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生的官场之路,起初并不顺利。
那段时间正是改革开放势头最猛的几年,凭借着这股东风,很多新兴企业雨后春笋般在益城崛起。宋平生挂着个干部的名头,每天伺候这些大老板小老板,天天忙的脚打后脑勺,虽然名义上从体力劳动变成脑力劳动,实际却比原来当工人还累。
宋平生本是行止由心的性子,硬生生在这两年的摸爬滚打中被耗尽了心气儿,像一棵粗粝的小球,在日复一日的修凿中变得光滑,失去了周身的棱角。
他褪去了满身孤傲的少年气,开始像个真正的成年人,不动声色的在碰杯时将自己的酒杯略低半公分,对着每一个人,哪怕是夸夸其谈满口空话的绣花草包,也能展示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学会了伪装,把所有的事藏在心底。
宋平生在最初的岗位上干了两年,作出一些成绩,但并没有得到提拔,后来真正让他鱼跃龙门的,是另外一件奇遇。
那天他在饭店陪一位搞房地产的老板应酬,老板四十多岁,年纪不小却特别爱赶时髦,晚饭过后居然邀请同行的人去当下最流行的歌舞厅消遣。
益城比不上大城市,几家歌舞厅算是当时为数不多的娱乐场所,里面蹦哒的几乎都是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宋平生向来不喜欢这种地方,进去没多久险些被灯光晃瞎了眼,紧接着又被周围一水儿的烟味熏的想吐,他忍着恶心,刚想找个借口溜了,不料那位老板先他一步“出局”了。老板的身体远没有思想那么年轻,摔了一跤初步断定是脚踝扭伤,被一群人七手八脚送到了医院。
宋平生原本是跟着去的,到了才想起自己的手表好像是落在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了,便打了声招呼回去取。
说起来,命运在某些时候似乎格外具有戏剧性,就像老天爷写好的剧本,才子配佳人,落难小姐永远在等着她的白马王子搭救。
宋平生拿完手表,经过后门的时候,看到几个小青年在欺负一个女孩子。
尽管女孩子十分英勇,被堵在后门口以少对多依然丝毫不见惧色,指着小青年的鼻子破口大骂,但奈何猛虎难敌群狼,还是被几人逼的步步后退,眼看就要避无可避,宋平生及时出现了。
他这几年养尊处优,实战水平却一点不逊于当年,在稳准狠地撂倒其中一个后,对着其他几个看起来有所忌惮的货,只说了一句话,“我报警了。”
小青年们都呆住了,估摸着头回见到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毕竟按照他们流氓界的江湖惯例,双方应该大打一场不到两败俱伤不罢休的。
“快滚吧,”宋平生朝旁边抬了抬下巴,“不然你们老大还得去警局里捞人。”
比起被揍的鼻青脸肿或者进局子,未来的帮派骨干似乎更害怕在老大面前跌份儿,几个人迅速交换了眼色,架起还在哼哼的同伴,很快就跑没影了。
宋平生此举算是见义勇为,没想到被救的姑娘却大有来头,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亲是油田的三把手,也算得上能在一方呼风唤雨的人物。得知女儿的经历后,这位三把手特意摆了个饭局,本来只是想屈尊对小辈表达一下感谢,没想到席间和宋平生交谈了几句,他对这位年轻人的表现大为满意,在旁敲侧击打听了他的家庭情况后,三把手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么好的小伙子,不给他当女婿简直是暴遣天物。
于是在一纸调令下,宋平生从商务局跨到了生产管理处——正是那位三把手的势力范围内,又过了段日子,他连升两级,成了油田唯一一个三十岁以下的副处长。
有名利的地方就有嫉妒,宋平生坐火箭似的上升速度自然引来了一批人的不满,这些人表面忌于三把手的面子,不好说什么,背地里没少给宋平生使绊子,得着个坑就把他往里推。
那段日子,宋平生可以说身心俱疲。
他常常白天在外面奔波,晚上还得处理那帮人捅出的各种篓子,刚上任一个月,整个人就被拉扯的要崩溃。他到底年轻,二十六七的年纪,心眼儿只是熟了但还没熟过头,根本玩不过那群已经成了精的老东西,被逼的几乎想辞职。
很多个深夜,宋平生躺在床上,明明已经疲惫至极眼睛却死活闭不上,他没来由地想起学生时代和同学的争执,想起那个在火车站骗走他行李的老头,想着想着他觉得有些好笑。
他曾经以为那些人的恶便是他生命里的极限,现如今回头看去,和他正经历的这些相比,那点恶意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边三把手眼看着未来女婿要泡汤,总算大发慈悲,亲手收拾了这个由他一手造成的烂摊子,把那伙人从上到下挨个敲打了一遍,宋平生的日子才稍稍好过了一点。
对于升官这件事,刚开始宋平生也有所疑惑,他自诩能力是有,但还没有到天降紫薇星的程度,怎么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就能落在他头上?后来在被三把手以交流探讨的名义请到家里几回,而且回回都是大小姐在家的时候,宋平生终于察觉出了其背后真正的用意。
他本来对这方面不甚敏感,但鉴于在此之前他已经成了不少媒人手中的金牌货——毕竟一个要模样有模样,要前途有前途,上无公婆下无兄弟的男人在婚恋市场可以说打着灯笼都难找,宋平生很快就认清了,这是个不折不扣的陷阱。
他没有一般人要做金龟婿的自觉,对他来说,糖衣炮弹的本质还是个炸弹,甚至外面裹着的那层根本不能算糖,说是黄连装到蜂蜜罐里还差不多。
但既然人家还没有明说,宋平生也不好直接挑明,只能尽量婉拒着邀请,婉拒不掉就在接到暗示的时候顾左右而言他,靠着装傻充愣**,他成功兜过去不少圈子。
直到有一天,暗示变成了明示,他当场明白,这回是躲不过去了。
宋平生轻咳一声,装出一副难言之隐的样子,慢慢说道,“其实有一个,只是他…目前不在这里,所以同事们也不知道。”
三把手的表情短暂的凝固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冷峻,这和他得到的情报可不一样。他皮笑肉不笑地问,“是吗,也没听你提起过…在老家那边吗?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除了外表和学历这类硬实力外,他能看上宋平生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觉得这小伙子足够“清白”,进单位这几年,身边别说走得近的女同事,连只能靠近的雌蚊子都没有…要真是家中已有糟糠,那可配不上他的宝贝女儿了。
宋平生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想不到可以完美应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既不愿撒谎,又不甘心亲口斩断他和林原的关系,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他既没法说出那段往事,更无法倾吐他心里的执念,不光因为“那个人”早就结了婚,更因为他是个男的。
三把手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皱着眉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做起事来还优柔寡断的…”刚说完他即刻意识到这话似乎是在拆自己的台,尴尬地清清嗓子,“虽说现在不提倡包办婚姻,但这方面还是要多听长辈的,一意孤行的选择有时候并非良配。”
见宋平生貌似对这话没什么触动,三把手终于使出了杀手锏,他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声音透着长期沉浮于官场的蛊惑,“小宋,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只要你肯钻研,将来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这次谈话后,三把手没再叫宋平生上家里做客,大概是在给他考虑的时间。又过了几天,看宋平生这边没什么动静,三把手估计是真的急了,生怕这么个极品女婿被别人抢走,也顾不得女儿家要多多矜持的原则了,急火火找了个由头,让自家闺女跟宋平生出去吃饭。
这事儿轮不到宋平生拒绝——再怎么样也不能不顾女方的面子,他答应下来,准备在饭桌上跟对方说清楚。
没成想这姑娘也不是个任人摆布的主儿,大小姐名叫陈敏,身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敢在深夜单枪匹马和小流氓对骂的新时代女性,早就对亲爹想倒贴着把她嫁出去的行为甚是不满了。菜还没端上来,陈敏就落落大方向宋平生挑明了自己的想法:感激不代表喜欢,做朋友可以,做男女朋友不行。
宋平生先是一愣,紧接着就差热泪盈眶给大小姐磕个头感谢她放过自己了。
既然郎无情妾无意,剩下的事自然是顺理成章。宋平生和陈敏就重要问题达成统一战线,并且意外地发现两人在许多事情上看法十分一致,大有相逢恨晚的意思。
俩人非常愉快地聊了个把小时,也不知道这位三把手家从小是怎么教女儿的,陈敏的酒量一点不比宋平生差。“长城” 一杯接一杯下了肚,一瓶之后,竟然丝毫不见醉色。
“有一个问题,”陈敏喝完杯里的酒,优雅地用纸巾擦擦嘴角,“无意冒犯,但我真的很想知道,可以吗?”
宋平生微笑着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一般来说,男人在面对这样的机会时,是不会拒绝甚至应该上赶着讨好的,但是你…”陈敏说到这笑了,“是我太让你失望了吗?”
宋平生摇头,“不是你的原因…”他还想继续说,脑海里却适时浮现出林原的脸。
许是酒精在作怪,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心中隐藏的一切全部宣之于口。
“我心里有一个人,很多年前我们就认识了,我很…爱他,”宋平生望向窗外,眼神变得温柔,半晌他才低下头,眼尾挂上了一丝伤感,“但是我们还不能在一起,至少现在是这样。”
陈敏久久注视着宋平生,似乎是想将这个男人读懂,看透。片刻,她举起酒杯,在宋平生的杯子上磕了一下。
“敬恋爱自由。”她说。
宋平生笑了笑,同样轻轻回碰,“敬平等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