸。
“你不怕吗?”他忽然问。
沈钰歪着头想了想,“有点怕。”他老实承认,“但阿姐说,害怕的时候就想想以后的事。”
“以后?”
“嗯。”沈钰的眼睛亮了起来,“等我的病好了,我要学木匠,给阿姐做一把最舒服的椅子......”男孩突然停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方梓摇头,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做出了决定。
“告诉你阿姐,明日辰时出发。”
沈钰惊喜地睁大眼睛。“你答应了?”
“但我只负责带路。”方梓站起身,“生死自负。”
次日清晨,三人站在茅屋前。
沈川背着一个小包袱,腰间别着柴刀;沈钰则抱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他的宝贝——几块形状奇特的石头,一本破旧的图画书,还有那半包没吃完的饴糖。
方梓看着他们的行装,皱了皱眉,“就带这些吗?”
“够用了。”沈川简短地说。
方梓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山路,沈川和沈钰则跟在他身后。
第一天的路程还算顺利,方梓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避开了官道上的巡逻兵。傍晚时分,他们在山腰处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过夜。
“我去找点柴火。”沈川放下包袱,对沈钰说,“你留在这里。”
沈钰点点头,乖乖坐在门槛上,方梓则站在屋外的一棵老松树下,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
“你不必如此戒备,”方梓头也不回地说,“我若想害你们,早就动手了。”
沈川停下脚步,“习惯而已,”她淡淡道,“这世道,小心点总没错。”
方梓转身看她,“你带着个病弱的孩子,却敢跟着一个陌生人上路,”他讽刺地说,“这可算不上小心。”
沈川没再回话。
方梓突然问,“你父母呢?其他亲人呢?”
沈川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死了。”她生硬地回答,“仙魔大战时。”
而这次换方梓沉默。
十年前那场大战他有所耳闻,人间死伤无数,看来这对姐弟也是受害者之一。
“我去捡柴。”沈川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走进树林。
方梓回到小屋,发现沈钰正在翻看那本破旧的图画书。
“这是什么?”他难得地主动开口。
沈钰惊喜地抬头,“是阿姐给我画的!”他兴奋地翻开书页,“你看,这是我们家,这是后山的小溪,这是......”
书页上是用木炭画的简陋图案,笔触稚嫩却充满生气,方梓看到一幅画着四个小人儿的图,最高的那个牵着中间的两个小人,最小的那个被抱在怀里。
“这是......”
“爹娘,阿姐,还有我,”沈钰的声音低了下来,“阿姐说,爹爹长得可高了,一只手就能把我举到树上去。”
方梓不知该说什么,他从未与孩童相处过,更不擅长安慰人。
“仙君,”沈钰突然抬头,“你见过我爹爹吗?他在天上过得好吗?”
这个天真的问题却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方梓心里,“仙界很大。”
他最终说道,“不是所有仙人都会见面。”
沈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翻着他的画册,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