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川把板车停在茅屋前,随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而沈钰则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盯着车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最后才忍不住抬头望向沈川,“阿姐,他真的是仙人吗?”
沈川顺着沈钰的目光望向那人,盯着他苍白的脸,还有腰间那块早已被血迹染红的玉牌,依稀能看清楚上面的字——诛仙台戍卫。
沉默片刻,没有回话。
不该捡的。
这个念头已经在沈川的脑海里盘旋了一路。
仙人的事本就最是麻烦——十年前那场大战后,村里但凡和仙魔沾边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她当时就应该把他扔在山涧,这样或者更好些,根本不该把他拖回来,就该假装没看见,继续采她的药,换她的钱,治沈钰的病——
可万一呢?
这个念头像根刺,突然扎进她心里。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他真的是仙人,万一这个半死不活的“仙人”,真能治好沈钰的病呢?
“阿姐,他腰上有块玉牌。”沈钰踮着脚,好奇地戳了戳那人染血的衣襟,“写着‘诛’什么……”
沈川这才上前一把拍开沈钰的手,微微训斥道:“别碰。”
沈钰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像是做错了事般,耷拉着脑袋。
沈川看着沈钰,还是咬了咬牙,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抓住板车把手:“去烧水。”
他们的茅屋很小,只有两间房。
一间沈川和沈钰住,另一间则是药房,堆满了晒干的草药。
沈川把方梓安置在药房的草席上,开始检查伤势。
这些年来,她带着沈钰四处寻医,又因为沈钰的病,她也跟着学了些,以便应对一些突发情况。
肋骨断了三根,右臂脱臼,最严重的是后背——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贯穿了。这样的伤势,普通人早该死了十回,可这人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沈钰抱着棉被站在门口,小声问:“阿姐,他是仙人吗?”
“闭嘴。”
平日沈川这么说完,沈钰就会乖乖离去,但此时却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沈川看向沈钰,问道:“还有什么事?”
“阿姐……”沈钰半信半疑地看着沈川,指了指床上的方梓,有些不放心,“我们要不要还是去请陈大夫?”
“用什么请?”沈川头也不抬,“用你上次偷吃的麦芽糖?”
此话一出,沈钰这立刻才放下棉被,往门外走。
沈川看着沈钰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看向眼前的方梓,在想些什么。
最后她还是起身,拉开一个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陶罐,拿出了珍藏的凝血草,但同时她的心也被狠狠抽了一下。
这些药草本该在下个月赶集时卖掉换钱的。
沈钰今日难得的没早早睡着,反倒是缠着沈川说话,“阿姐,那个仙人他会不会死啊……”
沈川闭着眼睛,语气淡淡地,“不知道。”
沈钰转过身看向睡在地上的沈川,还想问些什么,但沈川却像是提前预感到,转过了身,“别想那么多,快睡吧。”
沈钰这才有些委屈地,应了声,没再说话。
半夜,沈川被一阵微弱的呻吟声惊醒。
药房里,那个仙人正在发烧,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干裂,沈川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最后沈川掰开他的嘴,灌了一碗退烧的汤药。
“娘……”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手指却死死抠着地面,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沈川缓缓蹲下身,发现他的眼角有泪。
“娘……我看不见您了……”
沈川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没事了。”她低声道,但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安慰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那人似乎听见了,颤抖稍稍平息,但很快又陷入更深的梦魇:
“司南,你骗我……”
沈川收回手,沉默地站起身。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仙人苍白的脸上,他的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个很痛苦的梦。
第二天清晨,沈川准备背着药篓出门时,沈钰突然追了出来。
“我也要去!”
沈川摇了摇头:“你留下照顾他。”说着伸手指向药房。
“可是——”
“如果他醒了,”沈川打断弟弟的话,“就问他的名字。”
沈钰眨了眨眼:“然后呢?”
“然后告诉他,”沈川系紧药篓的带子,“我们救了他,他需要给我们钱。”
山里的雾气还没散。
沈川熟练地攀着岩石,寻找长在峭壁上的“青灵藤”——这是治疗内伤最好的药,也是最难采的。
她的手指被岩石磨出血痕,但动作没停。
三年前,父母死在仙魔大战的余波中时,她也是这样,一个人上山采药,一个人照顾发高烧的沈钰。那时候沈钰才五岁,烧得迷迷糊糊地问:“阿姐,我们会死吗?”
沈川当时没有回答。
回来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沈钰煮好了面,放在桌子上,而那个仙人还没醒。
“拿出来晒的药材,收进去了吗?”沈川问道。
沈钰点点头,“我都放在药房里了。”
沈川揉了揉沈钰的脑袋,“你的糖也快吃完了,明天带你去集市,买点糖。”
沈钰听到这番话,满眼冒光,笑着抱着沈川,“谢谢阿姐!”
这也是沈川一天难得的轻松时刻。
夜渐渐深了。
沈川坐在药房门口,借着月光磨药,屋里传来沈钰均匀的呼吸声。
而一旁药房里草席上的人又开始了梦呓,但这次更轻,更碎:
“值......不值......”
沈川磨药的手停在半空。
“你最好值。”
夜风卷着药香掠过草席,昏迷中的人指尖却在此时几不可察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