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法子果奏效,引得众人围观,也令三五个作伴而过,罗绮轻扬的女子,争相效仿灼华,林行之一一为其作画,就连林行之所绘之画也悉数被灼华的巧舌如簧卖给了那些女子,更甚至引得二三个锦衣玉带的公子不怀好意而来,欲要请灼华揭开面纱,却早被灼华发觉。
等到那几位公子围住摊子,纷纷争相着要见戴面纱的粉衣小姑娘时,灼华早就脚底抹油溜至街巷了,那几位公子只好争相着出价花重金抢走灼华的画像,惹得林行之再也没有作画的心思,收拾好摊子,四下寻灼华。
见那几人溜走,灼华才从暗巷中跳出来,微风带起她的面纱,活脱脱一副古怪的小天仙模样,林行之目光灼灼的望着她。
“哎,我这法子怎么样,今日赚的银钱可够你买药了。”灼华俏皮的挑眉道。
“够了,或许还会略有盈余。”林行之知道,自己应去买药了,不知她是否有住处,天已渐暗,不知自己能否再次见到她,若是,“灼华姑娘,你有住处否,”复又急忙道:“若没有,不如随我一道回家,我家中宽裕,父亲挣下些家业。”林行之终是没有忍住,不想错过。
“我——”灼华做思考状,林行之心底跟着一颤,握紧了背在身后的书框。灼华终究是点了点头,答应随林行之一道回家,蓦地林行之舒缓了紧绷的身体。
林行之请洪大夫重新调整的药方,小医童迷惑又怀疑的目光看向他,为他重新抓了药,包药间隙暗自嘀咕,“这小子是发财了吗?”灼华见状嘿嘿一笑,自是有本妖——不对,是本仙人出的妙招。
灼华来至林行之家中,早先便暗中观察病入膏肓的老妇人,对其心生怜悯。如今又见这妇人怜惜自己随意乱编的孤女身世,一段相处下来,常常感受到老人的仁慈、关心之情。渐渐也体会到老人的痛苦,不免悲伤,又与林妹相处得极为和谐,两人经常一起捉弄林行之,弄得林行之连连举手讨饶,不时也充当林行之的伎人,为其母赚药钱。为此,灼华几次趁人不察,为老人探病,又为其寻访人参灵芝,时常说些趣事逗得老人开怀大笑。
不日,老人便已痊愈,可下床走动,林行之趁势关掉摊子,若再开下去,那几位锦衣华服的公子怕不会放过灼华,思及此,每每担忧灼华,欲要闭摊,一是灼华不愿,二是不开便没有银钱为母亲看病,就此事时常心惊胆战,却又喜总能被灼华化险为夷。
见母亲已然重现往日风采,林行之便没有了后顾之忧,加之书院夫子催得急,便未与灼华商量,擅自关了摊子,进学去了。
灼华原是要走的,当初为查探陆衡之事所留,后又感念书生救母心切,才决定留下来。如今灼华也未弄清楚林行之究竟是不是陆衡,但心底早已信了林行之便是一个迂腐的呆书生,早就歇了再探之心。
现其母亲已然恢复,按理说,灼华早该回到山上继续修炼,转念又想到林行之去往书院半月才归,自己还未与他道别,况林行之私关摊子的事,还未与他算账,便又留了下来。灼华日日与林妹玩乐,又得老妇人时常关怀,不时有些乐不思蜀。
每至夜深人静时,灼华打坐在窗前,时常会想起老槐树告诫自己要好好修炼的话语。抬头望着黑夜时,月光皎洁,发出淡淡的光晕,恍惚见着一身素色白衣,在日光的反射下,褶褶生辉、身姿挺拔的林行之,不免歪着头,掰着如葱般的玉指数着林行之回来的日子,与他道一声“再见”,复又身伸手按住跳动的不寻常的心脏,摇头晃脑,将思绪重新拉回到修炼上。
世间的情爱本就不是一人之事,在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后,林行之便会做痴呆状,脑海里不时浮现出与灼华初见时的场景,时常被周围同窗暗笑“思春”。惹得林行之时常恼羞成怒,赶走同窗后,不禁思绪难宁,久久难以入眠,期待着回家的日子,不知回家后,灼华会怎样捉弄自己,自己怕又是弄不过她,早早地举手投降。
(八)
这日,好容易挨到休沐之日,林行之更是早早收拾好行囊,急急向家奔去,顾不得后方同窗们的窃窃私语,“怕是急着回家,看他未过门的媳妇吧,这小子自再来了书院便不正常,走,趁休沐,正好打探打探去。”
刚走至家门,林妹为其开门,“哥,你回来了,你不知——”
林行之急忙绕过林妹,并不搭话,现他一颗心思只在灼华身上,只想快点见到她,并未听进去林妹的话语中的气愤、羞恼、难以言表。
“哥,你找灼华姐姐吧,她走了,你毋需再找,你知——”望着林行之急切的背影,林妹大声嚷道。
林行之目光焦灼,打断了林妹,急切的想知道为何会这样,“什么,灼华怎么会走了?”
“因为她是妖。”林妹憎恶道,悔恨自己竟跟一妖怪玩闹许久。
“不,这不可能,灼华怎会是妖呢?”林行之脚下一个踉跄,缓缓转过身子,一脸惊恐的看着小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并不信小妹的言语,步履匆匆地来至灼华的房间,推开门,只见一本三字经被人整齐的放在书案上,透过书,仿佛灼华还在娇笑地与他争辩字的读音,争不过他,便面红耳赤耍赖时的羞恼声音依稀回荡在耳旁。
恍惚间,林行之又看到了,自己手痒将灼华青丝揉散后,被灼华追着打的场景,不时又闪现出,为灼华作画时,她一遍遍问:“可好了”,而自己为了与她多待一会,而耍心机故意画的极缓极慢,后被灼华识破在脸上涂墨汁的景象。这些事明明刚刚发生过,却在看到屋子一如既往的洁净后,又恍若这些事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灼华也从未存在过一般。
“行之,跟我来。”林母叹了一口气,似无奈又似惋惜的盯着仿佛天塌了一般,微微佝偻着的身子的儿子。
林行之颤抖着转过身,眸中充满了慌乱感,听到母亲的声音,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上前急忙拉住母亲的胳膊,“母亲,灼华不是妖对不对,灼华只是贪玩没回家对不对。”
听着儿子仿佛心碎了的话语,以及急切想否认灼华走的事实,林母极其不忍心的别过眼去,平静又残忍的话像刀子似得射向了林行之的心口,“行之,灼华姑娘确是妖,昨日,我与她一同去集市,灼华被我支去买布料,我在路上遇见一个道人,仙风道骨,他与我说灼华是桃妖——”
林母与老道人交谈之际,恰逢灼华拿着布料前来,看到一道人着装的老头,忙吓得隐在暗处,见老道将自己的来历、妖身如数家珍般的抖搂给林母,顿时怒火中烧,但又恐打不过,便暗中听老道与林母的谈话。
“什么,你说我家灼华,她是妖,你莫胡说。”林母第一反应是不信,只觉老道士说谎,好容易上天给自己送来一儿媳,自己儿子虽未明说,但那神情,分明是喜欢的紧。
只等儿子回来后好与其商量,莫要辱没了灼华,如今听说此事,五雷轰顶,正要赶将走,忽又听其道:“那小桃妖怜你病重,又与令儿相处久了,不免生出许多感情,但毕竟人妖殊途,早日分开才是好事。”那道人停顿了片刻,锐利的视线射向了暗处。
惊得灼华一身冷汗,往暗处躲了躲,心道:莫不是发现了我。
又听那道人继续道:“况那小妖虽无害人之心,但毕竟妖气未除,若与人久待,致使妖邪入体,不免会损害人的精气,我这里有一符箓,且烧水化开,可解此事。”
说罢,那仙人已走远,走时望了望灼华的藏身处,便无情的远去了。
林母呆愣立在原地,盯着手中多出来的朱砂绘成的黄纸,心中暗中思索着灼华的一举一动,以及那张天仙似得姣好面孔,到底还是起了疑。
灼华心中忐忑的目送老道士走远,望着林母的表情中带着一丝不安与纠结,灼华明白自己该走了,也明白自己早该走了的,只因舍不下林行之,这些时日,林行之带给她许多欢乐。自己若走了,他,应该会开心吧,毕竟没有人会再捉弄他了。
灼华从暗处走向林母,“伯母,感谢这些时日的关心照料,那老道士说的不错,我确是桃妖,我也该走了。”
说罢,不等林母有所反应,将手中原打算向林母学习制作衣服,送与林行之的青色布料塞进林母手中,转身跑远了,很快那粉色衣衫的女子便不见了踪影,只是那单薄背影仿佛带着淡淡的不舍与悲伤。
林母暗沉的目光落在青色布料上,想到“妖邪”,忙丢了,复又拾起,攥在手中,自嘲一笑。
林母将昨日的事一一与儿子诉说了。亲自端了一杯水给儿子,望着儿子那呆滞的眼神,空洞的似丢了魂一般的表情,痛心极了。
(九)
灼华走后,本想直奔枫云山,不曾想,转身却碰到了那老道,若无其事的转身便要溜走。一句勾起灼华内心痛苦的话语传来,“小桃妖,你还记得陆衡吗?”
灼华那摄人心魂的眼神顿时射向老道,咬牙切齿的挤出一句,“记得,怎会忘。”
老道人那欠扁的嗓音又传来,“你不觉得陆衡和林行之的面貌很是相像吗?”
灼华从老道人的口中了解了自己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原因,望着那鹤发童颜,背影充满了孤寂的灰衣老道士,目光复杂,心中微震,“竟是这般吗?”
原来这老道士是陆衡的师父,当初只教会给陆衡本事,却忘记了告诉他,世间妖怪有恶有善。致使陆衡嫉恶如仇,见妖便杀,最终杀戮湮灭了他的内心,以致练功之时,走火入魔,气急攻心而死。这老道为此悔恨当初,不愿来世弟子再投身至修道之路,不曾想其灵魂托生于林家,也不曾想自己徒儿与灼华缘分如此之深,故来此点醒二人,使其一切回归本位。
林行之自那日听母亲说清前因后果,便急匆匆来至房间,将光秃秃地桃枝握于手中,拥向心口,不由浮现出当日邀灼华一同归家时对话的场景:
“呆子,你爱极了那桃花吗,可它马上要蔫了耶!”
“自然,这桃花很可怜的,当日我在山中,恰逢三月初,按理桃花正是开的娇艳繁盛之际,不曾想那株桃树上,仅这一朵。”
“我有法让她活,你求求我呀!”
“我,你!”
“怎么样呢!”
“好,我,求,你!”
未曾想这桃花终究是消散了,不留一丝痕迹。
自与老道士分别后,灼华便回归本体,未免再遭那折枝之事,也为了绝自己那一点念想,悟了悟胸口那不时冒出来的疼痛感,对自己的本体施了一道术法,掩了踪迹。
后来,林行之曾多次去过枫云山,一遍遍的走过曾经折枝的地方,一遍遍的一桃树擦肩而过,次次灼华都清凌凌的望着那身影从自己身前飘然而去,直至那满头华发,拄着拐杖的老人再次错身缓步离去,灼华始终都未曾显过身影。