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封央央独自走向红砂岘农场。
她没有带枪。枪是沈放的领域,她的领域是身上的功夫。她只带了那把燕回刀,藏在右小腿的绑腿里。她扮作一个迷路的背包客。灰色毛线帽, oversized 的冲锋衣,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像个穷游的文艺青年。农场门口有铁丝网和警示牌:"施工重地,闲人免进"。但左侧的排水沟有个缺口,是沈放白天用望远镜找到的。
她钻进去,贴着围墙根移动。农场的建筑是六十年代的苏式平房,红砖墙,水泥瓦,但窗户都被钢板封死了。只有中央的一栋"礼堂"亮着灯。
礼堂门口停着两辆金杯面包车,车牌被泥糊住了。
封央央绕到礼堂后侧,锁息术发动。她攀上排水管,像猫一样翻到屋顶,从气窗的缝隙往下看。
然后她的血液凝固了。
礼堂里三十多个人,男女都有,被铁链锁在墙边的暖气管上。他们穿着单衣,在零下十度的气温里瑟瑟发抖,嘴唇青紫。有几个已经昏迷了,歪在墙角像一堆破麻袋。
被人贩子拐来的。或者说,影门的"货物"。
她看到了一个穿兰大校服的女孩,不是沈晴,但和沈晴一样年轻。女孩的手腕上有针孔,眼神涣散——他们被注射了红砂,用来保持顺从,同时测试致幻剂的耐受度。
礼堂的另一侧,几个穿黑羽绒服的男人正在打牌,桌上放着猎枪和砍刀。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蝎子的图案。
离牌桌最远的地方,坐着个瘦长脸的男人,下颌到脖颈有三道新鲜的抓痕,结着暗红的痂。他没打牌,正用一块麂皮慢慢擦一把□□,擦得很专注,像在保养一件信物。
封央央的目光在他脖子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刀身上。
刃口第三颗锯齿,缺了一线。
她的指甲无声地抠进了掌心下的冻铁。
"沙蝎子的人,"封央央想。鬼眼陈死后,他的残部被影门收编,成了最底层的"泥胎"。
她正准备退下去给沈放发信号,屋顶的铁皮突然发出一声脆响——她踩到了一块冻脆的锈铁。
"谁?!"下面的人警觉地抬头。
封央央没有犹豫。她直接踹开气窗,从三米高的屋顶跳了下去。
落地时她屈膝缓冲,顺势滚到一根水泥柱后面。子弹打在柱子上,碎屑飞溅。光头端着一把□□猎枪,吼道:"抓住她!活的加钱!"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封央央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腕上层层缠绕的布条下,乌木镯疯狂震颤,可剧烈失血和身体剧痛打乱了铜钱的磁场,溯影只断断续续闪过一两帧零碎画面,根本不足以完整预判敌人的招式。
不能依靠镯子。今天,只能靠这具伤痕累累的肉身。
两个男人扑上来。封央央没有拔刀——刀出鞘就要见血,而她还不想杀人。她矮身,从第一个男人的腋下穿过,肘尖撞在他的肾脏位置,那人惨嚎着倒地。第二个男人挥刀劈下,她侧身,刀锋擦着冲锋衣划过,她顺势抓住他的手腕,一拧,一折,骨头脱臼的声音在礼堂里格外清脆。
混乱之中,光头已经重新瞄准。
□□霰弹覆盖面极宽,这一次没有立柱替她遮挡。封央央别无选择,猛地飞扑向被铁链锁住的人质堆,整个人伏在那名兰大女生身上,后背完全暴露在外。
轰然枪响!铁砂暴雨般扫过她后背,好几粒铁砂狠狠扎进皮肉,剧痛像无数烧红的针同时扎进骨头,她闷哼一声,肩头不受控制一颤,冷汗一瞬间浸透内层衣衫。铁砂余势撞在后方钢板墙壁上,噼啪乱弹。"操!"光头骂着,开始装填第二发。
封央央不能再等了。她拔出燕回刀。
刀出鞘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不同。以前用□□或牛筋绳时,她只是在使用工具;但此刻,燕回刀仿佛是她手臂的延伸。重心、弧度、甚至刀背锯齿的角度,都完美契合她的发力习惯。她反手一掷——
不是飞刀,是飞刀镡。燕尾形的刀镡旋转着飞出,精准地卡进了猎枪的扳机护圈。光头扣不动扳机,愣了千分之一秒。
这就够了。
被折断手腕的瘦长脸男人没有跑。
谁都没留意,那个被折断手腕的瘦长脸男人根本没有上前合围。他一直蜷在墙根阴影里耐心蛰伏,盯着封央央的动作等待破绽。等封央央侧身弯腰,想要割断锁住女孩的铁链,等兰大女生踉跄着从他身前经过,他骤然暴起!完好的右手自后腰抽出那把缺口□□,箭步上前,刀尖死死抵住女孩脆弱的咽喉。
"别动!"他嘶声喊,"都别动!"
女孩吓得僵在原地。
封央央没有回头。金属柜门的反光里,她全都看见了——那三道抓痕,那把缺了锯齿的刀。
"你知道吗,"她慢慢转过身,声音很轻,"我舅指甲缝里那点肉,原来是你的。"
瘦长脸愣了千分之一秒。
刀光只闪了一下。燕回刀归鞘的时候,他的手腕还保持着劫持的姿势,人已经跪了下去,血从下颌那三道旧抓痕中间渗出来——新伤口不偏不倚,正好盖在旧伤口上。
封央央接住瘫软的女生,把她推向门口:"跑。别回头。"
然后她蹲下来,从死人腰后取下那把□□,与自己怀里那把并排放在一起。两个崩口,严丝合缝。
"舅,"她用布把两把刀裹好,贴在身上,"账,收了一半。"
光头终于挣脱刀镡束缚,嘶吼着想要扑上来。封央央强行压下后背撕裂般的剧痛,快步迎上,调转刀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他太阳穴。沉闷重击声响,光头庞大身躯像装满土豆的麻袋,直挺挺砸倒在地,口鼻渗血,至少昏迷六个钟头。
"警察马上到,"她对那些惊恐的"货物"说,同时用刀背的锯齿割断铁链,"能走的从后门走,往西北方向跑,三公里外有公路,有人接应。"
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懂,但她必须这么说。她割断最后一根铁链时,礼堂外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
不是警察,是更多的沙蝎子。三辆越野车,车灯雪亮,把礼堂围得水泄不通。
封央央退到窗边,给沈放发了信号——三短一长,无线电静默前的最后通讯。然后她看见了越野车上跳下来的人。
是个女人,穿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踩着高跟靴,在雪地里走得稳稳当当。她的脸很精致,像兰州百货柜台里的售货员,但封央央的乌木镯在绷带下疯狂震颤——不是烫,是冷,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
"银髓级,"封央央低声说。她认出了这种压迫感。叛逃前,她见过这个人。影门十二影之一,代号"夜叉",负责西北六省的所有"湿活"。
夜叉站在礼堂门口,没有进来。她掏出一面小镜子,补了补口红,然后对着里面说:
"封央央,门主说了,你交出三世钱和燕回刀,我让你和那个当兵的死个痛快。不然,我把你绑进钻探机,让你看着红砂怎么一寸一寸融掉你的脑子。"
封央央没回答。她在数敌人的数量:夜叉一个,越野车上下来的六个,礼堂里还有三个能动的沙蝎子。十对一,而且对方有长枪。
她握紧了燕回刀。刀柄的鹿皮已经被她的汗浸透了,变得柔软而粘滞,像长在了她手上。
"沈放,"她在心里说,"你最好快点。"
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农场外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枪声,是爆炸——沈放用从黑市买来的□□,炸断了农场的电线杆。整个农场瞬间陷入黑暗。
夜叉骂了一句。她的手下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乱扫。
封央央动了。
黑暗,是封央央的领域。锁息术推至极限,呼吸细若游丝,她借着光柱交错的缝隙飞速窜动,燕回刀终于尽情饮血。刀身微弧,劈割流畅无比,第一刀斜掠,精准划开迎面男人的咽喉,滚烫热血喷溅在雪地,像泼开浓重墨色。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双手扼着脖颈轰然倒地。
第二名打手挥□□横劈过来,封央央侧身避让,刀背锯齿狠狠磕在对方刀身,震得那人虎口发麻,兵器脱手。不等他回神,燕回刀顺势向前突刺,刀刃精准扎进肋间缝隙,直入内脏。她旋腕抽刀,带出一股温热血泉。
燕回刀很轻,比她用过的任何兵器都轻,但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得可怕。仿佛刀本身在引导她的手腕,告诉她该切哪条肌腱,该断哪根血管。
剧痛不断啃噬她的身体,后背每动一下,扎进皮肉的铁砂就碾磨伤口,失血让她视野边缘一阵阵发灰,脚步开始发飘。第三名打手从侧面偷袭,铁棍狠狠砸在她左侧腰腹。
“呃 ——”
封央央闷哼一声,剧痛几乎让她脱力,脏腑翻江倒海。她借着挨打的冲击力顺势下沉,避开对方下一记重击,燕回刀向上反撩,割断他握棍的肌腱。那人惨叫着甩手,她紧跟着抬膝撞击他小腹,刀锋横抹,放倒第三个。
第四个打手端着短管猎枪近距离开火!封央央拼尽余力急速翻滚,霰弹擦着她上臂扫过,撕开一大片皮肉,血肉外翻。左臂瞬间失去大半力气,垂在身侧发麻。她咬紧牙关,借着翻滚惯性贴到敌人身侧,一刀抹断他颈动脉。
血沫喷在她脸上,混着之前的尘土,糊住半张脸颊。她现在只剩右手尚能稳定控刀,半边身子都在持续发麻,耳鸣声越来越响,眼前人影都开始出现重影。
第五个、第六个…… 她不再追求漂亮招式,每一刀都直奔血管、肌腱、关节要害,全是搏命的杀招。燕回刀在她手中起落不停,雪花纹不断沾血,血珠顺着纹路蔓延。她好几次脚步踉跄,全靠意志力硬撑,一旦倒下,人质必死,她也绝无生机。
等沈放端着步枪,从围墙缺口冲进来的时候,礼堂内部能动的沙蝎子已经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封央央独自站在浓重黑暗里,燕回刀垂落身侧,鲜血顺着刀身雪花纹缓缓流淌,在刀尖聚成沉甸甸血滴,坠落在积雪上,砸出小小的血坑。灰色毛线帽早就不知去向,长发被汗水和血粘在脖颈肩头,随着刺骨寒风轻轻飘摆。脸上溅满血迹,神情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只是她左肩无力耷拉,后背一大片深色血渍浸透冲锋衣布料,裤腿内侧不断有血顺着小腿往下淌,脚下积雪洇开暗红。她微微弓着背,全靠燕回刀拄着地面一点点支撑重心,随时都会栽倒。
夜叉不见了。
“她跑了,”沈放急促喘息,枪口警惕扫视四周,“外围留了一辆越野车提前预热启动,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冲出去了,没能拦住。”
封央央垂眸看向手中燕回刀。刀身沾染的血没有凝固,镔铁里特殊成分和血中盐分发生反应,雪花纹一点点显现,幽蓝底色上浮起蜿蜒暗红纹路。像是认主的开端,刀在记下她的步法、她的发力、她每一丝杀意与濒死的戾气。
剧痛一**席卷上来,她晃了一下,沈放立刻上前伸手稳稳托住她胳膊。
"没关系,"她说,"她会去万人坑。我们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