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金鳞号灯火通明。
封央央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旗袍,外面罩着白色狐裘披肩——狐裘是假的,但足以以假乱真。至于她这身衣服是怎么来的,那还得回到三个小时之前——沈放说金鳞号人多眼杂,一定要打扮一下。于是沈放就带着封央央去了好几个兰州的商场,封央央甚至都数不清他们到底去了多少家服装店才最终定下这套衣服的,只记得沈放拿了一堆衣服让她一件件试给他看,封央央穿好出去,沈放摇摇头,又换一身出去,沈放还是摇摇头。到最后封央央终于忍不住想发飙的时候,沈放终于没有摇头,而是意味深长的上下打量了她半天,忍不住赞叹了一句:“确实是人靠衣装啊,丫头还挺美。”然后转头对服务员说:“刚才试的那件酒红色旗袍和披肩,还有她现在穿的这身,麻烦都包起来。”
服务员应该也是好不容易遇上这么大的主顾,连应到:“先生真是好眼光,您女朋友最后试的这身是今年新款,是国外知名服装设计师和我们合作设计的这一款裙子,保准十年之后都不带过时的。”
封央央不解的看着他,问道:“我去了需要两身衣服吗?”
沈放玩味的看着她:“不啊,只需要旗袍和披肩,最后这身是专门给你买的,这身和你很搭。”
封央央最后试的这身衣服,那是一条燕麦色的V领羊毛针织连衣裙,颜色像是刚烘焙好的吐司边缘,混着一点浅杏与暖灰,温柔得恰到好处。面料是美利奴羊毛与羊绒的混纺,细密的平针织法表面浮着一层极短的绒毛,在顶灯下泛着哑光的绒感,触手像抚过猫背般软糯温厚。领口裁成一道利落的V字,不深不浅,刚好露出她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衬得那张娃娃脸愈发干净。袖子是微灯笼的落肩设计,肩线温柔地垮下来,最妙的是腰部的处理——没有硬挺的腰带,而是靠两道暗褶在肋骨下方自然收拢,面料顺着她的身形软软地贴合一瞬,又在胯部悄然散开,裙摆是舒展的A字型,长度恰好落在小腿最细的那一截,后片有一道纵向的拼接线,让裙摆在走动时更有层次。每一步,裙摆都像慢动作的钟摆般轻轻漾开,羊毛的垂坠感让褶皱始终保持着慵懒而优雅的弧度,不起静电,只是温柔地随着她的步伐起伏。
封央央本就生着一张娃娃脸,圆润的下巴,鹿一样清澈的眼睛,二十五岁看起来仍像刚走出校园。可这条裙子却奇妙地托住了那份稚气——燕麦色的暖调衬得她肤色通透,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瓷。V领纵向拉长了她圆润的脸型,暗褶收出的腰线让身形显得纤细而柔软,散开的裙摆又不动声色地掩住胯部,整个人被笼在一片温暖的阴影里。灯笼袖带来的那点复古少女感,被高级面料的克制质感稳稳地压住,不甜腻,不幼稚,反倒变成一种介于少女与女人之间的、温吞却夺目的松弛感。
沈放看到她穿上裙子出来的那一刻,他看到的那不是刻意的精致,而是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干净而矜贵的柔软——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燕麦拿铁,表面浮着细腻的奶泡,不张扬,却叫人一眼难忘。
封央央心里暗骂:你早说啊,让我试这么久,敢情是挑了件你喜欢的衣服,你喜欢你穿啊,干嘛把我累个半死。但是看着沈放结账时那身裙子的金额,都够普通人家小半年的生活费了,想了想又闭嘴了,觉得自己不能占了人家便宜还冲人家发火,又悻悻的没吭声。到头憋了句:“谢谢啊,让你破费了。”
沈放拎着几大袋衣服,听她说的这句话心里觉得特别好笑,故意逗她似的扭头看着她说:“你的角色是爷包养的金丝雀,我可得批评你啊,爷给你买东西天经地义,怎么还谢上了,一点都不投入。”
封央央听着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赏了沈放一个大白眼:“切,那我还得要个大金链子,比指头粗的才行,等等记得给我买啊,不买不让你进屋睡。”
去金鳞号的路上,沈放又找了家做造型的,给封央央的头发盘了起来,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那张圆润无害的脸。杏眼化了淡妆,眼线微微上挑,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像一滴血。再配上那一身旗袍和披肩,她看起来像个跟煤老板来见世面的情妇,或者某个县城暴发户家没见过世面的小媳妇。
沈放确实像个煤老板。他换了身藏青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的旧疤。左手无名指戴着枚夸张的金戒指(其实是铜的,从吴守道那里借的道具),右手夹着雪茄,走路时微微外八字,把那种西北暴发户的粗粝和嚣张演得入木三分。
通往登船口的廊道已经设了检查。简易金属探测门立在入口,两名穿黑色马甲的安保站在两侧,对每一位登船客人做人工搜身,手提包全部过机扫描。黄河上这种私人赌船,最怕客人带凶器闹事,管制刀具、枪械一经发现直接扣押,人会被拦在码头。
“记住,过安检别紧张。” 沈放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只够旁边封央央听见,“枪不会在我们身上。我托人打通了船上保洁的线,枪械和子弹混在客房换洗布草袋里,等我们进包厢安顿好,布草会按流程送上来。身上我只留鞋跟里一把小军刺,你就带牛筋绳。那支乌木簪,过机报警就说是嵌了铜饰的普通头饰。”
封央央挽住他的胳膊,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娇憨又有点虚荣的金丝雀神态,声音软糯,故意放大音量,足够安保听见:“亲爱的,这船真大呀,等会儿输了钱你可不许凶我。”
"大个屁,"沈放大着舌头,像喝了半斤假酒,"比老子在鄂尔多斯看的场子差远了。宝贝儿,待会儿你就在包厢里喝茶,老子去耍两把。"
过金属探测门,仪器滴滴响了一声,源头来自封央央头上的乌木簪。
安保伸手示意:“女士,头上的簪子麻烦取出来看一下。”
封央央乖乖拔下乌木簪递过去。簪子主体是乌木,仅簪头镶嵌一小片铜片做装饰。安保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有中空,没有暗藏机关,就是普通首饰,便还给她。
“可以了。”
人工搜身自上而下,摸肩、腋下、腰腹、大腿外侧。沈放刻意把双脚微微错开,安保只扫了裤腿,没有要求脱鞋,鞋跟夹层里那把□□安然无恙。两人随身手提包打开检查,里面只有女士化妆品、香烟打火机,没有违禁物件,顺利放行。
迎宾的侍应生恭敬地领着他们穿过长廊。长廊两侧是浮雕,龙飞凤舞,但封央央看清楚了——那些龙的眼睛,都是用黑曜石镶嵌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光。这是影门的标记,"龙眼照路,阴魂莫近"。
她的咸丰钱在袖口下微微发亮。雷达图上,三个无光点分布在船头、船中和船底。船底那个最亮,像一团凝固的黑洞。
底舱,阴河古道的入口就在那里。
他们被领进三楼豪华包厢。包厢KTV设备齐全,茶几上摆好了洋酒与果盘。进门之后沈放第一件事就是快速扫视全屋,确认没有窃听摄像头。
“先坐,枪还没到。” 沈放压低嗓音,坐到沙发上,把雪茄摁灭在水晶烟灰缸,方才那副醉醺醺的暴发户模样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保洁送布草一般会晚十几分钟,我们只能等。在拿到枪之前,绝对不能贸然行动。”
约莫十八分钟过后,门外传来推车轱辘滚动的声响。敲门声轻响三下。
“您好,客房布草更换。”
沈放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进。”
穿保洁制服的人推着布草推车走进来,把一整袋待更换的床单被套放在墙角,全程低头,不与两人对视,放下之后便躬身退出门外,关门离开。
封央央立刻上前,扯开帆布布草袋。厚厚几层床单底下,用油布紧紧裹着的□□手枪,连同三盒子弹静静躺在里面。
沈放拆开油布,快速检查弹匣、确认机件完好,把枪藏进沙发坐垫的夹缝,子弹分装到西装内衬隐蔽暗袋。
“总算到手。”他呼出一口气,"船头一个,船中一个,船底一个,"他低声说,"我的判断是,船底那个是守门的,船头船中的是巡逻。清道夫既然没有情绪波动,那他们靠什么交流?"
"骨笛,"封央央从狐裘内袋摸出一枚细小的铜哨——那是吴守道给的,"影门内部用骨笛传讯,频率低于人耳能听到的范围,但铜哨能模仿它的声音和频率。我待会儿引开船头的,你解决船中的,然后我们在底舱汇合。"
"不行,"沈放摇头,"太危险。你引开两个,我去底舱。"
"你不懂通灵物,"封央央看着他,杏眼里没有退让,"阴河古道里有'**瘴',没有同治钱的共鸣指引,你会在河道里转到死。而且……"她顿了顿,"沈放,你的枪法好,但你的'光'太亮了。清道夫对杀意敏感,你还没靠近,他们就会闻到你的血腥味。"
沈放想反驳,但封央央已经走到他面前。她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脸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相信我,"她说,"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沈放喉结动了动。他忽然发现,这个看起来幼态无害的姑娘,在认真的时候,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令人着迷的魅力。不是武力上的,是意志上的——她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她的"相信"二字,比任何誓言都重。
"十分钟,"他说,"十分钟后如果你没到,我就炸开底舱的门。"
"五分钟就够。"
封央央直起身,她另一只手探入狐裘披肩内侧腰际的暗袋,摸出那卷熟悉的牛筋绳——绳头依旧坠着那枚小小的轴承配重。她把绳在掌心利落抖开,卷好握在手里,打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沈沈放留在包厢,手悄悄握紧那把刚刚送进来的手枪,凝神听着外面走廊里的动静。一分钟后,他听见了第一声骨笛的鸣响——尖锐,短促,像指甲刮过玻璃。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船头的无光点开始移动,追向船尾。
沈放起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掠出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